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蹲着,像一只在檐下避雨的鸟。

    过了许久,他垂下眼:“褚七。”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若我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白渊……也不错。若他能对你好,倒也不错。”

    燕栩说到这里,喉间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住了,片刻后才续上:“若他敢对你不好,我便成了孤魂野鬼,也定不会安宁。”

    他忽然想起那柄刃的名字。

    归墟。

    他是没有机会成为孤魂野鬼的。

    那柄刃斩断的,是所有的往后。

    雨声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也变得稀疏,像是这场雨已经落到了尾声。

    燕栩靠着窗台边沿坐了许久,久到天边隐约泛起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窗沿。

    窗户虚掩着,他落地的脚步很轻。

    燕栩刚走,褚岁猛地睁开眼,她像是被什么从沉沉的睡意中拽了出来,心跳得有些快,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梦里那一道声音。

    她坐起身来,喊了一声:“燕栩。”

    没有人应。

    她转头望向窗户,窗扇半敞着,窗台边沿有一小片水痕,雨水沿着窗沿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

    她掀开被子跑过去,手按在窗台上,那里已经冷了,只有未干的水痕,顺着她指尖的触感慢慢渗开。

    她探出头去望,檐外空荡荡的,只有雨丝还在细细地落着。

    “燕栩……是你来过吗?”褚岁扶着窗沿,声音有些哑,“我好想你……”

    墙根处,燕栩背靠着墙壁站着,雨水从檐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和散落下来的发梢。

    他本来已经走了两步,听见那四个字,便停住了。

    雨落在他的眼睫上,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想:你说不爱我……果真是骗我的,如今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那就够了。

    一扇墙,隔开了爱人。

    褚岁靠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她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颈,想着用完早膳便去寻他。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小师妹!!城门口,燕栩在街口当众认了!他说他就是那只妖……”

    褚岁冲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站着,有的探着头,目光全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街口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修士,也有百姓。

    人群中间留着一小片空地,燕栩正站在那圈空地的正中央。

    他衣摆上还沾着夜里的泥渍,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额前,下颌的胡茬又长了些,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这几日憔悴的模样,反倒像是忽然松快了。

    他背着手,目光从那些围着他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有人喊道:“就是你伤的人!”

    燕栩往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否认:“对,就是我。本小爷就是那只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围着他的人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也不是燕家掌门亲生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知情。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不怕死的……”

    燕栩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都来啊。看看你会不会死在我手下。”

    他说完那句话,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没有人敢上前。

    燕栩站在原地,双手抱臂。

    褚岁挤过人群时肩头被蹭了好几下,袖口也被人踩了一脚。

    她没理会,一直挤到最前面。

    褚岁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还稳着:“燕栩,你为何要如此?”

    不是问他为何要如此成为妖物杀人,而是问他为何要认下这些所有。

    燕栩偏过头来看她,他朝她走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哟,这不是褚岁么?怎么,你也要来杀我?”

    燕栩又靠近了一步,近到只有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爹娘在沧澜城继续待下去。”

    褚岁抬起头看他,摇摇头道:“可是这样你怎么办?”

    燕栩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要收服妖兽么?我就是最后一个。你杀了我,就可以封印妖族结界了。”

    褚岁双眼都含满了泪水,手指攥紧了衣裙:“我……我怎么舍得杀你。”

    燕栩得到了答案,他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褚七。”

    “我爱你。”

    话音未落,那柄漆黑的短刃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快得没有人来得及拦。

    燕观霜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燕栩!”

    褚听澜和云渺渺也拨开人群赶到,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燕栩跌坐在褚岁怀里,胸口的伤口没有渗血,可他的面色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变得苍白。

    褚岁扶着他的肩,手在微微发抖:“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可以像青鸾他们一样,给我妖骨珠,然后……”

    燕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就要散去的风:“不行的。我是凡人之躯,没有完好的妖骨珠。”

    褚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些:“不要!不要死,燕栩……”

    她的声音在发抖。

    燕栩看着她,像是想抬手替她擦掉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手指抬到半空中,却像是再没有力气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淡。

    他留下的只有那柄漆黑的短刃,正安静地躺在她膝边的地面上。

    褚岁低头看着那柄刃,刃身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那颗妖骨珠落下来了。

    黄黑色的珠子,无声无息地从那片空濛中浮出来,飘向她胸口的玉佩,没入玉面之中。

    自此,七颗妖骨珠尽数归位。

    天地之间像是有某一根弦被拨动了,一股磅礴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沿着褚岁的经脉向上攀升。

    她听见自己的心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

    所有的记忆、神力也在这一刻归位。

    那些她在妄虚秘境中见过的画面,与白渊相处的日常也破碎,那张脸换成了燕栩。

    是燕栩。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爱人从来都是他。

    褚岁的身体被那股灵力托起,悬在半空中,衣袍翻飞,眼睫低垂。

    待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与迷茫,只剩下清冷与平静。

    她从半空中落下,单膝点地,一只手缓缓拾起那柄归墟,握在掌心里。

    神女的面貌,与那一地的纷乱格格不入。

    神女的神力波动很快就让白渊感受到了,他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步履从容,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清冷面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神女,你回来了。”

    褚岁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握着那柄归墟,站了起来,朝白渊走去,抬手将归墟刺入了他胸口,动作干脆利落。

    白渊低头看着那柄刃,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你……”

    褚岁看着他,冷冷道:“我是该叫你白渊,还是叫你帝君?”

    白渊的面色变了:“你怎么会恢复记忆?”

    褚岁没有移开目光:“我早就料到你的用心,于是将我的记忆封存在七颗妖骨珠之中,如今七珠齐聚,封印自然冲破。你在青丘设下的那些幻象,让珩狐引我入妄虚秘境,篡改我的记忆。”

    她垂眼看了一眼手中的刃。

    “你将归墟给了他,让他魂飞魄散。”

    白渊看着她:“你……”

    褚岁没有让他说下去,她将归墟又往前送了一寸,声音清冷:“是你让我错认爱人,让我的爱人死在我的面前!”

    白渊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消散,他的声音从消散的光影中传出来:“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那道光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消散的只是白渊在凡间的肉身,他已经回到了天庭。

    褚岁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玉:“神兽何在?”

    六道光芒从她胸口的玉佩中依次亮起,化作六道身影,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白衣陵鱼,翠色青鸾,墨色玄蛇,白虎浑身皓白,金眸冷冽,与珩狐、夫诸并肩而立。

    六只妖兽齐声道:“神女。”

    “随我杀上天庭。”

    褚听澜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像是想喊一声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句:“小师妹。”

    那道背影在即将没入天光之前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而后径直迈入了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亲手斩杀白渊 拿出“归墟

    褚岁提剑越过南天门的那一刻, 守门的天兵天将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面容,随即纷纷躬身退开, 让出一条宽阔的云道。

    有人低声道了一句:“……是神女。”

    没有人拦她。

    天界尚存的旧部依稀记得她带领神兽横扫北荒时的模样。

    那时她穿着银甲, 站在云端, 身后是七道各色的光芒。

    她原是掌管天界四方兵阵的司战之神,诸仙都尊称她为神女。

    神女座下七只神兽, 有的是她从凡间深山中寻来的大妖,有的是她以灵力喂养了数百年的灵物。

    神女带着七只神兽替天庭打过不少胜仗。

    那些年在凌霄殿上, 诸神见她也会让出半步。

    她被打下凡间时, 确实有人为她求情, 只是终究没有挡过白渊的一道旨意。

    不过如今那些都已经是旧事了。

    褚岁一路畅通无阻, 但在天帝宫前, 银甲的天兵列成数排,挡在殿门之前,为首的一个将领低声说了一句:“神女,得罪了。”

    褚岁没有停步,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七道身影同时掠过, 在那些银甲阵列间穿梭而过,兵刃相接的声音短促而干脆。

    褚岁没有回头,她握着碎月,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殿门在她身前自行敞开,像是连这扇门也知道今日拦不住她。

    渊坐在殿中那方高台之上,换了一身白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侧, 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像是方才那场肉身消散到底还是伤及了本元。

    他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褚岁穿着神女时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银线织成的薄甲。

    眉目间不再有凡间那个少女的茫然与犹豫。

    她提着碎月,剑尖朝下,走到殿中央站定,停住了。

    白渊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天帝。你若杀我,便会被打入九霄之外,入炼狱轮回,永世不得翻身。”

    褚岁的剑尖微微抬起了几分:“你是天帝又如何?应龙死了,我又能独活?杀了你,就当给其陪葬。”

    白渊的面色沉了一瞬,他道:“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得寸进尺!”

    两人在高台之下交手,没有多余的话,剑光与灵力在殿中交错,像两道光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撕咬。

    白渊受了伤,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抬手挡住她一剑,身形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开口,殿门外的云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道身影掠入殿内,衣袍猎猎,是天庭守护天帝的数位尊者,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情形,又看了一眼白渊,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大胆神女!竟敢对天帝动手!”

    白渊在那几位尊者身后站定,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你看见了,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忘掉他吧。跟我在一起,我会待你好。即便你在凡间,我也一直……”

    褚岁笑了一声,她抬眼看他:“你说的爱,便是将我打下凡间?你说的爱,便是百般折磨我座下的神兽,让他们沦为堕妖?”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白渊的面色变了:“那又如何?我是天帝,我想要的,自然会得到。”

    褚岁似乎早已料到,她放下碎月,冷冷道:“那就请天道。”

    白渊抬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你疯了……你请天道?你以为天道是谁都能请的?你以万年修为为赌注,若有半句虚言。”

    “你会魂飞魄散。”

    褚岁径直将碎月横于身前,指尖在剑刃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沿着剑脊滑落。

    她开口时,声音像是穿透了殿顶,直直地投向那道无形的天穹:“我请天道,以我万年修为、全部灵力为引,审判天帝白渊,若有半句虚言,自当灵力尽毁、魂飞魄散。”

    她每说一个字,头顶的天光便沉一分。

    像是有乌云正在凝聚,又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缓缓掀开天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幕帘。

    那几位尊者抬起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正在降临的气息,他们脸上变成了本能的畏惧。

    一个白发苍苍的尊者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天道。”

    天道,不是任何一位能够被称谓的存在。

    那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秩序,比天帝更早,比三界更久,是万物运行的根基。

    天帝可以降旨,可以诛仙,可以调动九天兵阵,唯独不能违抗天道。

    天道不偏袒任何人,不因权势而倾斜,也不会因为谁的一滴眼泪就收回已经落定的裁决。

    它只是一道秩序,而这道秩序正在缓缓降临。

    穹顶之上那道金光开始凝聚,从散漫的云光逐渐收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像是一道正在睁开的眼睛。

    金光覆盖下来时,殿中的诸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层无形的重量正缓慢地施压。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开口,他们低着头,像是被那层光压得不敢抬眼。

    白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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