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沉默了片刻:“再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妖物像是消失了一般, 你若真想不出别的法子……”
“不如先带着伯父伯母离开沧澜, 避一避风头。”
燕栩垂着眼, 目光落在碗里那片已经泡软了的葱花上,声音有些哑:
“我们若是走了,岂不是正中那人下怀?那些百姓只会更认定我是妖,我便会一辈子背着这个名头。”
他抬起头来,看向街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我燕家世代守着这座城,到头来, 他们宁愿信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妖,也不愿信燕家。”他收回目光,“我只觉得心寒。”
唐逸将手搁在燕栩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渊端着杯盏,杯沿搁在唇边,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街边那两道身影上, 像在看一出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戏。
他放下杯盏,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璧,约莫掌心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天庭禁物,名为“噬心引”,能唤醒妖兽本源之力,使其妖性暴涨百倍,破除一切伪装与封印。
使用者须以自身精血为引,此物一旦催动,被引之物便再无回旋余地。
此物在天庭已是明令禁止,一旦被发现,使用者将被剥去神籍、打入轮回。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璧,指尖在符文上游走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无人听见的耳语:“得意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他咬破指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入玉璧的纹路中,那玉壁倏地亮了一下,旋即又归于沉寂。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顺着风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
燕栩刚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阵温热从胸腔正中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眉头皱起来。
唐逸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燕栩想说什么,可那股温热已经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控制的烧灼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他的骨骼皮肉。
他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燕栩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凡人的瞳色。
一抹浓烈的暗红正在瞳孔边缘蔓延开来……
唐逸猛地站起来:“燕十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燕栩的喉咙中冲出,震得桌面上碗筷齐齐跳动了一下。
燕栩的身体在那一瞬变得不再像他,他的脊背弓起,衣袍被撕裂,暗黄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形暴涨,衣袍化作碎片飘散。
一条通体墨黄的巨龙盘踞在沧澜城半空中,龙尾一扫,将临街几间铺面的屋檐掀翻了大半,瓦片纷落如雨。
唐逸抬起头,看着那条悬浮在沧澜城上空的巨龙,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燕栩!”
他喊了一声。
龙首偏转过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像是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那道庞大的身影已经俯冲下来,龙爪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唐逸!”
青莲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一道光芒从剑鞘中迸射而出,化作人形落在两人之间。
淑宁试图挡在唐逸面前,但那条龙尾只是轻轻一扫,便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街边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咳出一口血,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
她抬头看着那条正在不断撕裂街巷的巨龙:“……这是怎么回事?”
唐逸被掐着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快……快去找褚岁……!”
淑宁咬着牙站起来,顺着街巷的方向冲了出去,鲜血沿着她拖行在地面的手臂一路蜿蜒。
褚岁正在城西的一间旧铺里翻看这几日的走访记录,褚听澜站在她身旁,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淑宁扶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一身青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
“燕栩……他变成了一条龙,正在街上,要杀了唐逸……”
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褚岁的笔从手中滑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两人赶到长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半条街已经塌了,碎石与断木散落一地,燕栩正用龙爪压着唐逸的肩,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唐逸满脸是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褚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盘旋在残垣之上的巨龙,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玉佩骤然发烫,一道黑色的光芒从玉面中涌出,化作玄蛇的身影落在她身前。
玄蛇看着那条巨龙,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应龙哥?”
褚岁转过头看他:“应龙?”
玄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您座下第七只神兽,也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一位,被打下凡间后,我从未感受到他的存在,原来是被封印在凡人体中。”
褚岁望着眼前的画面,焦急道:“可是燕栩怎么会突然变成应龙,失去理智,没有一点征兆?”
玄蛇看着燕栩周遭的黑气,道:“不好!有人在他身上用了禁物,噬心引,能激发妖力数百倍,如今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说完这句话玄蛇就躲回了血玉中,生怕此禁物波及自己。
褚岁听完玄蛇的话,迈开步子,朝那条巨龙的方向跑了过去。
“燕栩!”她的声音穿过碎石与尘土,落在街道的上空。
龙首偏转过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又被杀戮取代。
龙尾横扫而来,褚岁侧身避开,碎石擦过她的肩头,将她衣袍划开一道口子。
褚岁稳住身形,又喊了一声:“燕栩!是我!”
话音刚落,龙尾猛地甩来,直直扫向她的腰腹。
褚岁抬手挡住,却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向后退了数丈,后背撞在断墙上,闷哼了一声,肩头的伤口渗出的血迹染湿了半片衣袖。
她咬着牙站直身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不信你认不得我。”
龙影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俯冲而下。龙爪落在她身前三寸的石面上,碎屑四溅。
褚岁站在那里,没有退,风从废墟中穿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你是燕栩。我知道你你从不会害人。你只是中了术法。”
龙爪顿住了片刻,那双猩红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褚岁看着那双眼睛,像是终于看见了那层猩红底下,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光正在努力地透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只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你不认得我了,没关系。但我认得你。”
褚岁看着那层正在缓慢浮动的暗红色瞳孔,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回来……燕栩。”
燕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悬在半空中,龙首低垂,像是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同时推向两个方向。
他张开嘴,那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
然后猛地转身,腾入云层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褚岁抬起头,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才慢慢垂下眼来。
她转过身,看见唐逸倒在地上,面色灰白,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褚听澜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他:“他快不行了,得尽快送往唐家医治。”
褚岁站在那片废墟之间,风从街巷那头灌过来。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我会找到你的。”
燕栩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他只觉得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将他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推去,风从他身侧掠过,像是无数道同时指向不同方向的旧路。
他撞断了几根山崖上横斜出来的枯枝,砸在一片乱石坡上,一直到撞进一处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中。
燕栩的身形在黑暗中收缩,最后落在潮湿的石地上,变回了人形。
他浑身是伤,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织的伤痕。
燕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撑在地面上。
他想起方才那双眼睛,想起自己举起的爪,想起自己差点就那样拍下去……
燕栩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骨节擦过粗粝的石面,渗出血来。
他又砸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我真的是妖?我真的是怪物吗?”
他又砸了一下石壁,手背上已经露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石面上拖出几道断续的深痕。
“你不是怪物。”
一道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不急不慢的。
燕栩猛地抬起头。
白渊站在洞口,逆着光,衣袍干净得不像是刚从外面走过来的。
燕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撑在石壁上,像是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
他喘着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燕栩面前不远处站定:
“你忘了,我是神君。为了帮助神女收服妖兽、重回天界,收服你,也是我的使命。”
燕栩看着他,眼睛带着戒备:“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取决于你怎么做。”
“你前世是应龙转世,只是一直被封印着,才以凡人之躯活了这么多年。你体内的妖骨珠若不被取出,褚岁便永远无法集齐七颗妖骨珠,永远无法封住妖界结界。”
燕栩低下头,不得已接受这个事实,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如果我像其他妖兽那样献出妖骨珠,还能……还能像他们那样出现么?”
他想着褚岁收服的其他妖兽,以为自己也能如此。
白渊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你是凡人之躯,自然与他们不同。你体内说不定都没有完整的妖骨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身窄而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
白渊将它递到燕栩面前:“此物名为‘归墟’。”
燕栩接过那柄短刃,指尖触到刃身的一瞬,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腕。
“归墟?”
白渊看着他道:“上古传说中,万物归于沉寂之处,便称为归墟。”
“天庭曾有一任铸器师,为求一件能‘斩断因果’的器物,将自身魂魄熔入炉中,炼出了这一柄刃。”
燕栩低头看着那柄刃:“它有什么用处?”
白渊的声音不急不慢:“它能剖开灵脉与妖骨之间的那层屏障,将妖骨珠完好无损地取出。”
“你与其他妖兽不同,你是凡人之躯,只有此物可以完整取出妖骨珠,但使用者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天庭将此物列为禁器,那位铸器师的名字也已从仙籍中抹去,只留下了这柄刃和“归墟”这个名字,一同被锁在禁库深处,不知沉了多少年。
白渊本不必将这消息告诉燕栩,但他还真的好奇,真的会有人甘愿魂飞魄散吗?
若燕栩临阵脱逃,那他便亲手了结。
燕栩握着“归墟”,喃喃道:“魂飞魄散…我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褚岁恢复神女记忆 所有的记忆
消息传得比风快。
燕栩变成妖、当街伤人的事, 一夜之间传遍了沧澜城的每条巷子。
有人在茶摊上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在井边挑水时凑在一起说着前日那道盘旋在半空中的龙影。
燕家的门匾被人泼了墨,干透的墨汁沿着字迹的边缘淌下来, 像一道没有止住的血痕。
燕掌门听闻消息后, 便病倒了。
林氏的病情本就未愈, 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整日昏沉, 难得清醒。
褚听澜连夜将两人接到了褚家,在后院僻静的厢房安置下来, 又吩咐了信得过的弟子轮流看护。
唐逸伤得很重, 唐家上下忙了一整夜, 唐掌门亲自治疗, 灯一直亮到天明。
到第二日清晨, 才勉强将命保住,只是人还未醒。
唐家与燕家本是世交,出了这样的事,难免生出嫌隙,一时之间来往便断了。
城墙上贴了通缉令,画着燕栩的画像。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看几眼, 又匆匆走开。
唯有几个人仍在替他说话。
那一夜下了小雨,雨不大,却绵密,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褚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多遍,始终没有睡意。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床头那盏烛火摇晃了几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努力把呼吸放平,过了许久,那阵困意才终于漫上来。
窗户没有关严,有一线冷风从缝间渗进来。燕栩蹲在窗台边沿,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外袍来时便脱在了廊下,上面沾满了雨水,怕带进屋来会凉到她。
他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披风早给了福伯,身上只有这一件薄衫,雨夜的冷风穿过廊下时他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挪开位置。
他看着她。
褚岁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还没有想通的事。
燕栩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