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众人都熟睡了,就剩下蔓娘睁眼看着棚顶,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凑够钱。
她倒是不怕吃苦,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出去挣。豆芽小虎子那里倒是有钱,她可以先暂借用,但还是差了许多。
胡思乱想之后,蔓娘长长叹了口气。
“年前应当还能卖一批,你们可以抓紧做,我帮你们去卖。”
翌日,蔓娘来了城东,将钱全数给她们,季守谦给她那份她也没留,只说大人知道她们的心意了,希望她们能拿这些钱好好生活。
“府里给你们送的年货怕是不够,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们出去买。”
兰姐道:“之前送了半扇猪,够我们几个吃到正月了,肉肯定是够了,还有你送来的菘菜萝卜,吃菜没问题,就是这屋里空落落的,想买点红纸回来,剪窗花喜庆喜庆。”
这都是小事,蔓娘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没着急走。绿萍心细,看出来她有事,便温声询问了一番。
蔓娘只道自己想借用她们的厨房做吃食。
“拿出去卖?你缺钱?”兰姐当即将自己那份推到了蔓娘面前,“拿去用便是。”
绿萍也把钱推过来。
红豆正用麻绳串呢,第一次挣这么多钱还有点舍不得,小手指勾着绳子,最后一咬牙说愿意给蔓姐姐用,尽数推了过来。
三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她,看的蔓娘心尖发酸。
“谢谢。”她声音有点发颤。
这些年虽然遇见了不少恶人,但也收获了很多善意。像是豆芽姐弟,像是面前的三姐妹。
兰姐还怕她有心理负担,便说:“我们几个吃住都不花钱的,你且拿去用,不着急还。”
绿萍则是道:“还差多少?我这几日可以多绣几方帕子,能帮你凑一凑。”
差的钱太多了,蔓娘没细说,只说自己借用厨房做点吃食拿出去卖。
昨晚她就想明白了,唯有这一条出路,只不过她现在到底是府里的厨娘,被主子知道私下里售卖吃食说不过去,所以才来到城东这里。
兰姐她们自然是应下,还提出帮忙打下手。蔓娘来的时候还带了食材,这个时节想要卖东西,蔓娘第一个就想到了糖葫芦。
这东西好做,山楂便宜的很,就是糖有点贵。将一盆糖放入锅里,又倒了少许的水,大勺不停搅拌,糖融化之后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赶忙撤木柴,余温将糖浆烘成了甜蜜地褐色,冒着鱼眼泡,蔓娘把穿好的山楂放里裹一圈,随即立刻放在盘子上。
盘子底下垫了雪,没一会就冻住了,蔓娘叫她们一人拿一串尝尝,兰姐道:“一串六个呢,来,咱们一起吃。”
其他人吃完赞不绝口,就蔓娘柳叶眉轻蹙。“糖衣有些厚了。”
她来的时候还特意打听过,一串要五文钱,她买糖就用了二十文,如果糖挂的太多利润就少了。
于是接下来不断尝试,还真叫蔓娘做出来薄糖衣的糖葫芦了,而且保证每个山楂上都挂满了糖,色泽诱人,看的红豆咽了好几次口水。
现在外面冷放的住,蔓娘给她们留了五串,但绿萍忙插在垛子上三串,说留两串够她们吃了。
也罢,左右她还要再来做的。
自然不能自己吆喝卖街,她能出府已经着实得了便宜,不好在外逗留太久,因此这件事还得交给其他人。
严小虎拍着胸脯。“蔓姐姐你放心,我走街串巷,正好帮你卖了。”
豆芽拉过蔓娘,问她怎么想的,真要给严青五十两?
“要不,你还是跑吧?就像之前那样。”
“只要解决这件事我就能安心过活了,豆芽,我现在的日子很幸福平静,所以我很珍惜。”
她也想过跑,可问题是不能因为一个严青就放弃现在的好日子,更遑论豆芽和小虎子刚站住脚,如果她走了,严青定然会找他们麻烦。
“那我借你。”豆芽姐弟一共有八两银子都要给蔓娘。蔓娘想了想,收了五两。
“手里没钱多紧啊,而且快过年了,总得买年货,这些就不少了,谢谢。”
“客气什么,不过蔓娘,卖糖葫芦能挣够吗?”
蔓娘手里的钱加上好友借她的钱,才堪堪十两。
还差四十两。
她今日做了五十串糖葫芦,一串按照五文算,假如全卖完就是二百五十文,扣除成本,估摸着能剩一百大几十文。
已然不少了,但远远不够,还得想其他的法子才是。
府里主家一天只在家吃两顿饭,白日里其实他们没什么事情,而且现在栾莲儿在当学徒,王大厨让她做所有的杂事,所以蔓娘基本就不用做什么了。
晌午回去时,栾莲儿做好了仆役的饭菜,用猪油熬的菘菜汤,蒸饼,另有之前蔓娘晾晒的青瓜干,泡洗之后拌上调料便是一道下饭小菜。
吃完饭蔓娘过来收拾厨房,栾莲儿说她帮忙,蔓娘洗碗时候她在收拾灶台,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蔓姐姐,你怎么最近老往外跑啊?”
府里人出去其实算是忌讳,蔓娘每次出门都是借着采买的由头,便如此对她说。
栾莲儿哦了一声,说:“我看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是还缺什么吗?那明日我能不能同你一起去啊?”
“不缺什么了,再买些调料就好,若你想去就去。”
出去之后二人果然买了调味料,年底了这些东西卖的贵一些,不过季府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卖完之后蔓娘叫栾莲儿先回去,她说要去城东一趟。
栾莲儿拽着她手臂,撒娇说也想去。“好不容易才出府透透气,想在外面多呆呆呢。”
“确实不好带你去,你若是想再散散心,可以再沿着街走走,不过外面冷早点回去。”
总算甩掉了栾莲儿,蔓娘快步去了城东。这边兰姐几个人已经帮忙将山楂都串好了,如此一来倒是省事。
做好后就到了约定的时辰,严小虎准时出现,笑呵呵地将昨日卖的钱给她,蔓娘拿出二十文,说是他的辛苦钱。严小虎哪里会收,可蔓娘坚持,他也推脱不得,只得收下好让蔓娘心安。
“蔓姐姐,那我走了。”严小虎挑着货担,就把插着糖葫芦的垛子放在筐里立好,晃晃悠悠地走了。路过不远处的巷子口时,有个女子举止奇怪,捂着脸背对他匆忙离开,他也没当回事。
当天晚上去主院送暮食,栾莲儿破天荒地没抢活,只说手腕疼。蔓娘便说她去送,到了主院后,清源欲言又止,“你……算了。”
接过托盘后就叫她回去了,搞的蔓娘云里雾里。
其实清源刚回府,栾莲儿就来告状了,说蔓娘在外头做吃食拿出去卖。还说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城东,那里人都知道,想必还有证据在。
在一般府里这自然是忌讳,可蔓娘是什么人?清源便将此事压下不表,也没叫季守谦知晓,想必郎君知晓了也不会怪罪蔓娘的。
就是急的栾莲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不声不响了。
……
这几日衙署还在忙,年底要上奏天听,要整理管辖内税收事宜,还有来年春耕相关,总之颇为繁忙。
另赵直禀告,说徐小郎一直很安静,想必是被家里嘱咐过莫要闹事。“大人,可还需要人盯着他。”
“盯。”
季守谦薄唇轻启:“王家如何了?”
“王芸娘一直不曾出来见人,她哥嫂盘了个铺子卖猪肉,可惜是个不着调的,三天两头地歇着,生意不算好,估摸着得赔钱。”
盘铺子的所有钱都是徐家给的封口费,他们等于在吃王芸娘的血肉。
赵直每每都叹气,心想如果自家孩子被欺负,管他什么世家大族,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搏个公道。
“都各自派人继续看。”
季知县上任快一年了,原本观望的各大世家多少摸出点脾气,便也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徐小郎和其他大族子弟一样,都是万千宠爱长大的,被困了将近半年,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偏偏他爹还告诉他要小心行事。
小心什么小心?能出什么事情?再说了,若是有事给钱不就行了吗?在平乐县还有他爹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就算那个劳什子知县,给他送点礼就摆平了。
这般想着,徐小郎渐渐恢复往日穷奢极乐的生活,还把他爹派来看着他的人打了一顿,又给了十两银子,告诉他该听谁的话。
这些事情自然到了赵直耳朵里,但他觉得没什么,因此并未同季守谦汇报。
可没想到酿成了大错。
*
第50章
冬日的平乐县半点头看不出萧条景象,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也正因为如此,小虎子的生意还算不错,他的担子里可什么都有,针头线脑、零嘴糖块,现在又多了糖葫芦,吸引住孩子的同时,也叫大人能从他这买些物品。
算下来这几日卖的货比往日多了不少,晚上数钱时候小虎子还呲牙笑,说感谢蔓姐姐。
豆芽叫他不要收蔓娘的钱。“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你别收。”
小虎子委屈:“我是不收的呀,但她非要给我。”
“她是怕麻烦你,她一直怕麻烦别人。”豆芽叹了口气,说收就收吧,攒着到时候都给蔓娘。
“五十两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还有七天过年,怎么样,五十两凑齐了吗?”
“你既是开春才走,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每月给你,急什么?”
回去路上碰见了严青,怕被他知道自己住址,便同意和他一起来喝茶。
这间茶楼装潢的不错,来往的也多是衣着富贵的百姓,楼上还有雅间,估摸着一壶茶价格不便宜。不过,坐着散客的大堂价格还可以,一户十文钱,可续热水。
蔓娘喝了一盏,那严青笑眯眯拎起茶壶又给她续上。
“季大人?”
楼上雅间窗户开着,方便贵客听楼下说书人讲故事,今日有人邀请季守谦谈事,便选了此处,看见季守谦往楼下望,那人也往下看,结果只看见了茶楼客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人还以为底下喧嚣吵到了季守谦,连忙上前要关窗户,却被季守谦拦住。
修长的手指抵在窗边,视线扫过后便收回,因此蔓娘半点都没察觉。
她此次和严青来喝茶也有谈一谈的意思。
“若你一直留在这,我每月给你钱,我同意五十两,但你说要离开这,在你离开之前我凑不齐那么多钱,不如给你二十两,你将婚书还我。”
“蔓娘啊蔓娘,”严青笑着说她学坏了,“以前的你可是质朴的老实人,现在变得狡猾不少。”
“和你比算不得什么。”
变得扎手的花也是值得摘下的,严青微笑:“你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钱。”
蔓娘直视他:“你也知道我并不想嫁给你。”
“那你想嫁给谁?”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严青发现蔓娘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就缓过神来,呛他:“与你何干?总之,不是你。”
“我这里非常难受。”严青捂着心口,“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想要钱,是想要你嫁给我,所以五十两,免谈。”
不欢而散,蔓娘脸色不大好。
回府之后难得没直接去厨房,而是回倒房躺了一会。白日里倒房没人便不生火盆,蔓娘用被裹住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发痒,她控制不住的去挠,挠的发红发烫才罢休。
下午去厨房时候,见王大厨在宰鸽子,之前蔓娘做过乳鸽,栾莲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觉得做饭并没有想象中难,因此跃跃欲试,甜言蜜语哄的王大厨找不到北,同意让她上手。
王大厨清了清嗓子,“蔓娘,晚上叫莲儿炖乳鸽,咱们俩包饺耳和炒菜,怎么样?”
又看见灶台上的灶糖,蔓娘才恍然今日是小年,得吃饺耳才行。而且她心情不虞,确实没什么心思,既然有人愿意做那便做了。不过她去和面之前说了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栾莲儿嘴上笑盈盈答应,心里其实不服气。不就是放那几样调料吗?她有眼睛有手也会的。
结果送去主院没一会,清源就来了,看着三个人,视线最后转到王大厨身上:“今日的汤是谁做的?”
栾莲儿不敢作声,王大厨张了张嘴,咬牙说是自己做的。
清源道:“下次炖汤让蔓娘来做。”
说罢将托盘放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王大厨打开盖子,见汤汁清澈,乳鸽软烂,应该没问题啊,结果试了一口,不由得皱眉。“咸了。”
不止咸,还有股没褪毛的鸡味。
栾莲儿都要哭了,觉得自己闯祸了,连忙求情,王大厨被她哄好,说让她继续学习便是。
晚上睡觉的时候,栾莲儿凑过来问蔓娘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
“葱姜都要放,去腥,盐要少放不够可补。出锅时放胡椒粉提味。”
“我就是这样做的。”栾莲儿嘟囔着,不免觉得蔓娘藏私,故意叫她在郎君面前出丑。
晚膳季守谦吃的不多,那碗汤勾的人口干舌燥,清源不敢让郎君饮茶,怕夜里睡不好,只能倒了一盏温水,想了想,将蔓娘送来的干枣洗干净放里两个泡上,有股枣子的香喝起来不算太甜。
见季守谦正在练字,清源不动神色地放在一旁。
字一日不练就会生疏,就像是读书人想要进步甚至保持住,每日起码要写十张大字。墨条最便宜的也要几十文,纸张有便宜有贵,寻常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不说束脩和其他花销,光是笔墨纸砚一年起码得花费个二三十两。
所以当年蔓娘才会那样节省,他们三个相依为命,省下来的钱拿去给季小少爷买笔墨纸砚。
刚开始季小少爷并不知晓内情,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在他眼里便是跌入谷底,哪怕日日都有荤腥,他都觉得饭菜猪都不吃。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苦读,许久不曾和那个名义上的小娘见过面。后来再见面时惊讶她又瘦了,她笑着说不可能肯定胖了,但季小少爷确定她瘦了。
季小少爷是不食人间烟火,可不代表他是傻子,略微探查之后,厨房里干巴巴的咸菜,没吃完的杂粮……
小少年第一反应是恼怒。
“我养不起你不成?你就整日吃这些!”
又瘦又小的蔓娘虽然年长他几岁,可身量还没有季小少爷高,拦不住对方把那些烂干菜扔掉,对方还下令必须一起吃饭。
下午时候就送来了一块金子,有拇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