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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布展那天,温嘉语印好了作品的介绍词和说明页,抱着画框出了艺术楼往图书馆去。

    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冷一些,温嘉语穿着厚卫衣和厚外套,出了艺术楼才发现外面在飘小雪,忙空出一只手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渝宁的雪是积不起来的,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没有任何观赏性,唯一的作用就是弄得地面又湿又滑,以及打湿路人的头发。

    艺术楼离图书馆有点距离,温嘉语抱着画框和布展需要的道具走在路上。

    走到风口时,冷风呼呼吹,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正是午休时间,学生们要么在教室午睡要么在图书馆取暖,校园路上没什么人。

    温嘉语独自走在小雪里,眼瞧着图书馆近在眼前,可不知是因为他太心急还是路太滑,走上楼梯时,他迈出一步没能踩稳,整个人都失去重心摔在了上面。

    摔倒时,温嘉语似乎听见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一颗心当即就凉了一半。

    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脏水和火辣辣的手掌,爬起来先去翻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的画框。

    “青春”这个主题原本就容易令人联想到明媚活泼轻松的氛围,温嘉语也免不了俗。他在这幅画里用了大量浅色,以至于现在画面脸贴地再被救起来后,笔触间染上的脏污格外刺眼。

    如果只有脏污也就罢了,擦一擦补补色倒还有得救,可偏偏画框被摔坏了,画布也扯开了一道口子,眼见着是彻底废了。

    温嘉语有点懵。

    他坐在阶梯上,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还有那副损毁的油画间,迅速地、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水。

    温嘉语微微叹了口气。

    他皱皱眉,回过神,把坏掉的画放到一旁,正想站起来,但在那之前,他耳边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嘉语!”

    听见自己的名字,温嘉语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去,就见戴着风纪委红袖标的谢准正从图书馆那边朝自己跑来。

    谢准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浅色卫衣,刚好有阵冷风呼啸着路过,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温嘉语看清了他紧皱的眉。

    “怎么摔成这样?”

    谢准靠近时,温嘉语听见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没事,就是我的画……”

    “别管画了。”

    话音未落,温嘉语的手忽然被拉了起来。

    那只手很暖,和吹了一路冷风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温嘉语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去,才发现自己半只手都被不知何时漫出的血染红了。

    难怪这么火辣。

    心里说完一句玩笑话,温嘉语想抽回手,却被察觉了他意图的谢准紧紧握住。

    “别动。”谢准皱着眉,脸色有点冷。

    血和脏水流进伤口里容易感染,手边一时没有合适的东西,谢准便没有一点犹豫地用自己的衣袖在伤口周围轻轻擦拭。

    温嘉语有些怔愣,他看着米白色的布料迅速被黑黑红红的脏东西浸湿,下意识收手想躲:

    “……哎,脏。”

    谢准却当没听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迅速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后,谢准低头仔细看了眼他的伤势,确认伤口刮得不是很深后才稍稍松了眉。

    他放开温嘉语的手。

    在那之前,他还习惯性地像哄小孩一般,轻轻往伤口处吹了口气,算作安抚。

    说来还有点奇怪。

    温嘉语明明对着骤降的气温和突然到来的雪花与冷风都无动于衷。

    那一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一丝轻微的颤抖。

    第46章 Day 46

    “腿伤了吗?还能不能站起来?”

    听见这话,温嘉语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台阶上坐着。

    “没事儿,穿得厚,一点不疼。”

    为了证明这话真实可靠,温嘉语赶紧站起来。

    谢准一直看着他,确认他的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才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和画框。

    他今天中午在图书馆值风纪,原本正靠在二楼的窗边看书,偶然瞧着窗外楼下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多看了两眼,谁想正好见证温嘉语在图书馆前那几级台阶上摔了个大马趴。

    那一下摔得可不轻,谢准连外套都没顾上穿,放下书就往楼下跑,刚出去就看见温嘉语带着满手的血坐在那儿盯着画框发呆。

    所以,捡起画框时,谢准顺势检查了一下。

    这幅画的风格很“温嘉语”,画面用了大量的梦幻的浅色亮色,原本是很好看的,只可惜画脏了,画框裂了,画布也破了。

    学生会也有参与策划美术生的期末展,虽然这个项目和谢准没关系,但每天在工作群里看人讨论相关事宜,他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他知道期末展今天布展,那么手里这幅被损坏的画,就是被温嘉语抱来要挂去图书馆一楼的作品。

    谢准抬眸看了眼温嘉语,没说话,先拎着画框带他进了图书馆,自己去找来纸巾给他,之后才指着画问:

    “这个还能抢救吗?”

    “没救了。”温嘉语拿着纸巾擦擦自己外套和裤子上的雪水。

    谢准看着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表情,发出赞美:

    “情绪好稳定,哥哥。”

    “啊?”温嘉语耸耸肩:

    “还好吧,其实我本来对这幅画也不怎么满意,现在看来老天爷也不太满意,摔坏了只能说是上天的安排吧。”

    “嗯?”这话成功令谢准又好好品了一番画面:

    “为什么?不是画得很好吗?”

    “可能吧,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现在的东西不是我最想表达的。坏了就坏了,我不可惜。”

    说实话,看到画布坏了的那一刻,除了一点点懊恼,温嘉语心中更多的居然是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幅画缺少细心打磨的时间,原本就是为了期末展凑合出来的,所以它坏了之后,温嘉语的想法并不是“可恶要重画了”,而是,“啊,可以重画了”。

    温嘉语原本也不是一个愿意凑合的人。

    对创作者来说,差了那么一点的作品就像是往心里扎了一根软软的刺,让它留在那里倒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只要想到它,心里都会硌着一份若有似无的难受。

    想把它刻意忽视也可以,但要想无法完全释怀,那有点难。

    “那还有时间重画吗?今天周五,下周一就要开展,如果交不上,会很麻烦吧。”谢准问。

    “那不是还有两天半吗。我一会儿跟老师说一声,争取让她宽限我两天,看能不能周末加班赶一赶。也只能这样了。”

    温嘉语把手里的纸团都丢进垃圾捅里,抱着自己的画框站了起来:

    “你今天中午在这值风纪啊?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回画室。”

    谢准没应声,就静静看着温嘉语。

    看他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回过头:

    “你身上这件衣服……要不脱了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再还你?”

    好好一件卫衣上多出一片污渍血渍,看着真是突兀。

    谢准听着,有些好笑:“脱给你了我穿什么?”

    “哦……也是。”温嘉语想了想:“那等你回家换了,下次再带给我嘛。”

    “我都回家了,直接自己洗了不是更方便?”

    “……那行吧。谢谢你啊。如果洗不干净我再赔你一件好了。”

    温嘉语摆摆手:

    “走了。”

    温嘉语带着他摔坏的画框回了画室。

    回去后,他和负责这次展览的老师说了这件事,给老师拍了一下作品的损坏程度,证明这确实已经无力回天无法补救。

    坏成这样自然也不能再挂出去了,老师挺通情达理,说虽然这次的展览他不能参加了,但作品算数,可以按原稿的照片给他打期末分数。温嘉语却不愿意,他表示自己还是想参加展出,只要能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可以周末加班重画一张补上。

    见学生这么有干劲儿,老师当然没有说不的道理。

    期末展原本的安排是要在今天放学前确保一切到位、周一能直接开展,但鉴于温嘉语情况特殊,老师告诉他,只要他能赶在周一早上九点前把画挂在展位就行。

    一番沟通结束,温嘉语放下手机,松了口气,打算去挑个画框重新开始。

    抬手时突然感觉到动作牵扯出一阵刺痛,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右手还带着伤。

    温嘉语翻过手掌,垂下眼。

    到现在他才有空仔细看看伤口。

    伤在右手掌根的位置,应该是他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了地才蹭破的,不算太深,但面积有点大,看着比较吓人,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正在温嘉语犹豫着要不要先为这皮外伤去趟医务室的时候,画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外面的人不急不缓地敲了三声,推门走了进来。

    是谢准。

    温嘉语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怎么来了,就看到了他手里拎的塑料袋,还有里面装着的碘伏和纱布。

    谢准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就知道你没去医务室。”

    说着,他把塑料袋递给他:“给。”

    “哈,你猜错了,其实我正准备去。”

    “那正好,你不用多跑一趟了,要跟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

    “不客气。”

    大概是觉得这互动有点幼稚,温嘉语笑了一声,过去接过袋子,坐在沙发上,拧开药品,拿夹子从里面夹出碘伏棉花。

    谢准站在旁边,看着他用左手给右手上药时那生疏笨拙还有点小艰难的动作,微一挑眉,走了过去:

    “我来吧。”

    温嘉语下意识抬眼看他。

    下一瞬,他手里的塑料小夹子就被人拿走了。

    谢准单膝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指,把他受伤的右手拉近自己,再次确认伤口确实无大碍后,开始用碘伏替他一点点消毒。

    “嘶……”

    棉花触碰伤口时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痛,温嘉语下意识吸着冷气。

    听见动静,谢准抬眸看了他一眼:

    “疼吗?”

    “还冒血呢,能不疼吗。”

    “我轻一点。”说着,谢准稍稍凑近,安抚般朝他的伤口吹着气。

    “哎……不用。”他这样让温嘉语莫名有点不自在:

    “这点痛我还是能忍的,你直接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吧!”

    “哇,出口成章,看来你期末语文一定能考个好成绩。”

    谢准凉飕飕来了这么一句,却并没有如他所愿把事情变得简单粗暴,反而手里动作更加轻柔:

    “能不痛还是别痛了,我会心疼的,哥哥。”

    “……”温嘉语没话了。

    但沉默几秒后,他还是想强调:

    “我是个勇猛、强壮、无敌的,Alpha!”

    “顶级Alpha连痛觉都能进化掉?哇哦,温嘉语的一小步,人类医学的一大步。”

    “……我真的特别不爱听你说话。”

    “生而有嘴,我很抱歉。”

    “。”

    温嘉语不逞强了,他就乖乖坐在那儿,把手交给谢准。

    画室安静下来,温嘉语坐着也不敢乱动,只能全心全意感受着掌根传来的刺痛。实在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了,就看看谢准。

    谢准确实挺好看的,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的,明明皮肤挺白,头发的颜色却那么深,像颜料盒里的碳黑色。

    温嘉语以前上他课开小差的时候就总偷着打量他,很早就发现他做正事时的神情格外认真,这种气质特能唬人,谁能想到他开口说话时那么会气人?

    看了一会儿,温嘉语很轻地歪了下头。

    如果让他自己处理这个伤口,那拿碘伏随便蹭蹭估计就完事儿了,但谢准处理得很认真细致,消毒和贴纱布的手法都很娴熟。

    温嘉语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谢凝爱玩轮滑和滑板,这两样东西初学时都很容易受伤,谢准作为哥哥,自然要负责处理妹妹的伤口,次数多了,也就练出来了。

    所以才这么细心。

    这是下意识把他当小孩来照顾了。

    温嘉语眨了下眼睛。

    谢准忙着他的伤,没注意他的视线。

    他把纱布贴好,为了保证胶布足够贴合,他的指腹顺着胶布的走向不轻不重地蹭过,一路落到温嘉语温热的掌心,又轻轻在那里按了按才离开:

    “好了,结痂前尽量不要碰水。”

    “好。”温嘉语应着,莫名有点走神。

    “那我回去上课了,有事给我发消息。”谢准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说。

    “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吧。别一会儿迟到了。”

    谢准点点头,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你的画怎么办?”

    “我跟老师说过了,周一前重画一张送过去就行,我已经画过一遍了,复制一张很快的。”

    虽说温嘉语对这幅画不是很满意,但他也没有时间从头开始起稿、尝试新的思路和构图。他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重新来过,尽量完善一下上一版的不足,试着在过程中找一找新的灵感,如果有更妙的点子更好,如果没有,就这么稳妥地复制上一版,也能赶上周一开展。

    为了赶进度,温嘉语在画室待到清校才走。

    他手比较快,画第二遍也不用像第一遍那样仔细思考斟酌,离校时,他的画面已经完成了一半,另外一半等明天再来一趟就差不多能完。

    所以,第二天,周六,温嘉语允许自己睡到自然醒再去学校。

    醒后,他睁开眼睛,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微信的未读消息。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早上好。

    w+1:?

    谢准啥时候给他问过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今天要去学校画画?

    w+1:嗯,怎么?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凝凝去冬令营了,我自己待在家很孤单,如果我被允许和你一起,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哥哥。

    话都说成这样了,温嘉语还能拒绝他?

    谢准还是太懂说话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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