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冉正笑着和林爸林妈说话,顾珩一直知道穆小冉很适合做这份工作,她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顾珩心头一颤,突然想起上次见面,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要过去吗?”林穹在他耳边问道,他早就察觉顾珩的异样,也知道顾珩和穆小冉闹了矛盾。
顾珩摇摇头,却看见她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别过脸去,她抿唇别头的小动作让他心头一软——这是她难过时惯有的表情。
酒过三巡,新人开始敬酒。借着人群的掩护,他不知不觉向她靠近。当他们的手臂在拥挤中不经意相触时,谁都没有立即躲开。熟悉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候。
"最近还好吗?"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喜乐淹没。
她转过身,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某种柔软的情绪。喜宴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色彩,他突然发现,没有她的这些日子,连阳光都显得黯淡。
顾珩想也许他只是差了获得幸福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078 新生
窗外的天色沉得骇人, 浓重的乌云像是吸饱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细雨打着旋儿扑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穆小冉坐在婚姻介绍所里, 指尖划过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简介,试图将心思完全沉浸在这为人牵线搭桥的工作中。
只有这样, 才能让那颗因顾珩而悬着、时不时下坠一下的心, 找到片刻的安稳。
顾珩。
那个名字,连同他近些时日来的疏远与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薄冰, 覆盖在她曾经温热的心湖上。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像是一夜之间坠入了无由的寒冬。没有预兆, 没有解释,他骤然收回了所有的温度。曾经那些默契的眼神交流,心照不宣的配合,偶尔触碰时他指尖传来的暖意, 甚至是他带着笑意的简短呼唤,全都消失了。
起初,她是茫然且心痛的。反复思量,是否自己无意中做错了什么。穆小冉想了很久才隐约触摸到真相的边缘——父母早亡,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关于“天煞孤星”的荒谬流言。
理解,并不意味着不受伤。他的冷处理, 这种单方面的退缩,同样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生疼。
生活总要继续,工作便是她最好的铠甲。穆小冉忙将顾珩摇出脑外,记录收集到的信息。
“小冉……”
一个带着哭腔、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穆小冉抬头, 看见曼琳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眼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雨摧折的幼苗。
“曼琳!”穆小冉立刻起身,心头一紧,赶紧把她拉进来,找来干毛巾给她擦拭,“你怎么淋着雨就过来了?快擦擦,别感冒了。”
曼琳任由她摆布,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小冉姐……我和文斌结束了……”
穆小冉的手顿了一下,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又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和顾珩,是不是在某种她无法感知的层面,也被判定为“不般配”?
她扶着曼琳坐下,递过一杯热水,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曼琳哽咽着,肩膀微微发抖,“我爸妈说,我们不合适,我是专科生,文斌只是个初中生,而且他家家庭也不好……他们说,要是我不分手,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小冉姐,我和文斌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就这么难……”
窗外的雨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穆小冉听着曼琳的哭诉,看着她绝望的神情,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浸泡着。曼琳的痛苦有来处,有明确的阻碍,甚至有一个和她并肩作战的恋人。可她自己的痛苦呢?像这没由来的暴雨,只知道被浇得透心凉,却不知云起何处。
“文斌他……他是什么态度?”她轻声问,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沉默疏离的身影。如果顾珩也能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哪怕是拒绝,也好过这无尽的沉默。
、
“他……他说他坚持不下去了……”曼琳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我爸妈的话……太难听了……他受不了了……”
穆小冉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曼琳,心里咯噔一下。这段时间,曼琳和赵文斌为了在一起,顶着曼琳父母的巨大压力,一次次沟通,一次次争取,赵文斌甚至写了长信,拜托了中间人去说和……然而,曼琳的父母态度异常坚决,他们认为赵文斌“配不上”女儿,将来没前途,会拖累曼琳。
穆小冉紧紧握住曼琳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门第……又是这种现实得近乎残酷的东西。它像一道鸿沟,隔开了两颗原本靠近的心。曼琳和赵文斌努力了,抗争了,却最终被这无形的壁垒撞得头破血流。
“他说……他一个初中生,确实高攀不起我这个中专生……他不想再让我为难,也不想再让他自己……那么难堪了……”曼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穆小冉听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自己与顾珩。他们之间,又横亘着什么呢?是不是也有某种她无法逾越、甚至无法看清的“鸿沟”?所以他才会那样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这种联想让她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浸在了这冰冷的雨水中,一阵阵紧缩的疼。
“曼琳……”她声音沙哑,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文斌的错……你们……你们都尽力了。”
她轻轻拍着曼琳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有时候,现实就是这样……它不管你们有多真心,只是设置一道道坎……有些人,一起努力,或许能跨过去;但有些人,走到坎前,才发现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她是在说曼琳和赵文斌,又何尝不是在隐隐地想着自己和那个沉默疏离的人?
“叔叔阿姨的固执,文斌承受的压力……这些都不是你们两个人能完全掌控的。走到这一步,或许……或许真的就是缘分到此了吧。”穆小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放手,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累了,看不到希望了。”
曼琳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压抑而绝望,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挣扎和不甘都倾泻出来。
穆小冉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任由她哭泣。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哗啦啦的雨声像是永无止境的哀歌。她能理解曼琳的痛苦,那种用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改变结局的无力感,与她此刻面对顾珩那无解沉默时的迷茫,何其相似。
不知过了多久,曼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里那种激烈的痛苦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片麻木的空洞。
“小冉……我没事了……”曼琳站起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谢谢你……我……我先回去了。”
穆小冉想送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不用了,小冉,我想自己走走。”曼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门外那片朦胧的雨幕中,单薄的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吞没。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
穆小冉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曼琳的身影消失,仿佛也看着一段自己曾隐约期待、如今却无迹可寻的感情,被这场盛夏的暴雨彻底冲刷、带走。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为曼琳,也为自己。但就在这极致的悲伤和无力中,一个念头却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石子,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感情的世界,无论是曼琳父母设置的学历壁垒,还是顾珩那莫名竖起的冰冷高墙,都充满了她无法掌控的变数和无力感。她像一叶漂泊的小舟,在情感的风浪中颠簸,找不到方向。
可是,工作不一样。
这间小小的婚姻介绍所,这些厚厚的登记册,是她可以耕耘的土地。在这里,付出与回报,往往能看到更清晰的轨迹。她无法左右顾珩的心,无法改变曼琳父母的观念,但她可以尽力去为那些愿意相信缘分、愿意努力靠近的人,搭起一座桥。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重新坐了下来。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但此刻听在她耳中,却像是催促她前行的战鼓。
她深吸一口气,摊开登记册,拿起笔,将所有的困惑、委屈、不甘,都化作笔尖的专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仔细分析每一份信息,揣摩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性格与需求。她不再仅仅依靠条件匹配,而是更注重倾听,更耐心地沟通,像一位细心的工匠,打磨着每一段可能的姻缘。
她总结了曼琳和赵文斌的教训,在与那些同样面临“门第”或学历顾虑的男女沟通时,她会更坦诚地分析现实阻力,也更强调双方主观意愿和共同努力的重要性。她开始记录案例,哪些组合成功了,关键点在哪里;哪些失败了,主要的障碍是什么。她从每一次牵线中学习,总结经验。
许是应了那句老话——情场失意,职场得意。或者说,当一个人将全部心力虔诚地投入一处时,生活总会给予某种形式的回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穆小冉仿佛开了窍,也仿佛被幸运之神稍稍眷顾。她说合了一对因为年龄差距而犹豫的男女,女方被男方的成熟稳重打动,男方欣赏女方的活泼开朗;她帮助一位性格内向的技术员,找到了能理解他沉默背后温柔的小学教师……
一桩,一件,成功牵手的喜讯陆续传来。每一次收到感谢,看到那一张张因为找到归宿而洋溢幸福的脸庞,穆小冉心头那块因顾珩而冻结的坚冰,似乎就融化了一角。成就感一点点累积,填补着内心的空洞,也重新塑造着她的自信。
她不再终日沉浸在无解的愁绪里,而是将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白天忙碌地接待、沟通、配对,晚上整理笔记,复盘案例。她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更加沉稳和通透。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当她翻开了记录本的最末页。在那串代表成功配对数量的数字后面,她郑重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添上了一笔。
四十五。
不知不觉间,她已成功撮合了四十五对姻缘。
这个数字,像一枚沉甸甸的果实,凝结着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心血与汗水,也见证着她如何从情感的泥沼中拔足,在工作岗位上重新找到了立足之地和生命的光彩。
她合上记录本,抬头望向窗外。暴雨早已停歇,夏日的夕阳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气息。
心口的隐痛依然存在,关于顾珩的谜团依旧未解。但此刻的穆小冉有了更坚实的铠甲,也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感情或许难以捉摸,但脚下这条路,她可以走得踏实而坚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79 喜宴上的距
盛夏挟着热浪, 却也带来了成熟的饱满气息。穆小冉将最后一份成功牵线的案例归档,轻轻合上了厚厚的记录册。封面上,那个她自己手写的、代表着成就的数字,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吸了一口带着柏油路面蒸腾气息的空气。胸腔里曾经那些翻江倒海的委屈和迷茫, 如今已被她妥帖地安放。
不是消失,而是被她用高强度的工作和一次次的成功,锤炼成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她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穆小冉, 但内核里,多了几分风雨过后不容撼动的稳定。
今天,是林穹和莫妍的大喜之日。作为双方共同的“红娘”, 她自然要到场。特意选了一件素净的蓝底白花连衣裙,既不失礼,也不会抢了新人的风头。对镜梳理头发时,目光掠过妆匣里那枚红色的蝴蝶发卡, 她动作只微微一顿,还是伸手拿起,别在了发梢。
有些东西,习惯了,不代表什么。她这样告诉自己。
林家大院张灯结彩,鞭炮声震耳欲聋。穆小冉陪着母亲坐在莫妍父母身边, 脸上挂着得体而真诚的笑容,看着林穹在一众伴郎的簇拥下,紧张又兴奋地来接新娘。
然后,在喧嚣的人群缝隙里,她看见了顾珩。
他穿着合身的衬衫, 作为伴郎之一,站在林穹身侧。二十四天,不算长,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穆小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了平稳。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像是看见一个不算太熟的陌生人,然后便自然地低下头,继续和母亲轻声交谈,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汇从未发生。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发梢的位置,但她没有回应。
婚礼在饭店举行,是时下流行的新式做派。穆小冉作为重要宾客,被安排在主桌。席间,她言笑晏晏,周到地与林爸林妈寒暄,和周围人讨论着婚礼的细节,神态自若,仿佛完全不受某个特定存在的影响。
顾珩隔着喧闹的宾客,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越人群,落在那抹素净的蓝色身影上。她笑得那么明亮,那么从容,与记忆中那个因他而难过抿唇的身影判若两人。喜宴的红灯笼光晕映在她侧脸,她正专注地听着林妈妈说话,指尖无意识地轻划着陶瓷杯的杯壁。
那双手……顾珩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想起这双手曾经如何温柔地、带着试探的暖意,拂过他紧蹙的眉梢。而上次分别时,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是那么的决绝。
“要过去吗?”不知何时,林穹凑到他耳边低声问,带着几分了然和关切。
顾珩摇了摇头,喉结微动。他看见穆小冉似乎朝他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个熟悉的小动作,让他心里猛地一软——这是她以前心情低落时,下意识会做的动作。可现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半分难过,只有一片礼貌的疏离。
酒过三巡,新人开始逐桌敬酒。人群涌动,顾珩借着这股人流,不知不觉间,挪到了离穆小冉更近的地方。手臂在拥挤中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衣袖,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鼻尖。
他身体微僵,她没有立即躲开,但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只是被无关紧要的东西碰了一下。
一股冲动攫住了他。那些日夜的纠结,那些关于“天煞孤星”的自我诅咒,在此刻,在她近在咫尺的平静面前,似乎变得苍白而可笑。他错过了太多,或许,也让她难过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