就在他身旁的柜台前,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正背对着门,像是在办入住。
高个的那个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竹笛,背影利落,矮的那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布裙,肩上挎着一只不大的包袱,正低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来。
褚岁觉得这矮一些的女子背影颇为眼熟,就在矮个女子接过木牌,转头朝门口看过来时,她怔住了。
随即脱口而出:“渺渺?!”
云渺渺也看见了她,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赶路倦意的脸上骤然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岁岁姐姐!”
褚岁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云渺渺身旁那位高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将一枚木牌收进袖中,闻声偏过头来,朝几人微微颔首。
她长得不算惊艳,眉骨略高,下颌线条利落,面容带着几分少见的英气,乍一看,像是一个穿惯了男装的侠客,英姿飒爽。
云渺渺顺着褚岁的目光看去,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斩念姐姐,也姓云,是我在路上结识的。”
她又朝那女子道,“斩念姐姐,这位便是我常同你提起的褚岁姐姐。”
云斩念闻言,微微弯了一下腰:“想罢这位便是渺渺妹妹常提起的褚小姐了。”
几人落了座,小二端了新茶上来,又添了一碟花生米。
云渺渺捧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将这数日的经过一一道来。
褚岁走后,云掌门便将她的佩剑收了,又命人守住院门,说是让她静心修炼云家心法,不得外出。
云渺渺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日她正倚在窗边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吆喝声,是送菜的车到了。
她本是无意间朝窗下望了一眼,却看见一个侧影,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布衣,弯腰正从筐里拣着菜蔬,像是寻常的货郎。
但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是褚清风。
云渺渺连忙轻声唤过来,说了缘由,褚清风便帮她出逃。
院墙外停着一只盖着粗布的箩筐,她掀开布角钻了进去,筐内铺着干草,还塞着一小包干粮和几两碎银。
她在筐中缩了一路,直到出了城,才听见有人敲了敲筐沿,低声说了句:“出来吧。”
褚清风没有多问旁的,只递给她一只包袱:“我只寻到一匹脚程还行的马,你骑术不精,路上要当心。”
云渺渺谢过他,如今没了佩剑,只得翻身上马,往明溪镇的方向赶去。
她日夜不曾停歇,困了便在路边靠着树干合一会儿眼,饿了就啃那包干粮,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第三日傍晚赶到了明溪镇附近。
那时天色已暗,她想寻一处客栈歇脚换匹新马,谁知她拴在桩上的马不知何时脱了缰,不见了踪影。
客栈的店家说附近没有卖马的,只有一辆旧马车可以载她一程。
她满心只想快些赶到镇上,便没有多想,接下了那店家递来的车,上了路。
谁知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猛地掀开,三五个壮汉站在车外,刀口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原想运气抵挡,却发觉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那店家递来的水里下了药。
她被人捆了手脚,扔在一处土坡后面,几个劫匪正蹲在不远处商量着如何处置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相交的声响,和几声闷哼。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车帘被一柄竹笛挑开,一个女子弯腰探进半个身子来,长眉入鬓,面上不带笑,语气却干脆利落:“你没事吧?”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灰褐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竹笛,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英气。
她解开云渺渺手腕上的绳索,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唇边:“你中了麻沸散,服一粒就好了。”
云渺渺服下药,缓了半晌才有力气说话。
那女子自称云斩念,此番是往明溪镇去寻亲的,一路行来,恰好遇见了那伙劫匪的动静。
两人便这样结伴同行。
云渺渺讲到此处,将手中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褚岁,又看了看在座几人:“就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假嫁新娘,引蛇出洞 “不如,我
听完云渺渺的话, 众人皆感叹其不易,又感谢云斩念的行侠仗义。
几人又聊了几句,唐逸的目光落在云斩念腰间那柄竹笛上, 像是被什么勾住了视线。
那竹笛通体青绿, 色泽温润, 不像是寻常砍来晾干的竹子,倒像是被什么浸润过, 光泽沉静,边缘处隐隐透着一缕清苦的药气。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腰间这柄竹笛倒是少见。寻常人使剑使枪, 笛子做兵刃的, 我还是头一回见。且我闻着这竹笛上有一股七里香的气味, 不知是哪位高人制成的?”
云斩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竹笛, 嘴角弯了弯:“我自幼长在山林中, 有个师傅。他素来爱捣鼓这些药草,这竹笛便是他用草药浇灌养出来的,养了好几年才成了这么一柄。”
她说着解下竹笛,递了过去。
唐逸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 那神色像是对着一件难得的好东西,欢喜得很,眉梢都松快了几分。
燕栩也凑过来,看着那竹笛:“云姑娘,你方才说来明溪镇寻亲。可你又说自幼长在山林里,这是怎么回事?”
云斩念的面色淡了几分,染上了几丝悲鸣:“我自小便被亲生父母抛弃,是师傅在路边捡到我的。他把我养大, 教我武艺。如今师傅仙去了,我便顺着儿时记忆找来了明溪镇。”
“也是想知道,生养我的那两个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更想知道,是为何抛弃自己。
褚岁飞快地瞪了燕栩一眼:“你可别管他,他就爱多嘴问这些有的没的。云姑娘你莫往心里去。”
她又看向云斩念,语气放轻了些,“你习得一身武艺,又这么豁达,我倒羡慕你这样来去自在。”
燕栩也自知失言,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转头去看唐逸。
唐逸还捧着那柄竹笛,像是没舍得放下,指腹在笛身表面来回摩挲,越看越欢喜。
燕栩便凑过去:“你若是这么喜欢,等回了沧澜,我去后山给你砍一根来。”
唐逸头也不抬:“你砍的,和这个哪能比。”
他话音刚落,腰间的青莲剑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道青光从剑身中窜出,化作一个穿着粉衫的少女,扎着双丸子头,面容明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她伸手一把从唐逸手中将那柄竹笛夺了过来,力道不轻,直接抛回给了云斩念,然后转头瞪着唐逸:“你既然这么喜欢这笛子,不如把我扔了,换它做你的佩剑好了!”
唐逸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整个人都愣住了:“淑宁,我不是那个意思!”
淑宁不理他,抱着手,别过脸去,像是还在气头上。
云斩念接住那柄被抛回来的竹笛,愣了一下,看向云渺渺。
云渺渺连忙解释道:“剑灵!她是剑灵!”
唐逸在旁低声道:“我方才只是觉得那竹笛的药材养得好,没说要换。”
淑宁没理他,只抱着手站在一旁,像一只被顺错了毛的猫。
这时褚岁瞧见院外有两个人影正缓步走近,正是褚听澜与燕观霜。
两人并肩而行,衣摆上还沾着山间带回来的草屑与泥土,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几人迎上前,褚岁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师兄竟然牵着观霜师姐的手?!
褚岁的眼睛亮了:“师兄!你这是……”
燕观霜被她这一声喊得像是从什么梦中醒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握着,连忙往回抽,却被褚听澜轻轻握紧了,没有松开。
褚岁连忙摆了摆手:“我懂我懂,师兄,你回头再同我细说!”
她说着便侧过身,将云渺渺拉到面前,又指了指云斩念,“你看谁来啦!”
褚岁将云渺渺如何来的说了一通,又将云斩念介绍了一通。
几人在堂屋坐定,将各自探得的消息对了一轮。
褚听澜将栖云岭上的阵法和山洞的位置说了,又将山势地形与每一条岔道都细细描了一遍。
燕观霜在旁补充了几句关于溪流走向与山石分布。
云斩念坐在角落里,听得认真,听到这白虎作祟的事,蹙起了眉头:“想不到这弥明溪镇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这白虎着实可恶,若是要惩治,我也想去。”
褚听澜摇了摇头:“云姑娘,此程凶险,那白虎术法不明,我们尚且没有十足的把握。你若出了什么差错,还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
云斩念低头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我本就是一片浮萍,师傅走了之后,这世上再没有旁人了。”
她抬起头,“我这点本事虽拿不上台面,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分力。”
云渺渺在旁边也帮腔道:“斩念姐姐真的很厉害的!”
褚听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斩念,沉默了片刻,终是松了口:“那便一起吧。”
他继续道:“如今阵法已破,白虎必然有所警觉,再想引出它,恐怕不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褚岁忽然抬起头来:“这白虎不是最爱夺新娘么?”
她像是有了主意:“不如,我们便来一招,假嫁新娘,引这白虎出洞。”
褚听澜思忖片刻,目光落在褚岁脸上:“假嫁新娘?怎么个假法?”
褚岁往前凑了凑,:“先找人扮新娘子,把白虎从洞里引出来。师兄方才不是说那洞中还有个姑娘么?趁白虎离了洞,渺渺提前蹲在那处,带着云姑娘去山洞救人。我同燕栩在山洞外布阵,等救出人来,再引白虎入阵。困住了它,我们便合力拿下。”
云斩念听完,低头想了想,抬头道:“为何不在槐树旁布阵引它出来?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云渺渺替她解释:“斩念姐姐你有所不知,这白虎乃是上古妖兽,寻常阵法困不住它。要布大阵,少不得要费些时间。得先把它引出来,拖住它一阵子,才好分头行事。”
云斩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褚听澜看向褚岁,目光带着明晃晃的赞许,师妹如今是越发聪慧:“师妹这主意极好,只是……”
他话音一转,“这假新娘,谁来扮?若被白虎一眼识破不是女子,怕是不好办。妆造得做全套,少不得要有人穿红戴翠。可若让真女子去扮,又怕被那白虎占去便宜。”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慢悠悠地在屋里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唐逸低头看自己的剑,云渺渺低头数手指,燕观霜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袖口。
褚岁也觉得那目光的最后落脚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趋势,正缓缓移向角落里的某个人。
燕栩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抬起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连连摆手:“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可不行!宁死不从!小爷我堂堂七尺男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褚岁已经笑眯眯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了。
燕栩捂住了自己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强抢名男啦——!”
半个时辰后,燕栩坐在厢房的铜镜前,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
那嫁衣料子不错,缎面上绣着鸳鸯,本来是柳蓁出嫁时的衣裳,是小二从沈秀才那处借来的。
只是柳蓁身量纤细,这套嫁衣穿在燕栩身上,便显得有些紧,腰身那一截绷得正正好,袖子却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领口倒是合身,只是燕栩总觉得喘不上气来,也不知道是衣裳勒的,还是心口那口气没顺过来。
褚岁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沾了胭脂,在他唇上轻轻描了一圈。
燕栩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睛的泥塑,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珠子在转:“你轻点,别把粉扑进我眼睛里。”
云渺渺蹲在旁边,正替他整理裙摆上那一圈散开的绣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你别说,这样一看,还真有几分像。”
燕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然后猛地捂住了脸。
云渺渺和褚岁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褚岁手里的细笔在燕栩眉尾轻轻勾了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很不错。”
燕栩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这事你们要敢说出去……”
他一只手指指褚岁,又指指云渺渺,最后指了一圈屋里每一个人,“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威慑力的话来,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铜镜里那个穿着喜服的人,像是在确认那真的是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将桌上铺着的红纸吹得微微翻动。
燕栩低头扯了扯那勒得有些紧的领口,声音闷闷的:“快些出发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件事,谁都不许告诉别人。”
他的语气是凶狠的,配上一张涂了胭脂的脸,却让人只觉得想笑。
再者燕栩生得清秀,如今看来还真有几分俏皮娘子之意,不仔细看还真难辨真伪。
一切准备就绪,买了喜轿,几人换了装束,还真有嫁新娘的意味。
只是里头坐着的那位“新娘”,却不自在。
作者有话说:
想设置个定时发布之类的 没找到 结果点到发表了 TVT 提前把明天的那章更新了哈小宝们
第55章 魂被“新娘”勾走了 撒撒娇,把
几人换了打扮, 抬轿子上山。
花轿是明溪镇唯一还能用的一顶,红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沾着薄薄的灰, 但远远瞧着, 仍是一顶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