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没骗你!”清源就差伸手指头发誓了,然而蔓娘俯身翻东西,陆续把华而不实的东西往外拿,没再接这茬话。
怎么感觉不太对?
莫不是和他们郎君闹别扭了?唉,那可不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还得他们郎君安抚劝慰才是。
挑挑拣拣,最后只留下一袋子,正好挂在马背上,另外一边挂了行李,如此马儿也轻松。
“后日就出发了,可准备好了吃食?”
“没呢,正想问问你,要不带几张胡饼?”
“虽说过了正月,可到底还冷着,到时候胡饼冻的硬邦邦,恐怕不好入口。这样,给你们做一些蒸饼带着,待休息时候烧水,把筷子架在小锅上,热气熏一会就软和了,也方便吃。”
胡饼没法熏,到时候又湿又软难吃的紧。
清源自然说好,腆着脸又让蔓娘做点熟食肉类带着,说随便烧把火热一热就能填饱肚子。
蔓娘自无不应,庄子上送的鸡鸭都还有几只,当天就宰杀褪毛,王大厨帮忙一起掏干净内脏,把腿骨塞入鸡鸭腹部摆好造型,蔓娘负责刷蜂蜜水,两只鸡两只鸭放在通风处,一晚上就能干,明日再继续下面的步骤。
当天晚上王大厨和赵嫂子都回去休息了,蔓娘还在厨房忙碌着,她在和面准备做蒸饼,也不多拿,给他们带上十个就够了,路上碰到茶寮亦或者村庄,也能买到吃食。
府里若是做发面的食物,用的都是老面,打开一个罐子,里面老面冻的发硬,这东西不能加热,一加热老面就死了发不起面来,只得用刀切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老面,剩下的又好生存放以便下次再用。
她用手的温暖一点点揉着老面,僵硬的面团开始回软,不过很快,蔓娘的手心就变得冰凉,她只得停下去灶膛旁烤一烤。
盯着猩红的火星子,蔓娘微微出神,没注意手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了炙热的灰烬。
“小心些。”冷不防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来人手心里的热度比灶膛里的余烬还要热,烫的蔓娘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怎么没回去休息?”
因着要远行,衙门里的事情得一一交代下去,所以这两日暮食是同衙署的同僚们一起用的,并未回府自然也见不到她。
纵然每日清晨能见上一面,可说不上几句话。而且因着时辰太早天色灰蒙蒙的,季守谦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
直到此时——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蔓娘坐在灶膛前,纤瘦的身体越发显得柔弱。明暗交织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原本已经养的丰腴一些的鹅蛋脸凹了一些,她抬头看人时,那双杏眸越发大了。
她挣扎着,季守谦虽有不舍,但到底松开了她的手。
“没有的,多谢郎君挂念。”说罢,垂着眸子不做声了,又像是之前那般疏离。
季守谦一手拿过灶台上的蜡烛,俯身凑近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
这人看人时视线灼灼,很难让人忽略掉,蔓娘不自在的咬唇,欲要说话时,他先开口了。
“临行前却是该多同你相处才是,怪我。”
公务上的繁忙这些他绝口不提,拎着衣摆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让那盏烛火同时照亮他们二人。
那双桃花眼深邃不已,看人时总是含情脉脉,他轻声道:“待这件事解决完了,可带你出去散散心。”
他看着蔓娘,蔓娘则是盯着灶膛里的火,半响后,她突然起身去净手,又拿起那块老面用力揉搓起来。
如此反常的行为,可聪慧如季守谦却想不出缘由。
“做蒸饼吗?”他又挑了个话题。
“嗯。”这次蔓娘回答了,“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带着路上吃。”
季守谦面上展露一丝笑意:“还是吃惯了你做的吃食。”
蔓娘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神色难辨。
只几息的功夫,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做事,随口应了一声说多做几个给他带着。那块老面已经变软了,被蔓娘放进面粉盆子里,又打开锅盖舀了一勺锅内特意留好的温水,边倒水边搅面,很快面团就初具雏形。
“蔓娘就没什么其他的想同我说么?”季守谦拿过一个凳子放在她身后,蔓娘坐了下去,他随意坐在另一处,俩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灶膛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除此之外,厨房没有半点其他声响。
蔓娘为人温柔,做起活来却是有一把子力气,一下一下揉着,原本粗糙如砂砾土面的面团子在她手下逐渐变得柔软和光滑。
季守谦一直耐心等着她的回答,好半响之后,她道:“有。”
都是头一次与心仪之人相处,蔓娘一直是个鹌鹑的性子,若有危险避开逃开便是,不敢多说多做什么。
可现在,却是提着一口气问:“郎君要去哪里?”
上次季守谦告知要出远门,蔓娘什么都没问,现下却是想要问个分明。
“办公出差,不好透露。”他温声回道:“不过,我会保证尽快回来。”
说罢他捂唇咳嗽了一声,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免得她担忧。
“不好透露,”依旧揉面团子的蔓娘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
可季守谦非但没喜,反而担忧地望着她。
笑声未停,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竟然生生笑出了眼泪。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脸颊滑落。
“你什么都不肯告知于我,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只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是吗?”
一瞬间的不妙闪过季守谦心里,但他面上依旧镇定。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告知任何人。”
“好,公事你说不方便告知任何人,我认,那私事呢?”
她眼泪不断往下流,站在她面前的身影都变得扭曲模糊。是了,相识这半年多,她确实也从未了解过他。
以至于……以至于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她还蒙在鼓里。
如果是以前的蔓娘,大抵会躲避逃跑,可这次她鼓足了勇气问他,想要寻一个答案。
坐立在那笔直如竹的青年依旧是那副优雅模样,不过宽大袖中的手却是收紧,薄唇翘起的弧度也压平。
“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明明鼓足了勇气要问个明白的,可临门一脚,蔓娘却害怕了。
她怕事实真的如栾莲儿所说,这样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没事。”蔓娘胡乱的擦着眼泪,“是我胡言乱语了,天黑夜重,郎君快些回去休息吧。”
季守谦看了她好一会,才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他过来抱住她,蔓娘身体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他轻声在她耳边承诺会早点回来,会准备好一切,叫她什么都不要担心。
蔓娘闭眼,泪水打湿了季守谦的肩头。
回到主院,刚进屋就控制不住的咳起来,清源连忙将杯盏端来,“郎君,快喝水压一压。”
咳了好几日了,清源说要去请大夫看看,季守谦却说公事太忙,而且只是咳嗽罢了,并无大碍。
白日还算好,一入夜之后咳嗽就压不住,半夜三更,季守谦只得起身,听见动静的清源连外裳都没来得及穿,赶忙过来侍候,再一次说请大夫的事情。
季守谦摇头,不过还是同意让清源去抓几副止咳的药。
“兴许只是吹了寒风。”清源侍候着他喝了半杯水,将咳嗽压了下去,“等抓回来汤药,郎君喝完就好了。”
随着清源退出去,房间重新变得安静,隔开内外室的屏风上显现出单薄的身影,许久未动。
另一边,蔓娘也没能睡着,或者说,自从栾莲儿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彻底无法入睡了。
“蔓娘,你和季大人是乱`伦啊。”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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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徐望之也在收拾东西,一共两辆马车,一辆放着东西,一辆坐人。
眼看着要离开平乐县了,栾莲儿想了想到底是回家一趟。当时她是被选中的祭祀新娘,虽侥幸留了一条命,可家里人并未将她带回去,反而认为她已经是河神新娘了,就不该回娘家。
怨恨自然是有的,所以现在她精心打扮高调回村,从马车上下来时引得村里人惊呼,可家里人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即使她带回去了丰厚的礼品。
从村里走时候栾莲儿是哭着的,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的心思。徐望之有妻室又如何?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到底是心里压着气,总觉得马车里憋闷的厉害,于是掀开了车帘。进城之后,眼尖的在菜市口瞧见了蔓娘,原本想着下车耀武扬威一番,但又突然觉得一切没意思。
“不用停了,走吧。”
马车驶过蔓娘身侧,她并没有留意车里人是谁,因为她现在神游天外,甚至连竹筐里的菜掉了都不知道。
“娘子,你的东西掉了。”有个好心路人提醒,蔓娘这才恍然大悟,道谢之后捡起东西,快步朝着府里走去。
上午时候大家都去做自己事情了,倒房里没人。
蔓娘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匣子,里面是之前签死契给的银票,被严青骗走后又在衙署被还了回来,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
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放在了一个布袋子里,又把匣子里那根银簪也放进袋子里。
重新放回匣子里时,手指碰到了那盒水粉,蔓娘苦笑着抚过,暗道自己真傻。
旁人说话她自然不会随便相信,那日栾莲儿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蔓娘惊了一身冷汗。
她嘴上告诉自己栾莲儿定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心下却惊慌的厉害。后来她便想着要验证,证明栾莲儿是错的。
太多年不见,蔓娘早就忘了当年季家小少爷的模样了,但她记得他的名字。
府里无人知道郎君大名叫什么,蔓娘就出去打探。平乐县父母官的名讳还是有人知晓的,比如曾给蔓娘读婚书的那位替写书信先生。
“季大人?自然知晓,不过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蔓娘没说话,只给了他一把铜钱。
那先生笑呵呵收了钱,告诉蔓娘季大人叫做季守谦。
这和小少爷的名字可对不上。
就在蔓娘要松口气的时候,先生继续道:“男子弱冠之后就要起表字,守谦便是大人的表字,大人原名唤作季扬。”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蔓娘耳边炸响开来,叫她冷汗直流,如坠冰窟。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里的,当夜手上的冻疮便又复发了,又疼又痒,可蔓娘像是失了魂儿似的躺在那,全然顾不上。
蔓娘安慰自己,兴许都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长相相似的人都有之,更别提名字一样之人。
可到底在她心里生成了一根刺。
蔓娘开始留意季守谦,人的一些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比如吃饭的动作。当年她在季府是和季家主仆一起用饭,因此知道季小少爷用饭时惯会先将筷子整理整齐再右手拿起。
和季守谦一模一样。
以前的蔓娘并未留意这些,可越是观察越是心惊。夜里她睡不好总是做噩梦,白日里醒来精神不济。
饶是如此,她依旧心存侥幸,或许……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呢?
再后来,便是她在厨房时主动问询他。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蔓娘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也知道季守谦聪慧异于常人,否则也不会高中探花。
或许,他早就发现她的身份了,可他选择隐瞒不说,后来他们之间更是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乱`伦两个字让蔓娘接受不了的,但让她更难受的是季守谦的欺骗。
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的,为何要一直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回府后,蔓娘边思索这个问题边做蒸饼,不过她心神不宁,本该一样大的蒸饼难得出现了不整齐,王大厨笑哈哈说又大又小更好,谁胃口大就吃大的,小胃口便拿小的来吃。
索性各个都是暄软白胖,如此一来差别就不算明显了。
既做了不少,他们暮食便是吃蒸饼。赵嫂子提议做些汤食来吃,配蒸饼正好,于是王大厨拿了一块去岁时的咸肉出来,切成薄片,同菘菜一起炖煮,又放了一把粉条。
赵嫂子:“郎君应当不和我们吃一样的吧?”
“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饭菜,得多炖一会所以提前做了。”一大锅炖下去,调好味道后盖上盖子,王大厨拿起抹布擦手,道:“郎君是什么人,哪能吃这些东西,也就我们吃吧。”
原本蔓娘是坐在一旁剥花生的,闻言动作顿住。
是了,他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或许,他压根就不屑同她细说。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事事告知于她呢?
“王大厨,暮食你来做吧。”
王大厨看向蔓娘,见她脸色不大好,因此便也没勉强,在赵嫂子的帮忙下,做了东坡肉、干炸河虾、狮子头。
“还差一道汤,你做的更合郎君口味,要不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蔓娘只得点头,索性做炖菜时额外留了一把菜心,冬日里的菘菜心是黄色的,不过并不影响它的鲜美,取了昨日炖好的骨汤放在砂锅里,待汤汁沸腾后,往里下入切成小块的豆腐,又放了适量盐巴和少量胡椒粉提味,等着再次滚沸。
没多久香味便弥散在厨房里,骨汤的醇厚鲜香让赵嫂子忍不住吞咽口水,看着沸腾的汤,赵嫂子道:“怪不得人家说得千滚豆腐,煮的时间越久越入味啊。”
这道菜里可一点肉都没有,但那豆腐炖煮时间够久,细微孔洞里都沉浸了汤汁,又煮了一刻钟后,正好听见外头传话说郎君回来了,蔓娘这才放入菜心。
骨汤里面含着油脂,菜心放入之后就全挂在上面,入口之后菜心更加爽滑可口。
这样冷的天气,清源拿着一个蒸饼大口咬,又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放松下来。
感叹明日就要出发,要短时间内吃不到如此美味的佳肴了。
“郎君,要不然把娘子带上吧?”
季守谦瞥了他一眼,眼神发冷。“此行所谓何事,难道你不知晓吗?”
刚才是美食上头,清源一时口快,这会儿被郎君训斥后,脑子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