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岁收了剑,落在草原边缘一块略高的土坡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又抬眼望了望前方那片密密匝匝的树林:“信上说,进了这片树林,便会有人来接。”
燕栩也跟着落下来,站在她身侧望了一眼那片林子:“我感觉是这儿。”
褚听澜将观云剑收归鞘中,迈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我在前头探路,你们跟着,小心些。”
他说完便转身踏入了林间的阴影中,步伐沉稳,衣摆擦过低矮的灌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人依次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密林。
林中的气息比外面要温润许多,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越往里走,越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有生命的安静,像是林子本身正在细细地观察着来客。
褚岁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她低头看去,路旁的矮丛正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摆动。
她停下脚步,那丛草木也停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另一侧的藤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挡了她的路。
珩狐派来的人,果真在林中。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林木渐渐疏朗,露出一片被日光铺满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人身着红衣,衣色极正,却不张扬。
他身侧立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穿着素雅的青灰色长袍,神态恭敬,不像是在迎接宾客,倒像是等候一位远归的主人。
褚听澜先一步走出林间,在空地边缘站定,目光在为首那人身上停了一瞬,手按在剑鞘上,没有松开:“你便是九尾珩狐?”
那红衣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厚而从容:“正是在下。”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褚听澜,往他身后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褚听澜见他神色坦然,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几位长老,见他们周身并无戾气,方才侧过身,朝身后唤了一声:“过来罢。”
褚岁从林间走出来时,珩狐便一眼认出来了,两千年了,终于见到曾经的主人,他心里无疑是激动的。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整了整衣袍,带着身后几位长老,在满地的斑驳光影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珩狐带着一种经过多年沉淀的郑重:“珩狐,见过神女。”
褚岁被他这一跪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快起来。”
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妖兽,要么凶悍、要么诡异、要么满口谎言,还从未有过这般恭敬有礼的。
珩狐依言站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心里感叹,神女这一世……倒与从前大不相同。
换作在天界,只会冷冰冰地说一声起来吧,断不会如此大反应,但这面容,还有周身散发的气息,确实是神女无疑。
珩狐一见到褚岁,便想跪下臣服,带着天然的顺从。
他没有多说,只将目光移向其他人,“这几位,想必都是神女的朋友了。”
褚岁点了点头。
珩狐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在燕栩面上多停了一息。
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褚岁:“还请神女随我赴青丘。已在殿中备下薄宴,诸位远道而来,也好稍作歇息,再容我细细禀明。”
几人没有推辞,却也并未完全卸下防备。
珩狐并不在意,只微微抬手,一道柔和的光幕便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像一面悬在空气中的水镜。
几位长老先一步迈入光幕,身影没入其中,像被水波吞没了一般,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珩狐侧身站在光幕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褚岁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像是无声地问了一句。
褚听澜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便抬脚迈入了那道光幕中。温润的光自四面合拢,像是将人轻轻托起,又像是一层暖意包裹住了周身。
等她再站稳时,眼前已换了一番天地。
青丘。
草色碧绿,四周散落着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送进入的衣袖间。
明明已是冬日,此处却暖得像早春,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温润的气息。
树木的枝条上缀着细小的新叶,藤蔓沿着木屋的墙壁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
整座青丘像是一幅被仔细照看着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云渺渺是最后一个走过光幕的。
她落脚时,正好一只巴掌大的小紫狐从草丛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脚下一个不稳,软乎乎地撞在了她的裙摆上,然后仰头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撞到了什么。
云渺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大胆妖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紫狐被那声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就地一滚,化作一个穿着淡紫色小裙的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头顶还留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正不安地抖着,像是被吓到了。
“不要!”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赶来,在几步外站定,先是朝云渺渺躬身行了一礼,又连忙将那小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惊扰了贵客,实在抱歉,这孩子刚化形不久,还不太会走路。”
珩狐也及时走上前来,他朝那小女孩和妇人微微摆了摆手,又转向云渺渺,语气不急不躁:“且慢。这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紫狐,尚不知礼数,冲撞了姑娘,是青丘管教不周。”
他说着,看了那小紫狐一眼,“紫云,还不快向贵客赔礼。”
那小紫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云渺渺,声音小小软软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还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像是怕被骂。
年轻妇人连忙替她接道:“是我们没有看管好,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云渺渺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沉默片刻,才将剑缓缓推回鞘中:“……是我失态了。”
褚岁走上前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对珩狐解释道:“渺渺她之前被妖兽害过,所以才会如此警惕。”
珩狐听了,神色并无异样,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理解。是青丘招待不周,未曾提前安排好。”
他侧过身来,“诸位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席吧。”
他说完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铺着白石的小径缓缓前行。
道路两旁,错落着许多木屋,屋顶覆着一层干草,墙根处生着一簇簇花草。
有的屋门前坐着正在剥豆子的老妇人,有的窗口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尖,在日光里轻轻晃着。
几只半大的狐狸正蹲在路边好奇地张望,有些已经完全化了人形,有些还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它们看见珩狐走来,都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却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那几道陌生的身影上飘。
褚岁经过时,路边一丛矮树后面探出两只小狐狸,一灰一白,脑袋挨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像是被发现了,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阵细碎的笑声和一丛还在轻轻晃动的枝叶。
褚岁竟觉得,这青丘居然意外的让她无法产生恶意,其余的人也是这种感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神女曾经的恋人 “神女当年
青丘的景致与凡间截然不同, 处处透着一股天然去雕饰的野趣与灵性。
宴会厅是一处椭圆形的开阔石殿,四壁嵌着温润的灵石,将满室照得亮而不刺眼。
穹顶没有覆瓦, 只铺着一层密密的花藤, 藤蔓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落在青石地面上。
厅中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搁着几只玉石杯盏, 杯壁薄而透,能看见杯中的酒液泛着淡琥珀色的光。
珩狐引着几人入席, 在主位上站定, 举起手中的玉杯, 声音不高不低地响彻厅内:“神女与诸位远道而来, 是我青丘之幸。”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只那一句,便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随即他微微侧首,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
乐声不像凡间那般规整,带着几分山野间的自在与疏朗,像是有风穿过竹林,又像是溪水漫过石间。
几只小狐狸端着木盘穿梭在席间, 盘中盛着各色点心与鲜果,有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珩狐又朝褚岁举了举杯:“神女还请多用些,青丘虽比不得其余珍馐,但胜在新鲜。”
褚岁端着那只玉石杯盏,杯沿贴着唇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有喝, 只将杯盏放回案上:“珩狐,既然你在青丘做族长,为何要主动提出献上妖骨珠?”
她问得直接,却让席间的丝竹声都像是轻了一瞬。
珩狐放下酒杯,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容而温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坦然:“神女有所不知。正因我是青丘族长,被贬下凡时才没有被剥夺神智。”
他看着她,“神兽对神女的衷心,天地可鉴。哪怕是您如今要我即刻赴死,珩狐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话音刚落,褚岁胸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先是微微的温热,然后几缕不同颜色的光从玉面中流溢出来,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几道光芒在半空中缓缓交融、凝结,然后纷纷落在地上,化作人形。
青鸾刚站稳便凑到褚岁身边,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鼻尖:“神女,你在吃什么又不叫我!”
她说着便探头去看褚岁面前的点心碟子。
褚岁伸手扶了一下额头,像是早就习惯了,低声说了句:“你们几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玄蛇是第一个看见珩狐的。
他正伸长脖子去够远处一盘果子,忽然顿住了,眼睛一亮,几步跨过去:“哟,九尾!你怎么也在这儿?”
珩狐看着那些身影在宴席间说说笑笑,原本端着的姿态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眼里却全是看见老朋友的欣喜:“我自然是在这儿做我的青丘族长。你们呢?”
天上不比人间,几只神兽与神女日夜相伴,感情胜似亲人,几千年来,这是珩狐第一次见到故人,眼底竟然湿润了几分。
玄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啊……失了神智,成了妖兽,如今被神女收服了,记忆都还没恢复完全呢。”
珩狐的目光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微微动了一下,听见几人没恢复记忆,才放下心来。
他垂下眼,像是把那点神色收好,再抬眼时已与方才无异。
褚岁坐在案后,看着那几个正围着珩狐问东问西的身影,又看了看他们脸上那副毫无防备的熟稔模样,心里那层悬着的东西,终于悄悄放下了一些。
她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云渺渺,她正坐在宴席一角,身旁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狐狸,正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四只小爪子搭在桌沿,尾巴轻轻晃着。
云渺渺刚开始还有些绷着,听了一会儿,像是被那只小狐狸说的话题勾住了,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那小狐狸立刻来了精神,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继续往下讲。
云渺渺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但神情已经比方才柔软了许多。
褚岁收回目光,转回来看向珩狐。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开口了:“既然你恢复的神智最多,那我问你……”
她看着他,“你可知道,我当年是为何被打下凡间的?”
珩狐放下杯盏,说道:“三界之中,神仙大多不得有情。除非是天帝亲自赐婚,否则私下相恋,便是触犯天条。”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像是给这个信息留出落地的余地。
青鸾和玄蛇正低头争一碟果子,没有抬头。
珩狐接着道:“神女当年正是因此被贬下凡的,您爱上了一位小仙君,天帝震怒。至于我们七位灵兽,也因失察之罪被剥夺神智、打下凡间。”
他垂下眼,“除了我。青丘乃上古遗族,天帝念及这一脉,才勉强留了我的神智,让我在此地做了个族长。”
褚岁听见“小仙君”三个字时,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落在燕栩身上。
她突然想到自己曾见到过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衣袍的颜色,站在她身旁时的姿态,难道就是那小仙君?
她……曾有过一位爱人?
珩狐也不同声色地扫了燕栩一眼,继续道:“神女与那位仙君,在天上时情投意合,颇为般配。那位仙君后来也被打下了凡,只是不知下落。若是你们在天上无缘,在人间再续前缘,倒也不算晚。”
褚岁几乎是立刻开了口:“我如今已有爱人。”
珩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了眼,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这样啊。”
燕栩坐在一旁,面色还算如常,甚至端起杯盏喝了一口,像是对这番话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那口酒在杯沿上停得久了一些,像是在等人把话。
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壁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
唐逸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续了一杯酒,把酒杯朝他那边推了推。
宴席又行了约莫两盏酒的功夫,弦乐渐收,珩狐站起身来,朝褚岁微微示意:“神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褚岁放下杯盏,站了起来。
她走到燕栩身侧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无论他说什么,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燕栩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啦。”
那笑意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在他低下头重新端起酒杯时,那只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宴席散后,唐逸端着茶盏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