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跌坐在地的蔓娘听见动静连忙抬头,可这里黑黝黝,她看不清来人,待这人走动几步,听见了熟悉的步伐,她才不敢相信道:“是郎君吗?”
“是我。”
这里太黑,刚下来还有些不适应,闭眼片刻再睁开眼睛时,隐约瞧见地上的轮廓。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你如何了?”
“掉下来之后没防备,应当是崴脚了。”
之前她就崴过一次,虽已经好了,但不巧的是这次依旧是左脚,而且疼的蔓娘要晕过去,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喊。
本来府里今日就没多少人,这里又偏僻无人问津,蔓娘拢了拢衣襟,做好今日在这冻一晚上的准备,却不想有人来救她了。
来人还是他。
脚踝处落了一只大掌,蔓娘呆坐在地上冷的很,脚踝也冰凉,因此越发显得他手温度炙的厉害。
“肿的厉害,你且莫动。”
显然比上次要肿,而且他摸的时候她嘶哈吐着气,看来是疼的厉害,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下都动不了。
几下就将外裳脱下,随手团了团放在地上,让蔓娘坐上去。
“万万不可,此处异常寒冷,郎君莫要冻坏了身体。”
季守谦压根就不同她辩驳,两只胳膊轻轻一勾,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他的衣服上。
府里的主子吃穿用度自然都是最好的,何况季守谦乃是本地的天,他身上穿的俱是好料子,比如这冬衣便是今年新做的,据说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里面添了新棉,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
蔓娘头一次坐这么贵重的“垫子”,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叫她腾地红了脸。
这成何体统?
*
第54章
方才下来的急迫,因此再回到洞口处时这才发现,竟然有两人高。
怪不得蔓娘摔坏了脚,若不是季守谦身强体壮,跳下来之后怕是也得受伤。
在季守谦到来之前,蔓娘独自在这里恐有半个多时辰了,恐惧和寒冷席卷全身,叫她瑟瑟发抖。可奇怪的是,在季守谦下来之后,虽然还是冷但她竟然不怕了。
脚步声回荡,季守谦从洞口处去而复返,蔓娘刚要开口询问,他就已经蹲下解释了。“距离地面太高,而且洞口处结了冰很滑,想要攀上去恐困难。”
蔓娘:“那怎么办?”
“别急,我再去里面看看。”
蔓娘知道里面还有空间,感觉此处地方像是地窖,可远比地窖大的多。转头望去的时候黑压压地叫人心头发紧,保不齐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郎君,你小心。”
暗色里二人对视,借着洞口微弱光亮,能看见她眼眸里的担忧。
“好,我去去就回,有事唤我。”
蔓娘点头,季守谦缓缓站起来,脚步声渐远,黑暗像是巨兽的吞天大口,将他的身影吞没。
蔓娘一直看着季守谦的方向,没过一会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焦急,手支在地上,努力探头睁大眼睛瞧,可还是什么都瞧不见,反而是手越发痒起来。
她只得重新坐好,两只手轮换着挠发痒的地方。应当是之前冻坏了,兴许是长了冻疮。蔓娘平日里在厨房做事,暖和的紧,所以一时不察,但只要遇冷就痒的厉害,显然不对。
挠完之后手背越发红了,但蔓娘看不见,只觉得又痒又疼,两只手捧在一起用嘴哈气才好受许多。她索性将两只手插在袖口里,颇像村中闲逛的老大爷,不过确实暖和许多。
“郎君?”着实放心不下,蔓娘小声开口,片刻后得到回应,她才松了口气。
脚步声渐近,不待蔓娘说话,肩膀上突然压了重物,随后一股暖意包裹全身。
她伸手一摸,像是什么动物的皮子,皮毛光滑的紧,而且格外温暖,这么一会她身上就暖了起来。
“这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狼皮。”
“狼皮?”
摸起来很是柔软而且宽大,确实是好东西。“不过这里为何会有狼皮?这里难道不是地窖吗?”
如此的好物件不该在库房里好好存放吗?之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他们这些下人连靠近库房的资格都没有,不仅有专人守着,还落了好几把大锁,听他们说库房很大,分门别类各自存放,这般好的皮毛为何会在此出现?
接下来季守谦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他说:“因为这里是秘密库房。”
“秘密库房?”
似是懂她的疑惑,季守谦补充道:“不是我的,应当是上一任主人建造的。”
蔓娘便想起来,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平乐县的上任县令,不过因为贪污渎职而被砍头处置了。
“难不成这里是他的藏窝点?”
季守谦颔首:“应当是这样。”
他一直蹲着同她说话,伸手将狼皮拢了拢,告诉她抓好更暖和,他再去探一探,看是否有其他出路。
大抵是身子暖了,蔓娘不再慌张,叫他放心去,还不忘提醒让他也拿一块皮子御寒。
夜色深重,只有洞口处才有些许光亮,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季守谦得靠着双手摸索。地上的箱子整齐排列在一起,方才是季守谦随手打开一个,摸到了皮毛,当即就送去给蔓娘。
这回他给自己拿了一个,摸起来不如方才的狼皮大,不过围在肩膀上也是绰绰有余。
外面本就是寒冬腊月,这地窖又挖的这样深,季守谦的外裳垫在蔓娘身下,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可想而知有多冷。
有了皮毛护体,总算觉得身体微暖。
上一任知县是如何死的,季守谦比谁都清楚,当时抄家抄出了现银几箱数万两,更别提还有其他地契房契。
一个小小的知县便如此盆满钵满,自是引得皇帝大怒,若是叫皇帝知道还存了个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要将那贪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
摸索了半响,竟摸到了烛台,可惜他未带火折子,自然无法点火,只能继续寻找,企图找到有用之物。
这边,身体暖和的蔓娘用手拢着皮子,过一会就得换一只手,否则手就痒的厉害。
她朝着洞口望过去,可能是月亮偏了位置,正好照亮洞口处,果然墙壁之上有冰雪,想要攀爬上去不大可能,只能祈祷郎君能找到其他出口。
可惜,天不遂人愿。
季守谦回来了,带回一个坏消息,此处只有这一个入口,但也有个好消息,箱子里还有皮毛,他又带回来几条,市面上格外珍贵的皮子被他当作稻草,随意垫在蔓娘身下,好叫她暖和一些。
蔓娘身上围了一层又一层,果然保暖。她身侧坐着季守谦,也披了几条,如此才好过一些。
“郎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清源。”
“也是,管家发现郎君不在房内,一定会出来寻的。”
按理来说郎君出来散心清源该跟着才是,但她也没有询问的立场,于是按下不表。
这边,清源忙的焦头烂额。
那小厮倒是没喝多少,不用担心呕吐,但徐望之确实没少喝,还吐了两次。
把地上收拾干净后,又给徐望之脱脏衣服,还得拿毛巾擦拭干净,再套上干爽衣物。一通忙活下来,清源一脑门的汗,又得去厨房打水。
没成想栾莲儿在,她帮忙舀水,顺道问有没有看见蔓娘。
清源说自己一直在客房照顾客人,没看见蔓娘。那栾莲儿哦了一声不问了,提出帮他送水。
有人帮忙自然好,她端着一盆热水,清源拎一桶,到了客房后盆里的水正好能用,清源连忙又投湿毛巾给徐望之擦拭。
“要不,我来?”
让女子做这些自然好,可现在深更半夜不好留她,便说不用。推脱说这是贵客,郎君叫他好生照顾。
栾莲儿道:“正是因为贵客,所以我想着也出一份力,这样,我收拾收拾地上吧。”
虽然清源收拾了一番,但屋里还是有味道,栾莲儿去厨房取了灶膛灰,铺上清扫一番,味道确实小了。
她还去角落里拨了拨炭盆,规规矩矩地做事,清源便也没管她。
过了会清源说道:“天色晚了,你且回去吧。”
栾莲儿乖顺地说好,还说让他也早点回去休息,顺道将脏水带走了。
眼见着徐望之呼吸平稳,清源松了口气,心想既然都吐完了便安全了,他再呆上一时半刻就回去。
这可苦了密室里的二人,尤其是蔓娘。
就在方才她挠手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处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裹住,随后双手搓动,很快蔓娘冰凉的手就在他手心里像是一朵花似的热烈绽放。
她欲言又止,红唇几度开启又闭上。
有心问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有冻疮的?毕竟这里暗的很,什么都瞧不见。又想问,他为何……对她如此呵护。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水下渡气的事情来,一个念头告诉她,那是为了救人何况郎君也给栾莲儿渡气了。
可另一个念头很快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你怎么知道郎君给栾莲儿渡气了,兴许,他只给你一个人嘴巴对嘴巴渡气了呢?
至于为何,你自己心里知晓。
怎么可能?蔓娘忙甩甩头,将脑子里杂乱的想法甩出去。
“怎么了?可是那只手难受?”
这里太冷了,俩人挨着坐多少能暖和一些,因此他说话时声音就响彻在蔓娘耳边。
像是冬日初雪般清冽悦耳,叫她倏地红了脸。
“还好,多谢郎君。”
她这话就显得格外疏离了,但季守谦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抓过她另外一只手搓起来。
这人明明是书生,但也不知道怎地体力这般好,她身上都凉透了,他手心依旧热似火炉,搓的她不仅手热,全身都热起来。
平心而论,他们主家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的郎君了。年轻有为,俊逸非凡,公正有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就是想入非非,亦或者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可控制不住地心脏快速跳动,她抬眸偷偷看他。
只能瞧见大致轮廓,却已经让人觉得心满意足了。有时候人明知道不该如何如何,但人性如此,谁又能控制的了自己?
蔓娘的手一直被包裹着,身上又有皮子,因此半点都不觉得冷了,又等了不知道多久,蔓娘昏昏欲睡时,听见有人喊郎君。
清源总算出现,找来了绳子放下来,二人顺利逃出去。
望着黑黝黝地洞口,清源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们郎君已经抱着蔓娘大步流星离开了。
“去厨房煮姜汤,快。”
清源正色:“是!”
“郎君,我回住处就好。”眼见着要进主院了,蔓娘没有来地慌乱起来。
“郎君,我……我没事,这不合规矩的。”
她心跳如鼓锤,却听得青年嗤了一声。
若真说规矩,她曾是他名义上的小娘,如今又有婚约在身,他这般抱着她,已然是视道德礼仪为无物。
可,那又如何?
*
第55章
大年初一,外面飘起了小雪,院子里的枣树银装素裹,雪花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书桌旁摆放的腊梅上,更显梅花清新可爱。
在房门被推开之前,蔓娘忙捂嘴打个哈欠,眼睛里溢出了点点晶莹,表情怯怯。
“郎君。”
推门进来的正是季守谦,大抵今日是新年第一天,他难得穿了件宝石蓝色的锦袍,乌黑的发梳的整齐,整个人温润如玉,好一个俊俏郎君。
蔓娘不敢看他,只收回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那双鞋。
这屋里处处雅致清幽,就连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所绣花纹都是竹叶图案,她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可昨夜她就在这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耳根子立刻红透了。
他们郎君将她抱过来后安置在外室的小榻上,让清源去煮了姜汤,蔓娘确实冷的厉害,一碗姜汤下肚好受许多,可她身体僵硬只半个屁股坐在那,生怕弄脏了小榻。
结果郎君叫清源去取药,不由分说脱了她的鞋袜……
之后自然是上药,大抵是药膏好,今日果然消肿,也没什么痛感了。
“如何?”
季守谦走过来询问她,蔓娘连忙说她已经好了,甚至可以下地。像是怕他不信,她赶紧下地。
过夜时的被子已经被她叠的整齐,脱掉的罗袜也穿好。季守谦扫过她的两只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仿若细腻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压下异样,他淡声道:“方才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虽未伤及筋骨,但最好卧床休息三日。”
一大早清源就出去找大夫了,大年初一医馆都不开,仗着是知县大人的家丁才敲开门。老大夫说不严重给开了膏药,贴三日消肿了即可。
全程蔓娘都不敢抬头,怕被老大夫问她一个丫鬟怎么住在主人房里,更害怕一会回去栾莲儿问她昨晚去哪里了。
蔓娘坚持要走,季守谦拍了拍手,过了一会清源进屋,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带轮子的椅子,说是叫轮椅,她坐上去之后自己就能来回走动,只不过上下楼梯不大方便。
结果出来了才发现,楼梯上铺了板子,方便她出入。
临离开前,蔓娘看着那宝石蓝色的衣摆,再一次道谢,清源说推她回去,蔓娘摇头拒绝,说回去没有楼梯,她自己也可以的。
今日李二娘他们不在,因此小雪无人洒扫,轮椅吱吱呀呀压过去,留下痕迹。地上还出现了几双脚印,一双脚印引起蔓娘注意,方向与蔓娘同行,竟是往倒房去的。
脚印大小一看就是女子,且只有回去一行,并未有出来的脚印。
栾莲儿?
难道她昨夜也没在房间?那她去哪里了?
回了倒房后,那栾莲儿正在洗漱,眼神闪躲。蔓娘也没有窥探别人动向的心思,见她没问自己,便索性也没说什么。
她脚上有伤,季守谦便吩咐清源出去酒楼买来吃,原本就酒楼是歇业的,但有钱谁不挣?也托了福,蔓娘和栾莲儿的朝食竟和主子的一样,还有几样糕点。
糕点是好东西,府里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买的起这东西。杏仁糕、云片糕、红枣糕、桂花糕四样。蔓娘喜甜,最喜欢吃杏仁糕,又香又甜,连着吃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