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起来,压的她赶忙收回手,退后了两步。
过了年之后,季守谦便是二十又一,这个年岁完全褪去了少年感,彻头彻尾的变成了男人。鼻若悬胆,眸若点星,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俊逸非凡。
俊挺的眉梢微挑,薄唇扯出了讥笑的弧度。
“为什么躲?”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她既肯为了那劳什子未婚夫签死契,自然也得为他守身如玉,不可与其他男子过多纠缠。
可季守谦偏要问,要听她亲口说。
自然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只能说道:“我是怕弄脏了郎君的帕子,墨迹沾上洗不掉的。”
这也不算假话。
当年蔓娘刚进季府,一个人照顾季小少爷,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一团黑,闻了闻才知道是墨汁。结果洗了很多次也无用,饶是颜色淡了些,可彻底洗干净已经不可能了,而且好好的衣服浆洗多次,脏污那处都要洗破了。
“是么?”季守谦淡声回问,似乎不信她的说辞。
即使垂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烫的她心里发慌,她忙不迭地介绍夜宵。
“饺耳是河虾冬笋猪肉馅,还请郎君趁热吃。”
说罢她便福了福身子想要转身离开,结果手腕被人握住。
之前的接触还能用情有可原解释,可现在呢?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哪里和旁的男子这般亲昵过?
登时一张脸烧的通红,离的近还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似的。
好像轻轻一按便会迸溅出甜美的汁水。
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明显看出她的慌乱,再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叫严青的人。
他脸色沉了几分,这次她挣扎,他没放手,反而是越攥越紧,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叫她仰起头和他对视。
“郎君,是还有事?”几个字而已,却说的哆哆嗦嗦,眼睛也不敢看他,偏了寸许落在季守谦的耳朵上。
这般模样在季守谦看来俱是心虚,更叫季守谦以为她在意“未婚夫”严青,嫉妒之火窜了起来。
他忽地偏头。
阴影落下来时候,蔓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角落了柔软一物。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在清源推开房门时,季守谦松开了她。
“郎君,我回来了。哎……”清源刚推开门,蔓娘就像是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郎君,她怎么了?”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清源想起来郎君暮食喝了三盏桃花酿,看样子是头疾发作了,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来照看他们郎君了。
……
快三更天了,但蔓娘一直没能睡着,杏眸圆瞪盯着棚顶看,似要将那棚顶看出个花儿来。
可看着看着,忽然出现了他们郎君的脸。
或是轻笑,或是蹙眉,一双桃花眼深深地望了过来。
蔓娘打了个激灵,立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本想告诉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的,可他们郎君的种种行为不得不让她多想。
莫不是真像是豆芽所说,功成名就之人就喜好玩弄女子情感?
可……可他们郎君那样年轻又事业有成,想要什么要的娘子没有?之前还听清源提过一嘴,说县城里有个大家族想要将嫡女嫁给他。
平心而论,蔓娘没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出身不好样貌也一般,唯独厨艺还算拿的出手。可主家总不会因为她厨艺好,就对她倾心吧?
她琢磨了一宿也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了,翌日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送朝食时像是以往那般低垂着脑袋,放好东西就走。
从始至终,季守谦也没看她。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是主子,她就是仆役。
蔓娘觉得自己是疯了,因为心中各种情绪涌动,最后竟然觉得失落。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因此抑制住心中所想后,长长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了。
今日约见了严青。
她不好随意出门的,因此找的由头是采买,胳膊肘挎着篮子出门去,寒风涌入脖颈子,她用手拢着衣领低头靠边走路,有马车从她身侧走过。
刘登和她打招呼,蔓娘这才发现是府里的马车,不自觉地朝着车帘望过去,很快又转回视线,同他点头。
马车是要去衙门点卯的,自然不能停,刘登笑着同她摆手之后就继续前行,等快走出一条街了,马车被叫停,清源从车里出来跳下车去。
“务必将郎君安全送达衙门。”清源嘱咐,刘登自然应是。
从暖和的车里下来,清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还挺冷啊,这么冷的天一般人不会出来,蔓娘出门估计就是买菜,郎君为何非要他跟上?
搓了搓手,清源开始折返,他步伐快,没一会就发现了蔓娘踪影跟了上去。
眼见着蔓娘走过菜市口了,清源这才正色起来,暗道他们郎君竟猜准了她不是买菜。
眼见进了一间茶楼,而且上了二楼雅间。
清源神色一凛,坐在一楼散座,视线盯着大门。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进来一个年轻人,低头朝着雅间去了。
清源都不用上楼,等茶楼伙计下来之后,塞了一把铜板。“方才那名男子可是与一名褐衣娘子相约?”
看在钱的份上,茶楼伙计笑嘻嘻说是,但再多的话便不肯说了。
清源抓耳挠腮想知道蔓娘同严青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自然是要婚书。
签了死契,她便能拿出五十两了,特意去钱庄兑了十张五两的银票,怕拿着银子太过惹眼。
当看清那十张银票时,严青脸上笑意顿时淡了。
“你哪里来的钱?”
“这不是你该管的,婚书拿来了吗?”
性子平和的娘子,在严青这则是面色严肃,半分笑脸都不肯给。
那银票和普通的纸张触感不同,严青的手搭在上头却没急着去捡,盯着蔓娘看了好一会,突然笑了。
“是你做活的主家给你的?你答应什么了,当人家的小妾还是通房?”
“你要脸不要?”他这话不止侮了她,还侮了郎君,蔓娘当即恼起来,“钱你收下,快将婚书给我。”
“蔓娘~”严青拉长声调,不赞同似的摇头,“跟着我起码是正妻,你这又是何苦?”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婚书给我。”
严青摇头:“蔓娘,我不能让你踏上歧路,婚书不能给。”
以为只要给了他五十两,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耍赖。
“你!”长这么大,蔓娘还是第一次如此的气急败坏,腾地站起来,颤手指着严青鼻子骂,可她着实气急了,好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无耻!”
近在咫尺的手纤细,指甲圆润可爱,隐约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严青伸手便要去攥,被蔓娘躲闪开,像是怕被蹭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连忙将手缩起来,看的严青都笑了。
“我自问样貌不算差,又会读书写字,难道还配不上你吗?”
他既说出这句话,心里便是瞧不起蔓娘的意思。
蔓娘如何又听不出这施舍般的语气?
她面色越发冷,眼睛直勾勾盯着严青,可在严青看来没有半点威慑力。他甚至笑容越发猖狂:“等出了正月就得赶路了,你同我一起进京,东西不用拿太多,到了京城可以置办。”
这话说的格外慷慨,蔓娘冷笑:“你现在穷的只能同别人挤一个房间,还有盘缠赶路吗?还有钱置办东西吗?严青,别以为你口舌如簧,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是想利用我挣钱。”
话音落下,严青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蔓娘。”
“你真面目如何,我并不想知道,这五十两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今日要么把婚书给我钱你拿走,要么你一文钱都别想得到。”
素日里她都是柔和的性子,现下说起硬话来,竟叫人不敢反驳。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严青琢磨了一通,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将银票抄起,又从怀里拿出婚书,重重拍在桌上,最后拂袖离去。
拿着那张婚书,蔓娘没敢掉以轻心,出去后找了个帮忙写书信的摊子,使了两文钱,叫他帮忙看上一眼,听得那人念出婚书内容同记忆里一模一样后,又仔细确认了落款位置,确实是写的严青和自己名字,上头还有俩人的手印。
蔓娘松了口气,将那婚书小心放在怀里,朝家去了。等她走后,尾随很久的清源凑了上来,照例是使了一把铜钱,询问方才念了什么内容。
之后便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季守谦。
清源说完,他们郎君什么都没说,甚至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处理公务。闹的清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他们郎君的异常。
公文许久不曾翻页了。
“我已知晓。”好半响之后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当天又飘了小雪,庄子上年前送来的羊宰杀之后还未吃完,取了羊排出来,琢磨着是清炖还是红烧。
思绪也不知怎么就胡乱飘起来,等蔓娘反应过来时,已经下了重料。
王大厨在一旁用另一口锅做菜,抬头看了蔓娘一眼,说:“感觉这几日都是心不在焉,可是有事?”
“没事。”蔓娘连忙矢口否认。
暮食一道红烧羊排、清蒸河鱼、蒜蓉炒菜心,另有一道豆芽汤。
本来是要做肉丸汤的,但王大厨说近日郎君似上火,便叫做了一道素汤,思来想去,做了这道豆芽汤。
清澈的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少量豆芽,看起来就像是水。
清源盛饭时候还诧异了一瞬,方才蔓娘送完饭菜就走了,他也不好过问。
季守谦瞥了一眼那豆芽汤,原本紧皱的眉头忽地舒展开。
他们郎君变脸变的太快,清源没弄懂,挑着喜欢的饭菜吃了,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喝了口寡淡如水的豆芽汤,随后睁大双眼。
“郎君,豆芽汤好鲜。”
“里面塞了鸡茸,应当叫鸡茸豆花汤。”
这道菜看似普通,实际上要将鸡肉的筋挑出去后,再剁成茸,分外考验刀工。至于下一项,则是考验耐心——要把鸡茸塞到豆芽里。
自然是没塞太多,味道够了足以。
不过可以有更偷懒的汤品,她反而选择这道菜,是否说明了什么?
翌日天色将亮未亮,蔓娘照例第一个起来去厨房。
结果在门口看见个负手而立的人影,转过身来唤她:“蔓娘。”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旧版本没替换,现在是最新修改版
第59章
那日的事情,蔓娘努力说服自己忘记。
可她真的忘了吗?
柔软擦着唇角而过,异样的情绪在见到季守谦那刻,便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郎君。”他就站在厨房院门口,蔓娘想当看不见都不成,只得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喊人,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寒风一吹,她身体颤了颤。
季守谦低头,明明天色昏暗,可他就是瞧见了她脖颈处的鸡皮疙瘩。
薄唇微抿,他道:“这里风大,进去说。”
郎君要进厨房?
蔓娘没读过书,但听过一句什么“君子远庖厨”,不知是否就是君子莫要进厨房的意思。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主子都不会进厨房,不拘男女。
眼见着季守谦已经先一步走进去了,蔓娘只得紧随而至。厨房里素日都收拾的整洁干净,季守谦环视一圈,见调料和食材摆放的井井有条。
这边蔓娘手脚麻利地点了蜡烛,还拿了凳子给他,昏黄的烛火下,她手背冻的通红。
“冻疮膏可还有?”
蔓娘正思忱着他来做什么,冷不防听他问这么一句。
“有的。”她想说也不用日日都涂抹,毕竟不算严重,然,没等她开口,青年宽大的人影便罩了下来,蔓娘的两只手被攥住,揉搓起来。
第一反应是抽手,可反而被他拽着更靠近几分。
二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甚至呼吸可闻。
他身上多了一股淡雅的茶香,蔓娘无法思考那是什么香气,脑子里空白一片。
“你老躲什么?”炙的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两只手,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他蹙眉问她。
“郎君,我……我不冷。”蔓娘总觉得此刻的情形不大对,可她又挣脱不开,又想起之前栾莲儿的事情,她忽地茅塞顿开,面色微冷。
“郎君莫不是以为我是那等随意之人?”
豆芽之前提醒过蔓娘,说大户人家最喜欢收府里丫鬟了,但蔓娘没往心里去,觉得他们郎君年轻俊朗正直有度,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事实摆放在眼前,容不得她再推脱了。
“我虽签了死契,可不代表我会听之任之,在我职责范围内,自然是责无旁贷,但郎君若是……若是……”
蔓娘再次抽手,依旧没能成功。头顶上传来一声不明所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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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是放荡之人?”
“自然不是。”
“那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蔓娘不做声,偏过头盯着烛火看,眼睛里既有迷茫不解和羞涩,压根就不敢抬头。
季守谦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我如何?”
难道是要拿身份压她吗?他是知县大人,是府里的郎君,她就该顺从他吗?
“郎君自然千般好,”蔓娘咬唇,再次试图挣脱,依旧无果。
“既知道我千般好,为何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一句话将俩人之间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挑明。
蔓娘扭过头,眼睛里不可置信。
……
“今日蔓娘起的晚啊。”王大厨打着哈欠,和往日一个时辰进来,却见蔓娘刚生火。
平日里这个时辰,粥都熬好了。
“嗯。”蔓娘应了一声,火光映的她一张脸红彤彤。
今日时间紧凑,便做了呛锅汤饼。少量热油烧开后放葱花和酱油,呛出香味后放水,待水开后撒入鸡蛋手擀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