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拍了两下才收回去。
“以后好好过日子。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不是一个人扛的。”
穆小冉坐在灶膛前面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余火彻底暗下去。
回到房间时,顾珩已经醒来,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发呆,穆小冉有些不忍,特意说,“顾珩,要不要记人情账。”
顾奶奶去世,亲朋好友送的礼金得尽快定下来,以后可都是要还礼的。
顾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顾家既往的人情账。顾珩将笔记本交给穆小冉,“以后这个要给你保管了。”
穆小冉翻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现在她开始管家了。
顾珩坐在她旁边,把他那张纸上记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念给她听。王婶,二十块。李婶,十五块。赵家媳妇,十块,……每报一个名字,穆小冉就低头写一笔,把姓名、金额、备注都列得清清楚楚。
顾珩在旁边看着她写字,她的字圆圆润润的,一笔一划都落在格子中间,不挤不飘,安安静静地排着。写到差不多快完了,他忽然开口补了一个:”你爸爸。"
穆小冉抬起头来看他,他掏出一个鼓鼓的白纸包放在桌上,”走的时候他塞给我的,我没来得及看。”
穆小冉沉默了一会,将金额记载本子上,说,“收着吧,毕竟是他们的心意。”
穆小冉将笔记本递给顾珩,让他确认一下名字和金额,从另外一个抽屉拿出另一个本子,封皮时塑料的,里面夹着着大量的收据和发票。
记完人情账,两人开始算起葬礼的花销和个人的存款。
顾珩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白布、蜡烛、香、纸钱、棺木、墓地的费用、帮忙的人吃饭买菜的钱、路祭棚用的竹竿和白布……零零碎碎的票据摊了大半张桌面,每一张上都写着日期和金额,字迹有的清楚有的潦草,可数目都写得实实在在。
顾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随手记的,出殡那天雇车拉棺木的钱、帮忙的人给的烟钱、还有给抬棺的人买白手套的钱。他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念,穆小冉在旁边拿笔记,念一个写一个,光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得透亮。
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穆小冉把笔停了,把那些数字从头到尾加了一遍。加完以后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顾珩低头看了看那个总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皱了起来。
顾珩算了一下,虽然加上礼金,但是家里的存款所剩无几。穆小冉也没想到葬礼这么花钱,感叹道:”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想到钱这么不经花。结了婚才知道,花钱的地方比想象的多。”
顾珩表示赞同,说道:”所以得想办法多赚钱。"
穆小冉笑着看着他,”一起!”
这两个字不重,轻轻地落下,敲在顾珩的心上。两人躺在一起说起了以后的计划和生活。
*
圆坟结束,穆母也回去了。顾珩要去警局销假,临走前和穆小冉说:”中午我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
穆小冉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她把灶台上收拾了一下,又看了看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然后回到卧房,想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
衣柜里的衣裳堆了一小摞,夏天的薄衫和秋天的外套混在一起,顾珩的衬衫挤在角落里,有几件还没来得及叠。穆小冉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袖子对齐了,对折,再对折,码在床尾。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灰布,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
她伸手想去扶柜门,手抬了一半就软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磕在床沿上,最后整个人侧着栽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床底下一只歪倒的拖鞋,然后是落在地板上的那件灰衬衫的袖口。
穆小冉撑着手坐起来,后脑勺有些沉,额角靠床沿的那个地方隐隐地疼着。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里鼓起了一个包,指腹按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字。浅蓝色的,半透明的,浮在窗台前的空气里:”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缘分已满,系统自动卸载。往后的路,请宿主凭借自己的心走下去。"
那行字开始从边缘淡去,先是最边上那一个字变得模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笔画慢慢变浅,轮廓一点一点地散开,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朝着四周慢慢地化开。最后整行字碎成细小的光点,在阳光里浮了一瞬,明灭了一下,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在光线里。
穆小冉靠着衣柜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感觉到掌心下水泥地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上来,可她的手指没有收拢。
那个从她刚开始做红娘就一直陪着她、帮她看匹配率的系统真的走了。
她先是茫然。像一个人随身带了很久的护身符忽然不见了,口袋里空了一角,伸手去摸的时候只摸到软软的布料。
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空荡荡的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扔进去的石子连回响都听不见,只剩下水面自己晃出的那几圈波纹在井壁上撞碎了,又落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那些数字、那些提示、那些在她需要的时候跳出来的数据,都不会再有了。
然后她慢慢涌上来一股失落。不是那种撕扯着的大悲,是细密的、像秋天的凉意贴着脚踝慢慢往上爬的凉。
穆小冉撑着衣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柜门站稳了,走出房间,穆小冉看见回来的顾珩,手里拿着她最喜欢的卤菜。
她想,人总是要朝前看的,总会有解决方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靠自己
系统离开已经有一周了, 穆小冉慢慢习惯了脑海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不再有半透明的界面突然跳出来,不再有数字替她把两个人之间的可能性算好摆在面前。
介绍所重新开了门,她每天照常擦桌子、换水、整理登记表, 可坐到柜台后面的时候,手偶尔会在桌面上停一下, 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回应。
葬礼的花销加上礼金还算完, 口袋里剩的钱不多。穆小冉把账本合上的时候没有叹气,只把本子搁回抽屉里,心想:”得赶紧开张了。"
可开张没那么容易。之前报纸上那篇报道让不少人绕着她走。舞会也办不了了, 街道办那边委婉地说”先缓缓",她明白那意思,没再提场地的事。柜台上的登记表翻了好几遍, 名字还是那些老面孔,新的没添几个。
她把以前做舞会时记的笔记翻出来,想着能不能改成小范围的见面,不搞大场面了, 就约两个人喝茶,像平时给人介绍对象那样。
那天下午穆小冉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门被推开了。她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姑娘站在门口,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穆小冉觉得她有点面熟, 再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云春。
大半年前,她的奶奶来过介绍所,说孙女二十八了在新华书店上班,不肯相亲。穆小冉当时按照地址找上门, 和她在书房里谈过一个下午。那天两个人坐在满墙的书前面,聊了很久——关于结婚是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关于一个人过到底行不行。
孙云春坐在窗台下,说她是”不婚主义",说"结婚不是人生的必选项,每个人有权利选择结不结婚"。
现在她就站在门口。
穆小冉放下笔站起来:”云春,你怎么来了?”
孙云春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穆小冉对面侃侃而谈,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找你帮忙的。"
穆小冉在她对面坐下来。孙云春低头沉闷地说。”上个月我奶奶走了,"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你上次问我,不结婚不会孤独吗?我说不会。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不会。可现在我奶奶走了,我回去打开门,屋里黑着,孤伶伶的一个人,我才知道我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因为有人在隔壁给我亮着一盏灯。”
人对孤独的恐惧,往往不是在独处时感受到的,而是在发现没有人在等自己的那一刻才真正来临的。
"我现在想走一条旁边有人的路了。你帮我看看吧。"
穆小冉想到前几天和顾珩散步,说到奶奶去世后,他真的很感激穆小冉在他身边,奶奶去世后,他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躺在床上他提不起一点儿兴趣,整个人像是一口枯井,上面盖上了一层灰。
直到穆小冉回来,厨房传来一声响,很轻,大概是锅盖碰了锅沿,顾珩听见了,一刹那又了力气。那一声响比什么都管用。
亲人的离去,将会改变人的一生,包括人生目标。
穆小冉看着她,问道:”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孙云春将心里的答案告诉穆小冉,”不用多有钱,不用多会说。别太吵就行,我话也不多。最好……也喜欢看书。”
穆小冉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这边有一个人,在学校当数学老师,话少,爱看书。你要不要见见?"
孙云春点头同意。
穆小冉便安排两人在书店碰面,也不知道两人相处的怎么样?以前他还能通过系统知道进度,像是手里攥着一张说明书,每一步都写在上面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安排孙云春和陈修宇见了面,见了以后两人说了什么、回去以后各自怎么想的、还有没有下文,她一概不知。她只能等。
她白天坐在柜台后面翻本子,翻了好几次也写不进去一个字。她觉得自己像个把两条鱼放进同一条河里的人,站在岸上看着水面,不知道它们游到哪去了,是不是游散了。
下午顾珩来接她,她也心不在焉,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想了好几次要不要给孙云春打个电话。又觉得刚见完面就打过去催问不太好,显得她这个红娘太急、太沉不住气。
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拨通了孙云春的电话。
穆小冉握着听筒清了清嗓子:”云春,是我,小冉。”
那边停顿了一拍,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打过来。穆小冉赶紧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见面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穆小冉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孙云春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他话确实不多,说话跟做题似的,一句是一句,不拐弯。”
穆小冉听完这句话,那颗悬着的石子终于落了底。
孙云春没有说"很好"或者"还行"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但她把陈修宇翻书、陈修宇指出第三章的问题、陈修宇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一件一件说出来了,像在摆一串已经想明白了的等式,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至少从这样的表述中,看出来孙云春是满意陈修宇的。
穆小冉很开心,她可以不用系统就能有初步的判断了。
同时,穆小冉也得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谷大爷告诉他街道办关于办舞会出通知。
谷大爷讲盖了章的告知书递给穆小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是一份告知书,上面印着街道办的章。
新规要求所有搞婚介的,都得去民政局办资质审核和舞会活动证明,才能继续。
谷大爷指了指告知书最后一行,“你要是想继续办舞会或者搞大型活动,得先把这一套手续跑下来。年前最好跑下来。过了年查得严,到时候再办就麻烦了。”
穆小冉低头看着告知书上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年前就得办好?”
“最好年前。年后查得更严。”谷大爷压低声音说,“我再跟你说个事儿。你知道为啥这次搞得这么严?”
“不光是因为报社那篇稿子说你们涉嫌诈骗。还有人在背后举报,说徐媒婆那边收的媒婆钱高得离谱,介绍一对收半年的工资,不成还不给退。"
他又补了一句,”你这边倒是没这事,事情解决了,但是拔除萝卜带着坑,可上面一看,连骗钱带多收费都来了,干脆一起整治。”穆小冉她想起前阵子巷子里有人在传,说徐媒婆那边成了一对要收不少,可当时她没往心里去。”举报的人是谁?”谷大爷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不止一个,好几个人写信去的。有被骗钱的,有嫌收费高的,凑一块儿了。"
谷大爷拄着拐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你这边收费一直公道,我知道。可上面查的时候不管谁家,一律查。你要早点准备好了材料,该跑的早点跑。"
穆小冉把那张告知书又看了一遍,不着急,有政策就好了,至少她知道该往哪些方向努力,能够确定自己伸手时还能稳稳地抓住该抓的东西。
窗台上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着,不急着谢,也不急着开,就在那里待着,等着春天一步步自己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