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红娘的八十年代 > 90-100
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锅碗碰响的声音、菜下锅时油锅滋滋的声响。那些声音穿过走廊传进堂屋里,把满屋子的沉默一层一层地撕开了。

    穆小冉坐在灯下,听着灶房里的声响,心安了不少,不管发生了什么,总还有他陪着我。

    过了一会儿顾珩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香菜撒了一层。他说:”先吃饭。”

    穆小冉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是热的,汤是咸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嗓子眼那层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点。

    顾珩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有再说话。面汤的热气把屋里的空气染得温润了一些,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完面以后顾珩把碗洗了,穆小冉坐到灯下开始想解决方案,1、赔钱,2、写公告停止书信业务,3、控制舆论,尽量减少损失。

    第二天,顾珩陪穆小冉一起去了杨秀家,杨秀家在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里。巷子窄,自行车骑到巷口就进不去了,顾珩把车锁在电线杆上,拎着布袋走在前头。

    穆小冉跟在他后面,走过几条七拐八拐的小巷,在第三户人家门口停下来。门是旧木门,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穆小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杨秀的母亲站在门里面,目光先在穆小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顾珩身上——他穿着警服衬衫,虽然外套遮了大半,但还是看得出来。女人的手抓着门框没有松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婶子,"穆小冉开口,声音平而稳,"我是来还你们的钱的。"

    她说着从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信封是密封好的,里面是二百八十块钱,她昨晚上一张一张数了三遍,确认了好几回数目没错。

    杨秀的母亲看着那个信封,嘴唇抿了抿,攥在手里掂了一下,像是能从那点重量里摸出数目来。她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杂物,靠里的门上挂着一块旧花布帘子。杨秀妈把他们让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她抬起头来看穆小冉:”看样子还是得让你们知道后果,才会给钱。”

    穆小冉一听就知道是杨秀家搞得鬼,虽然这件事情她也有责任,但是这事也太不地道了。

    顾珩轻轻握住她的手,朝她摇摇头,他才开口:”婶子,这件事情说到底我们双方都有问题,现在我们陪了钱,也希望你能和报社沟通,撤下这封报道,不然钱给了你,你留不留得住还两说。”

    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杨秀妈也会唬住了,两人商量好后续的事情,立即将门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穆小冉走出巷口,气得和顾珩大骂这家人也太不道德了,损人利己。心疼的说,”那钱我也存了大半年呢。”

    还是没有经验,才会不得不赔钱,只能将这件事情当做教训了。再气也改变不了被诋毁的事实。

    报道的消息传得比穆小冉想象的还要快。穆小冉回到介绍所时,发现围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退钱的,也有几个生面孔站在人群外头往里瞟。

    穆小冉将停止书信服务的公告贴在门口,名声受了影响,生意一下子淡了下来。以前能来七八个咨询的人,现在一整天连个人影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097 顾奶奶离世

    穆小冉因此闲下来了。

    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照顾顾奶奶, 穆小冉带着鸡肉粥,拎着去了医院。消毒水混着饭菜香,从病房里渗出来, 顾奶奶正靠在床头,侧头看向窗外。

    “小冉, 你来啦。”顾奶奶的声音轻轻的, 像一片快被风吹走的叶子。

    穆小冉拿出鸡肉粥,放在小桌板上。“奶奶,我给你做了鸡肉粥。”

    “那我有口福了, 阿珩什么时候来?”

    “他晚上来,今天单位有点事情。”

    顾奶奶喝了两口,咳了起来, 那咳嗽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轻的浅的,咳两下就停了,这回是沉的深的, 一下连着一下,像一口枯井里往外冒的气泡,闷闷地往上顶,顶到井口又塌回去。

    穆小冉着急的将粥放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咳完才把水杯递过去, 顾奶奶喝了两口,便累了,闭着眼歇息。

    穆小冉心里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替顾奶奶掖好被角,她不小心碰到顾奶奶的手背, 她的手是凉的,皮肤薄得透光,可指尖落在皮肤上的时候,那种凉意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将熄未熄的暖。

    她将消息告诉,顾珩当天下午就请了假。

    顾珩那天下午请了假。

    他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

    阳光斜着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奶奶床尾那一小片被子上,像一块暖融融的、正在慢慢变小的光斑。顾奶奶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呼吸比以前轻了许多,轻到需要走近了才能看见胸口那层薄薄被面的起伏。

    顾珩没有叫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顾奶奶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目光慢慢聚拢在他脸上,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来了?”

    “嗯,奶奶。我来了。”顾珩伸手握住顾奶奶的手,干瘦的、微凉的,像一片吹干了的叶子,轻轻搁在他的掌心里。他没有松开,就这么握着,把自己手掌的温度慢慢递过去。

    穆小冉是在傍晚送饭时,顾珩依旧坐在床边位置上,没有挪过。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脊背微微弓着,下巴低垂,像是在看自己握着奶奶的那只手,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在看。

    顾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可那只手还搭在顾珩掌心里,没有抽走。

    穆小冉没有出声。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顾珩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侧。吃完饭,顾奶奶醒过一次。

    她睁开眼,目光在顾珩和穆小冉之间慢慢走了一个来回,像一条已经走过了许多次的旧路,再一次把两端的尽头都确认了一遍。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且听不清楚。

    顾珩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轻轻地点头:“奶奶,你放心,我以后会和小冉好好的过日子的。”。

    顾奶奶看了看穆小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浅。

    顾奶奶闭上眼睛以后,呼吸又轻了一些,又慢了一些。那根细细的线还在,只是一次比一次弱。顾珩始终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那根线就断了。是突然断的,还是渐渐断的,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它断了。

    顾珩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窗户外面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鸡叫,声音不大,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天边那一线最亮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火终于一点点熄成了灰烬。

    穆小冉伸手握住顾珩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深井里提上来的水,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替他把凉意化开。

    丧事要尽快办,第二天一早,顾珩和穆小冉联系了医院专门负责丧事的师傅。可两个人年轻没经验,撑不起场面,必须要家里人帮忙,顾家亲戚少,穆小冉给家里传了消息。

    电话是穆母接的。穆小冉开口叫了一声”妈,顾奶奶去了”,后面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了。

    穆母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和你爸和哥他们过去。"

    当天下午穆家就过来了。亲家没有亲戚,娘家得撑场面,。穆父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进门以后没有多问,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回头对穆建国说”和师傅对材料”;又对穆建军说”去安排接待的事情”,然后自己走进堂屋,把八仙桌上的东西清空了,铺上一块干净的白布。

    他做起这些事来又快又稳,像做了很多回一样。穆小冉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老人走的时候,穆父也是站在院子中间这样指派着众人,那时候她年纪小,只是远远地躲在门后面看,如今轮到她站在院子中间了。

    大哥二哥办事利落。白布和蜡烛等丧事要用的东西很快置办齐全了。

    “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

    巷子里的老邻居也闻讯过来帮忙。王婶拿了一摞碗碟和几把长凳,李婶端了一盆发好的面准备蒸馒头,赵家媳妇把顾家屋檐下的红灯笼摘下来换成了白灯笼。

    灵堂搭在堂屋里。白布挂起来,蜡烛点起来,香炉摆好,顾奶奶的遗照放在正中间——是顾珩从他奶奶的相册里挑出来的,一张她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笑得温温柔柔的。

    顾珩站在灵堂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穆小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白布和蜡烛的微光里安静地跪着。

    身后是穆父指挥着人搬桌子摆长凳的声音,是穆建国在门口和来吊唁的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是穆母在灶房里指挥着人烧水的声音。那些声音把顾珩身边站着的那个位置填满了,他不再是一个人站着。

    来吊唁的人不多,但一个接一个一直没有断过。顾奶奶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老邻居们几乎都来了。有的提着两封点心,有的拿着一把香,有的什么也没拿,只是推开门走进来,在灵堂前鞠了躬,又安静地退到院子里站着。

    顾珩跪在灵堂前面回礼,每进来一个人他就磕一个头,腰弯下去、直起来、又弯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每一次都是实打实的。穆小冉想扶他起来歇一歇,可他一动不动,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白。穆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来人你就跪着,自个身子要紧,还有几天要熬!”

    顾珩听了,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依旧跪在灵堂前。穆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一个蒲团换成了两个叠在一起的,让他的膝盖垫得厚一些。

    穆建国站在顾珩身侧,替顾珩接那些递过来的香和纸钱,好几次把胳膊搁在顾珩后背上,悄无声息地撑了一撑。

    穆母心疼女儿,把穆小冉拉到灶房里坐下,递给她一碗粉。

    “你这一天没吃东西”穆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搁在灶台上的老砧板,温温的、稳稳的,"先垫一口。接下来还有得忙。"

    小时候对葬礼的印象是灰蒙蒙的天夹杂着白色,孝子身穿白色孝衣手举遗像,孝媳手拿招魂幡,白绸的幡子在晨风里飘着。

    纸钱在路边一沓一沓地烧着,火焰舔着纸面,把灰色的纸灰卷起来送往天空。巷子的邻居都搭建路祭棚,顾珩和穆小冉走上前去,在棚前的蒲团上跪下来,对着祭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路走来,出城后的路更窄了,顾奶奶葬在顾家父母旁边。三块墓碑并排立着,坑是新挖的,泥土堆在两侧,湿的,深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落叶和草根沤了半季的气味。

    顾珩跪在新坟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保持这个姿势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棺木上,跟着它一点一点地往下、往下,直到它稳稳地落到了坑底,发出厚实而低沉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盖子,从此密封得不透一丝缝隙。

    顾珩弯下腰,从脚边抓起一把土。那把土是凉的、松软的,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又落在棺盖上面,发出很轻的一声。穆小冉站在他旁边,也弯下腰去抓了一把土,落下去。

    土一点一点地填平了那个坑。先是从边缘开始盖,然后中间也满了,最后堆起一个微微隆起的坡。

    穆父站在顾珩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灰烬被风卷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顾珩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那堆纸烧完了,久到帮忙的人开始收拾绳索和扁担了,久到山坡上的风换了一个方向。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穆小冉牵着顾珩的手,声音低低地落在他的耳边:”我们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系统离开

    送葬结束, 顾家还需招待豆腐饭。

    等孝子孝媳回来,豆腐饭已经开启第二轮了,这轮吃饭的都是帮忙的邻居和搭路祭棚的亲朋好友。

    顾珩也顾不上吃饭, 一一向大家表达感谢敬酒,“谢谢叔叔婶婶们的厚待, 我年纪小, 啥都不懂,多亏各位帮忙撑着。”

    敬完酒,吃完豆腐饭还没有结束, 还要忌门和圆坟。

    穆母留下来陪顾珩和穆小冉,两人请了丧假,顾珩熬了整整一个星期, 好不容易结束葬礼,回房睡了过去。

    穆小冉坐在灶膛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水是穆母刚倒的, 她也没喝,就那么捧着,手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穆母在她旁边坐下,搬了张小方凳挨着,两个人隔着灶膛里那层余火的温度坐着。穆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 像小时候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指尖掠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小冉。”穆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灶膛里的余火听的,”妈这几天看顾珩替她奶奶办葬礼真的是吃苦了, 膝盖都肿了吧。”

    穆小冉点头,“肿的老大,都青紫了,这几天他走路都不利索了,可硬是没吭一声。”

    “顾珩是个好孩子。”穆母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妈以前总觉得他命硬、家里薄,怕你跟着吃苦。可这几天看下来,他心是实的。一个对他奶奶这么好的人,不会对你差的。”

    穆母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灶膛里那层还在烧着的余火说的。

    穆母说完了这些话,把手搭在膝盖上,”你爸昨天夜里跟我讲,说顾珩那孩子不容易,爹妈走得早,奶奶一手拉扯大,现在奶奶也走了,他身边就剩你了。"

    穆母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数一件件细碎的事,"你大哥也是这么想的,说顾珩虽然话不多,可该做的都做了,是个能扛事的人。"

    穆小冉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妈从来不是轻易夸人的人,这些话能在她嘴里说出来,说明她确实是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说出口的。

    “妈,”她说,声音从穆母的肩头闷闷地传出来,”我知道的,他说过什么都不让我一个人扛。家里的钱婚前就告诉我了,奶奶也是婚后就将家底告诉了我。”

    “那就好。咱们女人呐,不管男人靠不靠得住,财政大钱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穆母说,手掌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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