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放心吧,谁还没个过往。况且神女和褚岁,我觉得全然不同。”

    他语气轻松,像是想把那层薄薄的沉郁掀过去。

    然而淑宁却说:“那可未必。你想啊,褚岁现在记忆还没恢复完全,要是日后恢复了,同那位仙君的记忆也一并回来了呢?那些甜蜜的画面忽然间塞进脑子里,谁能保证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唐逸偏过头:“你少说几句。”

    淑宁轻哼了一声。

    燕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厅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带起的风里隐约带着一点酒意。

    褚岁跟着珩狐走出宴厅,穿过几段回廊。

    夜风穿过檐下花藤,带着青丘特有的那种温润清甜的气息,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吹动了几下。

    珩狐在一间石室前停下,推开石门。

    室中没有灯火,中央石台上却亮着一团温润的青色光芒,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是锁魂灯。

    珩狐走到灯前,没有回头:“神女座下共有七位灵兽。第六位名唤夫诸,是我的爱人。她被贬下凡时自损魂魄,流落三界。我寻了她数千年。”

    他将那盏灯轻轻托起,魂火在他掌心的光晕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如今我用锁魂灯将她的魂魄一一收拢,再以心头血喂养灵力,滋润其魂火。再过些时日,她便该回来了。”

    褚岁走近两步,看着那盏灯中安静跳动的青火,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开口:“方才你在宴席上说的仙君之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以后不要再提了。我已有心上人。这一世,我只当自己是沧澜城褚家的小师妹,不是什么神女。”

    珩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温和而克制:“珩狐记下了。”

    “还请神女与朋友们在青丘多留几日。待夫诸归来,我便将妖骨珠亲手奉上。”

    褚岁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盏锁魂灯上落了一瞬,转身走出了石室。

    她走后,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从石室角落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白渊的面容在青色魂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深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珩狐,负手而立:“你方才同她说的那些,倒也算得上滴水不漏。”

    珩狐垂着眼:“不敢。”

    白渊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不低:“不过,你当真舍得将自己的妖骨珠连同夫诸的一并交给她?”

    “你想好了,若你们留在青丘,照样可以安稳度日。何必自己给自己添这一道?”

    珩狐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缓:“帝君有所不知,神兽的命本就是属于神女的。我如今所做之事,本就已经对不起神女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灯中那缕安静燃烧的青色魂火上:“追随神女,是我一生的信仰。”

    白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天生便是天帝,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天帝,你想要的东西就该是你的,你不想要的东西就该被抹去。

    他从未被教导过“信仰”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觉得珩狐是一个傻子,可他也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衣袍在地面上拂过一道轻浅的痕:“那就按计划行事。用秘境,改了她的记忆。”

    珩狐看了一眼锁魂灯,垂首道:“是。”

    白渊没有再停留,他的身形在石室中渐渐淡去,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转瞬便消失了-

    青丘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穿过林间空地,拂过一处安静的草坪。

    空地尽头,一道人影正独自练剑,剑风擦过空气,带着一点不太像平日的力道。

    褚岁远远看见,脚步便放轻了些,她没有出声,悄悄绕到他身后,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剑?”她的声音闷闷的,“不高兴了?”

    燕栩收了剑,手腕一翻,那柄玄武剑便轻轻搁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他没有转身,道:“……我没有。”

    褚岁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你还没有呢。”

    “神女什么的,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恰好拥有她的力量而已。再加上褚家世代守护结界,收服妖兽是我的使命。”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想……”

    褚岁没有说完,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了燕栩的小拇指,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胸口,“我只想和你一起。”

    燕栩低头看着她,转过身来,反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像是方才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拂去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晓了,小褚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妄虚秘境 “那是我青

    第二日清晨, 青丘的阳光比昨日更暖了几分。

    珩狐也向几人说明了锁魂灯一事,承诺等夫诸一回来就献上妖骨珠,助褚岁恢复神力, 封印妖族结界。

    他也信守诺言, 不曾派人跟随, 只说诸位在青丘随处走走便是,无需拘束。

    青丘的景致本就与别处不同, 几人在山野间走走停停,倒也自在。

    午后, 几人正坐在溪边一片草地上歇脚, 青鸾和玄蛇正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被惊起的野兔跑, 陵鱼蹲在水边撩水花, 云渺渺坐在一棵老树下, 正低头逗弄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小狐狸。

    白虎愧对云渺渺,她在的时候他便躲得远远的去玩。

    珩狐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朝众人笑了笑:“青丘有一处地方,诸位想必会喜欢。”

    他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和,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好事:“那是我青丘一处秘境,名为妄虚。秘境之中,收纳了三界四方的风光,凡间、冥界、妖界、天宫……皆有迹可循。进入秘境后,诸位可以见到心中所想、所愿之地,甚至见到想见的人。”

    青鸾从远处探出头来:“九尾,我早就听说过你这青丘秘宝了!从前在天上的时候我就闹着要去……”

    她几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我还没见过冥界长什么样呢!”

    云渺渺也抬起头,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果真如此?”

    若真如珩狐所说,她是不是能见到娘…自云家出了事,云掌门,不,现在已经不算掌门了。

    反正自她娘削发为尼后,两人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珩狐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神色,继续道:“诸位进去之后,可以以虚影之身游览其中,也可与里面的人交谈一二。”

    燕观霜忽然开口了:“只能见到现在的物景么?”

    珩狐看了她一眼:“从前发生过的,也能见到。”

    燕观霜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褚听澜:“那我想见一见我爹娘。”

    褚听澜没有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褚岁在旁边听见,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拉了拉燕栩的袖子:“那我们也去吧!我还没去过其他城池玩呢!”

    燕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

    珩狐见大家都有兴致,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至青丘深处一棵老树前。

    那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垂落的藤蔓像绿色的帘幕,遮住了树干的一面。

    珩狐在树前站定,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柔和的灵光,缓缓拂过树干。

    树皮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向两侧退开,露出内里一片圆形的光晕,像一面安静地悬在半空中的水镜。

    珩狐侧过身来,道:“若想出来,只需凝眸念一声‘出境’便可。”

    众人点了点头,青鸾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身影被光晕吞没,像水珠落入静水。

    玄蛇和陵鱼也紧随其后。

    金色的光芒从几人身侧合拢,像一层薄薄的水,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珩狐站在树前,看着那道光芒彻底合拢。

    片刻后,他垂下眼,像是对着站在树根旁边的空处说了一句极轻的话:“神女,应龙,对不住了。”-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沧澜城外的山寺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中。

    寺门半敞着,青石板台阶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女子正弯腰扫着台阶前的落叶,动作不快不慢,手中的竹帚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那便是云掌门,如今在寺里的法号为净尘。

    她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不少,肩背的轮廓被僧袍衬得单薄,像是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云渺渺站在不远的石阶下,看着那道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她娘,虽然换了衣裳、剪了头发,从前的发髻与华服都不在了,可那相貌她认得。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眼前的人会像晨雾一样散开。

    那声“娘”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终究没有发出来。

    净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云渺渺的方向看了一眼。

    面容平静,眉目间有岁月的沉淀。

    云渺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起来,可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扫那堆落叶。

    云渺渺才想起来,她是虚影,她看不见自己。

    她便没有走,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母亲把台阶扫完,把落叶拢进竹筐里,然后放下扫帚,去殿前添了一炷香,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念什么。

    净尘起身时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经书,坐在殿侧的长凳上翻开,低头读了一页,又合上了。

    云渺渺跟着她,见她又端着木钵去斋堂,和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一起用了一碗清粥、半块馒头。

    有人与她说话,她的声音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像是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已磨平了,只剩温润。

    那人和净尘聊了几句,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答说好,又说这几日天气好,想趁着晴日把后院的菜地翻一翻。

    那人笑着打趣她,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农妇了。

    净尘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像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云渺渺站在门外看着,没有进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母亲吃完饭,洗完碗,把衣角的水渍擦干,然后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母亲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动作却比从前从容了许多。

    云渺渺终于忍不住了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再睁开时,她的身形微微模糊了一下,待重新凝定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年轻女子的身形,却不复她自己的相貌,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脸。

    她走进院子,走到那个正在剥豆子的人面前,蹲下身来,声音控制得很好,不颤,也不急:“你好。”

    净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香客,便将手里的豆子搁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女施主是想上香还是求签?”

    云渺渺垂下眼:“我与家母因一些原因,分隔两地,不得相见,想替家母求一支签,看她过得如何。”

    那人便带着她走到殿前,带着她摇签筒。

    云渺渺摇着签筒,心里却全是对母亲的想念,终于,一只签被她掷出。

    净尘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平静:“这签是中上签,女施主心中牵挂之人,虽不得常见,但各自安好。”

    云渺渺听了这话,点点头打算背过身走,谁知净尘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她道:

    “贫尼未出家前也有一个女儿,与你一般大。虽说也见不着,可时常挂念,女施主不必忧心,天底下的母亲都疼女儿,想来令母的心情也同我一样,时刻牵挂着女施主。”

    云渺渺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肩膀还微微颤抖着,她不敢回头,只因眼中噙满了眼泪,豆大的眼泪正在往下掉。

    她才点了点头:“你的女儿……也一定很爱你。”

    净尘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多谢施主。”-

    京城那条老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一些。

    墙根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瓦檐下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是好几年前的风一直吹到了现在。

    燕观霜站在巷口,目光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巷尾,像是被什么牵着,却又不敢走得太快。

    她看了许久,才开口:“还真能回到之前的地方。”

    褚听澜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巷子深处:“这是你家?”

    燕观霜点了点头:“自父母去世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褚听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等从青丘回去,我陪你去看。”

    燕观霜低下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有抽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又脆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路上弹跳着往前滚。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只木做的小风车。

    她跑得又急又快,一头扎进了巷口那束暖融融的光里,几乎是从燕观霜和褚听澜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燕观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虚影。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着她跑向巷口一处半掩着的院门,声音还带着几分恍惚:“你觉得那个小女孩如何?”

    褚听澜也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去够门上的铜环,够了两下没够着,便用拳头敲了敲门板,嘴里脆生生地喊:“娘,我回来啦!”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挺可爱的。”

    燕观霜清了清嗓子:“那是我。”

    褚听澜偏过头看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用拇指在她颊边极轻地揉了一下:“现在更可爱。”

    燕观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闹。”

    院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素净布裙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来,面容温婉,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她低头看见风车,又抬头看了一眼还举着风车的女儿:“这是谁给你的小风车?”

    小燕观霜仰着头,把风车举得更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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