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张无措时便会这样。
那年府里季老爷子的小妾们还未完全遣散,一日晨起时,她便是这样端着碗喝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问她为何勾着手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连忙摇头,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年纪太小性子又质朴,还不知道要如何撒谎。
不过季守谦并未追问,反而是到了晚上时,她自己憋闷不住,主动过来寻他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是老爷子的一个小妾同府里仆役通奸,被她瞧见了。当晚,季守谦作为府里主子便处置了那对男女,剩下的小妾们也都在第二日出府。
寒窗苦读多年,最重要的便是耐得住寂寞,因此季守谦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她早晚会再来找他。
等蔓娘走后,清源提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
彼时,季守谦正在品尝松鼠鱼,入口是酱汁的酸甜,鱼肉裹粉炸制,外酥里嫩,与酱汁相得益彰。
这本该是符合季守谦口味的一道菜才是,可他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看起来食欲不振。
“既要成婚了便是大喜事,又怎么会脸色不好?”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口腔里酸甜味不知怎么就有些发苦。
“她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解除契约吧。”
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仆役,也得像是死契那般遵守规矩,凡事都要告知主子,死契的生老病死都由于主子拿捏,活契好一些,不过若是成婚的话也得提前告知。
就连出府也不是随便都能出的,像蔓娘用的借口是采买,那门房也不疑有他,笑着说等晚上尝蔓娘手艺。
蔓娘挤出一个笑容来,挎着篮子出门了。
先是去了城东别院,她们三人潜心做事,没几日便做了不少东西,叫蔓娘帮忙卖掉,也好过个好年。
“我们姐妹几个商量着总不好一直占大人的宅院,想着凑钱给大人,不多但聊表心意。”说话的是最大的兰姐,叫蔓娘今日卖完货物的钱,拿出来一半交给季守谦。
“大人大抵是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但也是我们一份心意,待来年我们就找地方搬出去,不麻烦大人。”
季守谦的恩情她们一辈子都报答不完了,只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笨拙的去表达。
和初次见面相比,三姐妹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即使回不去家,但能用自己双手挣钱养活自己,这日子也有盼头。
香丸和帕子还算好拿,红豆做的五个灯笼费事一些,不过蔓娘也是做惯了粗活的,拿着便走也不觉得寒风吹手。
之前帕子和香丸就售卖过,因此还是去上次那家,给的钱也丰厚。但灯笼就不好办了,连着走了两家,都说不缺灯笼。
等到了第三家,蔓娘已经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多时辰了,脸蛋冻的通红不说,两只手也红彤彤的,一进暖和的铺子还有些发痒。
万幸的是这家铺子愿意收灯笼,虽说红豆十五岁了,但童心未泯,做了两盏普通灯笼,三盏兔子灯笼,活灵活现,当即就讨得铺子里一个带孩子的客人喜欢,直接买了两盏。
总计卖了五百钱,这么多铜板放在挎篮里晃荡出声,蔓娘便用自己的帕子包住,免得引人注意。
可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蔓娘如今也是能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成婚之后莫要抛头露面,只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挣钱的事宜由我来做。”
*
第48章
蔓娘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碰到严青,对方笑眯眯地道:“竟然碰上了,不如我请你喝杯茶吧。”
蔓娘面色不虞,冷声道:“不用,让开。”
“蔓娘何必如此绝情?你我二人也算是相识多年,而且有婚约在身,若无意外的话,年底就成亲了,未婚夫请你喝杯茶不是应当的吗?”
“都说人面兽心,原来就是你这样的人,严青,你未免太过不要脸。”
羞愤之下,她的脸更是涨的通红,当真是粉面桃腮,看的严青目光幽深。除了曾嫁过人外,娶蔓娘这件事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蔓娘出落的越发貌美了。”他嬉笑着凑近,蔓娘哪肯让他近身,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人才后悔,自己不该惹恼了他,否则更不好谈。谁料严青捂着脸,笑容越发畅快。
“几年不见脾气见涨了。”
不过也好,有脾气更有滋味,严青摸了摸脸,笑的越发荡漾。
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着实不好受,蔓娘深深吸了口冷气,脑子也清醒过来,直接问他到底怎么样可以放过她。
“要么成亲,要么五十两,我之前就说过的,蔓娘怎么不记得了?”
“你明知道我没有五十两!”
他们是站在一处街口,人来人往,那严青已经恢复了翩翩书生模样,加上此刻蔓娘被惹怒,看起来像泼妇在找茬。
严青竟然能言笑晏晏,他伸手指了指篮子。“这里面就是钱,方才我听见声响,蔓娘,你我马上就要是夫妻了,合该坦诚相待才是,我又不会要你的钱。”
“你真无耻。”这些年蔓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登徒子有之,无赖有之,但像严青这般表里不一之人着实少见。
“枉你读过圣贤书!”
“这里太冷,”严青自说自话,冻的搓手,“去喝口热茶,我们慢慢叙旧。”
“同你没什么好说的,”蔓娘说罢,努力平复心情,却越发觉得孤立无援,周身寒冷。
“好,我同意了。”
严青不着痕迹地打量蔓娘,稍显吃惊。
他提出五十两解除婚约,自然不是为了要钱,要知道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积蓄都不见得有一二十两,更别提她一个孤女弄五十两了。
他就是想娶她。
但她现在说,严青拿不准她的能耐了。
方才俩人谈话已经引起人注意了,蔓娘只得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条件,手里银钱不多,得分批给你,严青,你不用急着拒绝,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这便是警告的意思了。
严青眼睛里出现玩味,半响之后轻笑:“依你说的便是,不过你要怎么分批次给?难不成五十两要分成一辈子给?那不如你嫁我算了,我挣钱养家,你就在家养孩子。”
明明严青生了一张还算不错的面皮,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蔓娘作呕,她立刻比划了一个制止的动作,说道:“每月一付,每次二两。”
“你是给人家当丫鬟还是当妾室,一个月竟能挣这么多钱。”
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那就是二十四两。
“你嘴巴放干净些,”蔓娘不是真的泥人,自然也有脾气,瞧见她要被自己惹恼了,严青收敛不少,不过他摇头。
“过完年我就要即刻启程进京赶考了,若你不嫁我,就要在正月之前将五十两全部给我。”
“你!”
严青:“否则你就等着嫁我吧,到时候同我一起进京,待我功成名就,往后你就不用给人家当丫鬟使,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好不自在。”
如果自己当初没心软就好了。
回去路上,蔓娘不止一次这般作想。
当年她从娘家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被他们找到再卖一次,所以只能边走边挣钱。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其中种种自不必提,后来她机缘巧合,同旁人一起到了严家村,正好赶上秋收,她便给豆芽家里当短工。
村子里给的钱自然不多,好在豆芽家里就他们姐弟俩,供吃供住,倒也算个过渡的好差事。
蔓娘是能吃苦的性子,不等豆芽家收完,便有人雇她去收地。
这人自然就是严青了。
严青家里父母俱在,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从小就读书好,因此在家不做事。不过父母病了,地里没人管,光靠弟弟妹妹收不完,于是严青便想使几个钱算了。
原是想雇个壮实汉子,但一眼就看见了蔓娘,鬼使神差地定下了蔓娘,自那之后二人就一起做事。彼时蔓娘不过十八岁,严青也才二十岁,他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又有意亲近蔓娘,时间久了俩人关系也就拉近不少。
严青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因为是读书人,所以村里还是有很多人家愿意同他结亲的,家里二老也盼着他早点成亲开枝散叶,但都被严青以耽误读书而拒绝了。
不过遇见蔓娘之后,严青就改变了想法。
他频频对蔓娘示好,在收庄稼时给蔓娘倒水,晌午时候给蔓娘带饭。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样貌,蔓娘肯定同意,却不想她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副惊讶模样。“我从未想过同你……”
一句话叫严青心沉了下去,但他面上不显,还推脱说自己是玩笑话。之后得知蔓娘寡妇身份后,严青越发不甘心。
一个寡妇,还敢拒绝他?
人性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之后的几日严青还是如往常一样,蔓娘只以为对方真的是开玩笑,毕竟他是读书人,在蔓娘心里读书人很是厉害,甚至能娶员外家的小娘子。
所以也对严青没那么多防备,在干完最后一天活后,严青说家中父母邀她吃饭,顺道将工钱结算给她。请长工和短工吃饭很正常,而且家中那么多人在,更何况她得取钱。
不过去之前她说先回去洗漱一番,灰头土脸上门不大好。这些日子她就暂居在豆芽家里,临走前告诉了豆芽一声。
也正因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天黑后蔓娘还没回家时,豆芽才能带着小虎子及时赶到,没酿成大祸。
蔓娘被灌醉了,明明她只喝了一杯,但很快就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才醒来,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豆芽提议让她尽快离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蔓娘便收拾东西准备走,谁料那严青竟然赶来了,还拿来了一纸婚书。
蔓娘几个不识字,严青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说那是婚约,上头竟然还有蔓娘画的押!
蔓娘自然不会认,豆芽和小虎子也护着她据理力争,可严青淡淡一笑,说了句:“白纸黑字容不得你,蔓娘,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呢?”
被家里逼迫给季老爷冲喜时,蔓娘害怕的躲起来;季家人冤枉她赶走她,蔓娘也是东躲西藏,人的本性难移,所以遇见这种事情蔓娘的第一反应便是跑。
有豆芽和小虎子助力,蔓娘轻而易举地逃跑了,一跑就是这些年,本以为远离那些噩梦,却不想再一次被纠缠上来。
好在,只要五十两就能彻底摆脱他。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蔓娘盘算着手里的银钱。府里供吃供住,还给提供衣服,自己又精打细算,所以这半年来的钱一直都攒着,可算来算去,也只有四两。
……
门房同蔓娘说话,蔓娘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去后将今日卖东西得来的银钱一分为二,用麻绳串好,一部分等着送去城东,一部分则是在晚上交给清源,告知是城东绿萍几个人的心意。
清源简直是不敢相信。
要知道刚解救回来时,她们三个人可都说无颜活在世上闹着去死,清源都觉得她们活不过年底。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她们竟然还能自己挣钱了?
“这是好事,不过我相信郎君不会收她们的钱。”
蔓娘自然知道她们几个的意思,若是不给钱,总觉得无脸呆下去,便说让郎君定夺。清源琢磨了一番确实是这样,索性叫蔓娘一起去。
暮时做了米糕。
米是庄子上送来的新米,因着季守谦的地是上等田,因此结出来的庄稼也颗颗饱满,提前一晚上浸泡,翌日打磨成浆粉,连糖都不用放,只在上头洒了少许的干桂花,蒸熟之后切成三角块,一块块米糕洁白无瑕,桂花点缀香气扑鼻。
路上清源就闻到味道了,止不住地咽口水。
等到了主院,先让蔓娘说事情,清源去摆饭菜。油焖河虾、冬笋炒肉、麻油菜心、菘菜丸子汤。主食便是米糕了,端出来的时候清源都咽了好几次口水了。
这边,蔓娘说清楚来龙去脉,双手将钱奉上。清源以为郎君不会接,却不想季守谦朝着他点头,示意他将钱接过来。
清源便拿过沉甸甸的一串钱。
其实蔓娘打心底为绿萍她们高兴,如此一来,她们心里的负担便也少了不少。
“她们和之前大为不同,想必其中有你的功劳。”
蔓娘和当初刚入府时候一样垂头站在那不看他,总会让季守谦疑惑自己是否长相难看,否则她怎么看他不看?
他朝着清源摆手,清源会意,将那钱递过来。
“蔓娘。”季守谦薄唇轻启,叫她。
许多人都管她叫蔓娘,可不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格外的婉转悠长,格外动听。
蔓娘脸不知怎地就红了,微微抬头,瞧见他的薄唇,还有伸展开的修长手指,他勾了勾手,蔓娘便上前去。
“伸手。”
别看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但也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对季守谦,俩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下意识地听话。
手上落了沉甸甸的东西,是那串钱。
“城东那边得劳你照看,家里也得你操持,辛苦。”
“这钱给你,算是你辛苦顾家的补贴。”
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起年少时在季家,那位季小少爷板着脸给她送钱的模样。
心念一动,她忍不住抬眸。
面前俊逸的青年似乎与那少年郎的脸重叠在一起。
吃惊之下手里钱没拿稳,啪嗒落了地。
*
第49章
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从不打探主家的事情。
这个习惯甚好,谁都喜欢任劳任怨不乱说话的人。
不过当晚洗漱时候,蔓娘没忍住询问李二娘,可知道郎君的名讳。
“不知道,只知道郎君姓季。”
手里的牙刷子冻的发硬,用热水泡了一泡才见软,蘸了牙粉仔仔细细地刷牙。
旁边栾莲儿也来洗漱,不过她拿出了一盒带着香味的牙粉,竟有一股清茶香气。
香味打断蔓娘的思路,她瞥了一眼栾莲儿,那栾莲儿还以为她想用牙粉,便递过来,颇为大气道:“给蔓姐姐试试,很香的。”
府里会发放牙粉,不过都是没香味的,像栾莲儿这种估摸着要不少钱。
蔓娘摇头,继续刷牙,栾莲儿便将牙粉收好,还有点庆幸蔓娘没用。这东西她也舍不得用呢,不过用完嘴巴味道好闻,到时候在郎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