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去就不一样了,一个县丞罢了,面子丢也就丢了。
“你近日就照看好衙门和家里,王家那边继续派人留意。”
提起王家,赵直也是恨铁不成钢,王家收了徐家钱财之后便都闭门不出,衙门的人去谈了好几次也无果,只能暂时先这样照看着。
季守谦已经吩咐清源去准备了,“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清源做事麻利,两刻钟后马夫刘登就驾车来到衙门接季守谦。
“郎君,管家说还差了几样东西,一会出城正好顺路去接他。”
马夫说着放下矮凳,季守谦颔首,抬脚踩上凳子,撩开车帘准备往里进时却是停顿了一瞬,深邃的眉眼扫过车厢里娇小的人影。
猝不及防之下,蔓娘和季守谦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似乎在问她为何在这里,蔓娘忙低下头。
“郎君,是管家让我跟着的。”说罢将怀抱里的包裹紧了又紧。
*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8章
蔓娘还在府里准备暮食时,被突然回府的清源叫住,叫她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跟他走。
蔓娘不明所以,清源快速道:“郎君要出远门,少不得要露宿野外,他肠胃不好不小心就会胃疾发作,到时候你帮忙照料吃食。”
以前他们主仆进京赶考可没少遭罪,露宿野外就罢了,吃的可真是一言难尽,干巴巴的胡饼,没什么滋味的蒸饼夹咸菜……偶有小村落可以歇脚,吃普通农家饭都觉得是美食佳肴。
如此一想,去主屋收拾完行李后,直接就来找蔓娘了,还让她准备调料,若府里有能搁得住的食材也带上一些。
虽突然,但蔓娘很快冷静下来,收拾一通后叫刘登帮忙将东西放在车厢后绑好。
忙起来也没空胡思乱想,倒是现下,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只有她和季守谦,蔓娘抱着自己包裹,竟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幸好没一会,马车停下,清源上车了。
“郎君您瞧,我买了靠垫,放在腰后坐车舒坦一些。”
清源将两个靠垫全给季守谦了,接着还说他买了不少吃食。
“郎君,今夜要赶夜路,恐不好过,一会出了城您就用一些。”
季守谦微微颔首,随后就闭目养神,清源便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的针落可闻,甚至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日落西山之后渐寒,外头的刘登早有准备,披了一件厚实秋衣。
清源在马车里呆不住,出来替他一会,让刘登好吃饭。为了方便,买了不少肉馒头,美味又饱腹。
没过一会,清源就把灯点着了,扣好灯罩后挂在车顶,又在两匹马儿身侧挂了两盏,再加上刚过八月十五,月光亮堂堂,路也就看清了。
车厢里也点着亮,蔓娘捧着肉馒头,偷偷地看着季守谦身边的小桌。
实话实说,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坐马车,但是第一次见到车里有这般精巧的东西。方才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竟从车壁上抬起一块板子,底下斜支在车壁上两个架子,如此便稳固下来能当小桌用。
出来时带的热水早就不热了,一人喝了一杯清水,桌上的烛台发出温润的光亮,衬得桌面上的那只手都莹莹如玉。
蔓娘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如竹,手背略显青筋,让蔓娘想起来她曾在寺庙里见过僧人的手,就是这般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马车忽地行驶不稳,蔓娘没防备左摇右晃,身边的包袱滑落,蔓娘下意识去接,冷不防马车又是剧烈晃动,外头传来清源声音:“郎君,这段路不好走,马上就好。”
半响后才知道季守谦淡淡地回了一句好。
清源想着应当没什么事情,便也没进车厢里查看,所以不知道此刻车厢里的氛围诡异到蔓娘头皮发麻。
就在方才她竟然被颠起,直直冲入他们主家怀里。
蔓娘脸撞到季守谦的胸膛,没想到硬邦邦地像是一堵墙,她鼻子酸痛,当即落下泪来。抬起头时,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郎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这话时,蔓娘这才感觉到自己手下扶着什么——她竟然扶着主家的大腿。
一盏小烛下,蔓娘脸色顿时红的若滴血,慌乱的想要起身,可不巧又赶上颠簸,她这边刚抬起手,怎好又扶着主家借力?
于是她闭眼咬牙,打算摔一下算了,总好过这样唐突了他。
可预料中的倒地疼痛并没有来,反而是腰间和胳膊处落了禁锢。透过薄薄地衣料,对方手上的体温便透在她肌肤上。
“坐下别动。”
季守谦说着,一把将人拽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松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蔓娘呆愣了片刻,才想起和主家道谢,季守谦吐出一句:“扶好。”
指了指她身侧车壁上的一个扶手。
像是门把手似的东西,似乎是皮革制,软塌榻地挂在那,她在车上许久竟然没瞧见。这会儿牢牢抓住,果然稳住身形,起码不会再往旁人怀里冲。
季守谦这边也抓着个扶手,俩人坐在一侧,不免挨的近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挨的这般近,准确地说,抛开方才的意外,这算是第一次。
蔓娘知道主家喜洁,因着李二娘日日都在浆洗衣服和床品,他身上除了皂角的淡香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气味,像是春日里的露水,竹林里的晚风。
她呼吸有些急,周身萦绕的都是他的味道,像是方才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蔓娘不敢抬头,莫名地心跳加速。
她想,或许是因为方才的颠簸惊慌所致,因此越发小心,悄悄抬起身子想要离主家远一些。
俩人距离这样近,如此的小动作自然全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如远山黛一般的眉微蹙,形状好看的唇抿了一下。
如果清源在,一定能看出来他们郎君现在不满。
她明明和刘登以及清源格外热络,和府里其他男人也时常说话,对他偏偏相顾无言。
以前并非如此。
那年季家倒了之后,季守谦年少,他深知唯一出路便是读书,因此头悬梁锥刺股,整日苦读,每每都是深更半夜才得以休息。
清源作为小厮,住在耳房,但因为手头拮据他们用不得太多炭,所以季守谦叫他在屋里住,多少暖和一些。
学堂休沐时候季守谦也不出门,坐在家里苦读,每每这时候她都会过来,小声同他说几句话,随后就坐在炭火旁缝衣裳。
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季守谦不明白她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破烂衣裳,缝缝补补地穿着,着实碍眼,也不明白她小小年纪,手怎地红肿的像是萝卜。
后来某日季守谦去她房间寻她,一进屋半点热乎气都没有,他冷着脸问她为何不点炭。
她垂着脑袋搓着两只手,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到。
“你读书要紧,还是要先供你用的。”
“还是先给郎君吃。”
翌日晌午时他们方才歇息,且不说人受不受得了,也得顾忌马。刘登带马去吃草了,清源则是帮忙架锅子,先烧了一锅热水晾凉饮用,蔓娘又将清源买来的活鸡宰杀了,不好炖肉或者做汤,索性拿调料腌制一番,再用附近竹林里的竹叶包好,裹了一层泥放在火里烤制。
烤好后清源自告奋勇的来切鸡,将鸡腿和两个鸡翅给季守谦盛去了,另外的一个鸡腿则是递给了蔓娘。
蔓娘哪里肯吃鸡腿,连忙说叫他送去给郎君吃,清源争不过她,便将那个鸡腿送进马车,但季守谦淡淡说了句:
“叫她吃。”
清源挠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当然是听从郎君的话,硬塞到蔓娘手里叫她吃,还美曰其名:
“这几日的餐食都要靠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给我们做饭。”
蔓娘推辞不过便接受了,一只鸡自然不够吃,蔓娘还带了米和面,方才底下的炭烤鸡,上头的锅里就蒸着米饭。
刘登喂马回来分得几块鸡肉,咬一口竟然嫩的出汁。他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鸡肉,用力嗅了嗅,除了肉香味还有一股清新的竹叶香,那鸡皮烤的有些发焦,金黄的鸡油流淌,香的刘登几口就将烧鸡吃完,见没人注意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很快,蔓娘的锅盖就掀开了。刘登嗅着味道,忍不住夸一声香。
清源也凑过来,咽了咽口水。
今日一早他们一人分了几个肉馒头凑合,隔了夜的食物虽然没坏,可味道确实不如刚出锅的美味,而且量也不多,自然吃不饱。这会儿刚吃了烧鸡,胃口彻底打开,探头探脑往锅里望。
“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刚出锅还冒着蒸腾的热气,待热气散了之后,就见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铺着一层薄肉片,那肉片是取了上好的五花三层肉,肥肉蒸的薄透,油浸透进米里,更增香气。
蔓娘利落地盛饭,清源过来拿时,她小声解释道:“知道郎君不爱吃油浸肉,但鲜肉不好带怕坏,所以只能如此。若是郎君不爱吃,还有腌好的腊肉。”
清源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将香气往肚子里吞。闻言嗐了一声:“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你放心,郎君不会怪你的。”
去送饭时清源帮忙解释:“确实不好带新鲜的肉,这荒郊野岭的也不好弄,郎君,她也是想让我们吃的好些。”
碗筷都是从家带来的,季守谦的碗格外精致,上头还有梅花图案,底下满满的白米饭,上头铺了一层肉片,角落里还堆放着几根青菜。配上碗边的红色梅花,瞧着别有一番雅致。
到底是拿出来时间久了,菜叶子有些蔫,不过并不影响味道。
这吃法,和当年一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老爷死后铺子被族里收走,银钱被恶仆卷走,但小少爷是有不少体己钱的,就不说旁的,他满周岁时,季老爷给爱子用黄金打了一副项圈,重达半斤。还有季守谦屋里的摆设,样样拿出去都能卖钱。
所以,他给蔓娘不少买菜钱,可她舍不得花,说:“我打听了,人家说在学堂读书要交不少束脩,还有你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钱,这都是要不少钱的,所以我们还是能省则省,供你读书最要紧。”
而且晌午时候来不及回家吃饭,只得带饭去学堂,冬日里还好,夏日里那饭菜是要坏掉的,只得在外面买饭吃,如此又多了一笔花销。不算束脩和生活花销,每月就要五六百文,这还是节省着用。
所以蔓娘便琢磨出这一锅饭,有时候肉切的少,便多放点菜和咸菜拌着吃,沾了猪油的米饭香喷喷,三个人总是吃的意犹未尽。
煮了一大锅,如今肉也放的多,刘登不大好意思盛第二碗,倒是清源过来盛了第三碗,锅里还剩下小半锅。
蔓娘:“这些都吃掉,我好将锅收拾了。”
清源叫刘登过来吃,他这才过来盛饭。蔓娘问清源:“郎君够用吗?”
“够用。”
蔓娘悄悄回头,瞧见季守谦站在马车旁负手远眺,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器具都收拾好便得上路了,清源嫌车厢里闷得慌,便出去和刘登坐着,俩人还能说说话。
车帘敞开,天光泄了进来,也不知季守谦从哪里掏出来一本书,正看的认真。
微风送来山林的清气,片刻后,一股香甜味道散了过来。
季守谦抬起眉眼,蔓娘已经将东西放在桌面上了。
竟是一把扒好的栗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蔓娘:郎君吃不饱,板栗送你。
清源:我也要。
没了~
第29章
蔓娘看出来他们是有急事要处理了,因为马车都是一直跑,直到马儿受不了才停下歇息,他们也下车活动手脚,再做饭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导致他们几乎一天一夜才吃上一顿热乎饭,途中若是路过村落还好,能买上一口吃,但大多时候都是荒郊野岭,偶尔看见茶寮,买上一口简单吃食。
如此奔了两日,这天黄昏时候马车才停,刘登禀告说马儿受不住,今晚怎么也得歇息一夜。
清源撩开帘子,愁眉苦脸:“郎君,这地界没法投宿啊。”
之前夜里也赶路,所以倒是好说,但现在夜里要睡觉的,四个人怎么安排?
蔓娘一听不由得开口,声音里带了焦急:“我们最好能找个住的地方,免得林子里有野兽窜出来。”
平日里她都是笑盈盈的,难得皱起眉眼,说话时眼睛朝外面林子望去。
风声使得林子沙沙作响,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似的。
蔓娘连忙挪了挪,不敢再在窗口了。
车厢这样小,她的什么都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季守谦吩咐道:“你一会去寻一圈,最好有个庇护的地方。”
清源应了,刘登忙着喂马,便是蔓娘自己架锅打算做饭,这都是小事,最难的是要去寻木柴。
之前都是清源和刘登寻回来没用蔓娘动手,这次却得她去找了。
先是在路边寻了一些干枯木枝,但远远不够,蔓娘抱着那些木枝,望着前方茂盛林子,为难地咬着嘴唇。
她不敢进林子里。
“蔓娘,我去寻木柴,你且稍等。”
刘登不知何时回来了,笑呵呵地叫她回去等着,他三两步窜进林子里不见踪影了。
蔓娘重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抱着木柴往回走,却看见主家在喂马。
这几日换衣不便,他依旧穿着出来时那身青衫,一看就是读书人,一身的风骨清冷模样。
“郎君,我来吧。”她是在他手底下做工的,自然不好叫主家干活,便凑过来想要帮忙。
“就让它们在这吃草,不用管。”他淡然说道。
果然,两匹马乖顺地垂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但蔓娘闲不下来,便准备去做些吃食。
他们带来的水不多,之前路过一处小村庄时,使了钱又装满。不过蔓娘还是不敢多用,把自己带来的帕子沾湿又抹了一遍澡豆,把两只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清水淋干净。
出门时带了五斤的面口袋,她用一只手轻松拎了过来,拿出木盆,倒入清水就开始和面。
刘登捡了不少木柴回来,蔓娘忙问他有没有遇见野兽什么的,刘登笑道:“多谢关心,并未遇到,估摸着现在旱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