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娘松了口气,笑颜弯弯道:“那就好,捡柴安全,到时候我们夜里住宿也放心。”
这边火烧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烧水。他们买来的纵然是井水,但怕喝出什么问题,还是烧开了为好。
水烧晾凉的时候,清源才满头大汗地回来,说前面有个废弃的屋子,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倒是晚上可以借住一夜。
不过火烧起来了,就打算吃完饭再过去。底下烧水,上头做蒸饼,蒸饼好了之后,蔓娘又切了一块油浸肉。
“咱们的菜吃不了了吧?”
清源从车后面的筐里拿出来菜,都蔫巴的不成样子了,“这种东西可不能给郎君吃,只做肉就得了。”
蔓娘叫他帮忙看火,她几步走到马车旁。季守谦正一只手揉着额角,瞧见她在不远处蹲下薅草。
片刻后就薅了一大把,她起身时候注意到季守谦的目光,登时垂下眼,不大敢看他。
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如果不是来府里做工,她怕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郎君这样谪仙的人。
虽蔓娘二十四岁了,可到底没嫁过人,又在四处漂泊时见多了恶心的男人,对比之下,季守谦年轻俊朗克制守礼,又对底下的人格外温和,任哪个娘子来恐怕都难以招架,不敢与他直视。
可落在身上的视线灼灼,难以忽略。蔓娘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
“郎君,这并不是野草。”
蔓娘琢磨着主家不会无缘无故看她,或许是以为她在摘草,于是柔声解释。
“这叫马兰头,野地里随处可见,嫩茎可以吃的,另外这把草大名叫什么我不知晓,但乡野人家喜欢叫灰灰菜,一般焯水之后都能吃,味道还不错,老百姓时常采来吃,省下一份买菜钱。”
其实村里人家,几乎不买菜的,春夏秋时节都可摘野菜来吃,自家院子里也种着各种各样的菜,等到冬日了,地里的菘菜就够支撑一冬天了。
“你知道的很多。”
清隽的郎君,说话声音也是清润悦耳的。
蔓娘觉得这是夸赞,没忍住笑了笑。“走南闯北见的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郎君,我去做饭,一会就能好。”
纤细的人影远去,季守谦原本翘着的唇角拉平。
若她当真卷了季家财产和男人私奔,不该过吃野菜的苦日子,合该住在宽敞大院里,被人精心侍候着。
……
这边蔓娘已经将野菜挑好,让清源帮忙倒水清洗干净了。切成小段,先把锅里的油浸肉炒至卷边,肥肉变得透明油炒出来,再放入调料,拿出竹筒里的酱油倒了一些,呛出油脂香气,最后下入野菜快速翻炒,最后出锅装盘。
给季守谦的那份用精致盘子装好,旁边配上蒸饼,叫清源端了过去。季守谦就在马车里的小桌上吃饭。剩下的三个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一个碗里装上蒸饼和菜,埋头苦吃起来。
舟车劳顿之下,能吃上一碗肉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几个人俱是心满意足。
清源咂咂嘴,忍不住夸:“还好你带肉了,否则我们光吃野菜和干粮可受不住,这些我来清理,你一会先和郎君过去歇息。”
“我还要等一会,你们且先过去。”
蔓娘在清锅底,清源问她在做什么,她道:“赶路时候不好做饭,又不一定能遇到村子,不如我们自己备点粮食,饿了好垫肚子,你之前说郎君脾胃不好,那就更不能饿着了。”
清源见她将面团揉捏过后揪出一块,那如水似的面团子不知怎么在她手上格外听话,没过一会变成了巴掌大的饼,又被蔓娘里外撒上胡麻。
清洗干净的锅子倒扣在余烬上,早就热的发烫,只见蔓娘将饼放置其上,两只手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将饼子越抻越大,覆盖了整个锅底,没一会就有一股面香味,清源眼睛一亮:
“胡饼味!”
蔓娘笑着应了:“不过我这是简易胡饼,味道恐怕没那么好。”
“那有什么,有的吃已经很不错了!”
俩人的谈话吸引刘登过来,也夸了一句好,起码路上不用担心饿肚子。清源叫他先带着郎君过去歇息,刘登走远了,只是过了一会又回来。
“郎君说等做好了一起走也不迟。”
蔓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黑成这样了。又因都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小心烫了手。
围在她身边的俩人忙问如何,她小手指外侧烫了个小水疱,忙说无事。
很快十个胡饼就做好了,清源叫她上车等着去,他和刘登来收拾。
车帘子掀着,蔓娘上车后小声问候了一句郎君。
“药,自己抹。”
月光泄进来,他半张脸都隐在暗色里,只薄薄的唇轻启。
蔓娘这才注意到座位上有个小药罐,精致小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这是小伤,用不上的,多谢郎君。”
做饭哪有不伤手的,切了手烫了手都是常事,蔓娘早就习惯了。
“我用凉水泡一泡就好了。”
现下水珍贵的紧,蔓娘只倒了一小碗将手放里浸泡片刻,上车之前用自己帕子吸了水,包裹住伤处,也好受许多。
地上隐隐有水渍,蔓娘瞧见后懊恼不已。她的手帕料子不好,着实不吸水。
季守谦没说什么,甚至蔓娘将那药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关切。
蔓娘不由得缩了缩手,暗道自己未免太不识抬举,还以为郎君关切她。
说不定就是担心她做不了饭,毕竟清源当时叫她时说的是“路上有个做饭的人”。
蔓娘觉得那小小水疱好似更疼了些。
……
清源他们回来后马车便前行,没一会寻到了那破屋,门窗都是坏的,屋顶也露了一半,左右没有雨,住在里面总好过在外头。
清源怕有野兽,便在门口点了火,刘登清理地面,还寻来了角落里的稻草挑着上头干净的铺地上,蔓娘则是拿出车里准备的薄被铺在上头,如此好供他们主家休息。
清源回来后,拿来了刷牙粉,季守谦洗漱过后坐下,瞧见左右两边都堆了稻草,便知晓是他们三个的住处。
“清源,被子拿走。”季守谦突然道。
“郎君,你不盖吗?”
“和衣而眠,并不冷。”
清源乐了:“那正好给蔓娘用吧,她一个女子,身子骨弱。”
最后季守谦的被子铺在了蔓娘身子底下。
也或许是他碰触过,上头除了皂角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气味。蔓娘刚开始躺着睡不着,总觉得如坐针毡,但大抵是累了,没一会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顶的蜘蛛网还将她吓了一跳,差点忘了身在何处。
出来时刘登自己在喂马,和蔓娘说了几句,告知郎君和清源在附近逛逛,一会便归。
这边蔓娘拿出刷牙粉,这是府里给仆从发的不要钱,虽不如主家用的好,但她已经格外满足了,认认真真清理自己,梳好头发后,季守谦主仆也回来了,神色严肃。
“清源,怎么了?”蔓娘不大敢去问主家,只得找机会小声问清源。
清源皱着眉头,叹口气。
“郎君是想看这附近受灾情况,哪里想到,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地里尽是龟裂,那庄稼稀稀疏疏,瞧着枯黄蔫巴,还不如林子里的野草长的好。”
蔓娘听的心惊,万万没想到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路上听清源提过,说郎君去平阳县似乎要和知县讨论水源问题,这般想来越发急迫,她忙道;
“那郎君是不是要快点赶去平阳县,骑马走肯定比马车快的。”
清源:“我提了,但郎君说就坐马车,还说咱们的行踪那边恐怕早就知晓了。”
他们郎君胸有成算,或许,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
第30章
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幸好有蔓娘之前做的胡饼,饿了就啃上一啃,如此风尘仆仆,总算是进了平阳县。
蔓娘是头一次来,不免探头往外看,只见城墙巍峨,士兵各个穿着盔甲,街道上老百姓摩肩擦踵,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这里竟比平乐县热闹许多,而且老百姓们脸上并不见愁容,好似旱灾和他们无关。
蔓娘正思忱着为何,就听季守谦发令,叫马车绕着城里走一圈。
清源掀开帘子:“郎君,不直接去衙门吗?”
季守谦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玩味。
“怕是不愿让我登门拜访。”
“大人,平乐县知县大人的马车进城之后绕城走了许久,随后他们一行在一家酒楼落脚,吃了饭之后又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说话的是平阳县的知县娄大人,年约四旬,留着山羊胡,说话时语气懒散,摸着胡子问。
“回大人,属下跟了一路,他们好像就是闲逛。”
“闲逛?”娄大人摸胡子的手顿住,“他为何不来寻我?”
季守谦的信自然是收到了,不过看完之后就随手毁了,也没有回消息的意思。娄大人猜测季守谦会有下一步行动,以为就派个人过来询问,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更没想到他风尘仆仆的来,却不直接来衙门,反而四处闲逛。
“大人,那位季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年轻有为恐怕前途不可限量,若不然,属下去酒楼请他过来?”
“请什么请,”娄大人哼了哼,“探花郎又如何,还不是连翰林院都没留下?在京城当京官可比当劳什子知县好多了,我看,说不定就是他得罪陛下,所以才发配去平乐县了。”
当人下属得会看懂眼色,当即溜须拍马道:“大人说的是!更何况上任平乐县知县是那样的结局,留下一堆烂摊子着实不是好去处,看来陛下确实厌恶这位季大人。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
“等着,今天他不来,恐明日他就急不可待地上门了。”
娄大人胸有成竹。
可怎么也没想到,不仅第二日没来,第三日依旧没等来季守谦。
叫手下去打探季守谦在做什么,只得来一句“闲逛”。刚开始是在城里闲逛,后来竟出城闲逛去了,像是秋野采风,乐得自在。
娄大人眉头紧皱,不免怀疑自己猜错了。难道他来这不是为了信中之事?
正当疑惑之际,季守谦派人递帖子了。娄大人当即叫人回了,当晚就约在了大酒楼里。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还不见季守谦,雅间内的娄大人来回踱步,不免怒气横生。
虽同为知县,但娄大人认为自己任职多年有丰功伟绩,而且身后还站着康王,可不是年轻无根基的季守谦可比的。
正当不满情绪到了顶点时,季守谦才姗姗来迟。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发冠整齐,仪表堂堂,饶是娄大人见多了高门世家子弟,也看愣了一瞬。
季守谦声音温润,笑着抱歉说来迟了,娄大人心里的气竟然消了几分。
长了一副好皮囊的优势便是如此,娄大人压着剩下的怒气请季守谦落座,寒暄过后,酒楼伙计陆续上菜,娄大人道:“季大人舟车劳顿,此接风宴,还望季大人尽情畅饮。”
桌上摆了十六道菜,荤菜自不必说,光说那素菜,肥美的莲藕旁摆着装饰用的莲蓬,饱满肥大显然是水源丰沛之故。
再有一盘炸河虾,虾子各个都有一截拇指长,炸的金黄透红,显然也是河水充足。
季守谦与娄大人畅聊,叫娄大人意外的是,谈论内容半点都没往他预想方向引,反而说起了平阳县和平乐县两处的风土人情。
季守谦为人谦逊又彬彬有礼,说话声音叫人心里熨帖,更遑论他人虽年轻但见多识广胸有沟壑又谈吐不凡,很快娄大人一肚子气就都消散了,与季守谦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二人俱是有些醉意。
娄大人浸`淫官场多年,光看大腹便便的外形便知酒量不错,季守谦都面色坨红走路不稳了,娄大人只是微醺罢了。
这边季守谦出去净房,清源一直扶着他,走到无人处连忙道:“郎君,您不提河水的事情吗?”
推杯换盏谈论不少,但关于河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清源站在门口都忍不住焦急了,以为是郎君喝醉了忘了此事,便出声提醒。
“那位季大人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醉的厉害,他小厮提醒他说河水的事情,但季大人咕哝了一句,小人没大听清,好像是上头,什么差事云云。”
上头,差事?
娄大人第一反应是,季守谦在平乐县任职是皇帝授意。
可转念想又觉得不可能,思绪渐远,一直到季守谦回来,推杯换盏旁敲侧击,刚开始季守谦没说什么,后来大抵是醉了,吐露一句:
“陛下孝悌仁慈,少时便遵先皇训导,自登基之后更是兢兢业业,朝中事宜也如先皇所在……”
后头说了什么,娄大人都要忘了,送走季守谦后他脸色发白,连忙招呼小厮赶来马车。
“走,去康王府。”
……
“蔓娘,还得劳烦你给郎君煮一碗解酒汤。”
回到客栈后清源去叫蔓娘,时候不晚她还没歇息,便借了酒楼后厨煮了一碗,思量片刻,又煮了一碗菌菇汤饼。
“郎君胃不好又饮了酒,吃些面食会舒服一些,最后再喝醒酒汤。”
嘱咐完了,看着清源将东西端回去,蔓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等到了入睡的时辰她也没敢躺下,担心再有事叫自己,就靠在桌边浅寐。
入秋之后夜里寒凉,季守谦却依旧开着窗,为了让酒气散一些。
“郎君,您今日喝太多了。”清源放下碗,不免心疼主子。
以前在书院读书时,他们郎君只需要用功苦读即可,本以为功成名就之后便能过安生日子,却不想将温润书生逼成这样,要在酒桌上谈事着实不易。
季守谦正在窗边吹着冷风,闻言笑笑,转头时眼神清明。
“若我直接上门去,定会吃个闭门羹,只能如此行事。”
娄大人肯定是收到他的信了,但不回信就说明娄大人不想解决问题,那么他这么来解决问题的人,自然也不会待见。
清源:“大人,您醉酒说的话他能信吗?”
他们这几日城里城外的逛,并不是漫无目的,清源明白,他们郎君是在验证自己猜测。
果然如季守谦所料,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受旱灾半点影响,不仅如此,城内外的河水充沛,半点水量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