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歇息一会我们就得离开这,”季守谦低声道:“时间久了怕他们寻过来。”
“别点火。”
“可你需要喝药。”地上是蔓娘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干燥木柴,已经燃起一个小火苗了。上头架着小锅,锅底是药材,上头覆着一层洁白的雪。
蔓娘不赞同:“而且我们现在的藏身之处位置很好,风往东吹,一吹出去就散没了,西边的人不会发现。”
天色将亮未亮,这时候是点火熬药的最好时机,否则等天色大亮才容易被发现。而且方才季守谦出去查看的时候,她已经测过风向了,保管不会被人察觉。
季守谦摇头不赞同,可蔓娘铁了心要熬。
再不吃解药他会死。
难得见她这样执拗,季守谦便说出去望风。
“我去,你看着锅就好。”她随身带着的小锅本来是煮水用的,现在煮药格外勉强,也顾不上几碗水煎成一碗了,喝了总比没喝要强的。
说罢蔓娘起身,季守谦也起来了,他自然怕她涉险,便说他去。而且山洞外面寒风刺骨,留在这里烤火她长了冻疮的手才能好受一些。
他们彼此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却谁也不肯表露心迹。
俩人说着来到山洞前,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蔓娘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往日里那个彬彬有礼的矜贵郎君,此刻说一声凄惨也不为过。原本整齐的发鬓有些凌乱,青色衣衫上头被利器划开几处,甚至染了血污。
“你受伤了?”蔓娘惊呼。
季守谦安抚她说自己无事,蔓娘更不肯叫他出去了,翻找了自己的包裹,只找到一盒小小的外伤药,那是她给自己骑马磨破的大腿准备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哪里伤势重,你先上哪里,我去放风。”
她倒是想留下照看他,可外面敌人虎视眈眈,着实忽视不得。
出了山洞之后蔓娘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山林深处草木繁盛,这里的积雪反而不多,方才季守谦出来清理他们的痕迹,蔓娘便停住脚步,拿起地上的树枝随时准备清理脚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色依旧灰蒙蒙,季守谦叫她回去。
蔓娘倒退着走路,将地上痕迹清理干净,最后把那截断枝拿回山洞,索性扔进火堆里压火。
熬药的锅空了,显然他已经喝过了。山洞里汤药的苦涩味道挥之不去,光是闻着就叫人难受。
“药涂了吗?”
季守谦颔首。
“有觉得身体好些吗?”
“尚可。”
昨夜他们寻了这处地方之后二人谁都没说话,蔓娘太累了,饶是危机四伏,她还是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就是他从外面回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怎么回事,既然谁都不提,那便先度过此难关再说。
问完了该问的,蔓娘不知道说什么了,将蒸饼拿出来扔进灰烬里,勉强烤热乎一些,俩人分着吃了。
干干巴巴的蒸饼吃的蔓娘嗓子疼,倒是有水,但水囊里的水恐怕早就结了冰碴,还不如不喝。
“喝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竹筒,竹筒竟然是热的,里面是浅浅一层水。
想来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趁着她出去时热了一点水。
温水划过,嗓子好受不说,胃里也舒坦。蔓娘没全喝完,留了一半给他,结果他摇头说喝药都喝饱了,叫她全喝了。
临走之前将山洞里的痕迹也一并清除,包裹被他攥在手上,蔓娘顾忌他有伤说自己背着,季守谦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还不至于叫你拿。”
如果不是蔓娘进来寻他,季守谦既无水也无粮,更别提喝解药。
他走在前面,蔓娘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有心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到天光大亮后,蔓娘抬头,这才发现走在她前面的季守谦后背很大一处伤口,划开了他的棉衣,走动之间甚至能看见血肉。
“别走了……”她鼻尖泛酸,声音都发颤。
前头的季守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蔓娘几步上前,想要触碰伤处却又不敢,上下打量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胳膊肩膀手背,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
“寻一处地方,我给你上药。”她忍着泪说话,显然是心疼极了他。
这让季守谦格外受用,甚至觉得伤处都不痛了。
“好。”
既有药便没有吃苦的道理,可寻了好久也没寻到山洞,只得找到一处大树洞,季守谦的外裳脱了挡住风口,将里衣褪至一半。
也不知道他受了多久的伤,从右肩到左腰,长长的一条划痕,皮肉外翻,还在往外冒着血珠,将那雪白的里衣也洇湿一大片。
寒风吹在身上自然是冷的,可肩膀处突然露了湿意,莫名打的季守谦心口疼。
“未伤及筋骨,将养些日子就能好。”他安抚道。
蔓娘不说话,尽可能温柔的给他抹药,二人又陷入沉默。
待季守谦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他朝着远处望了一眼,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
“我们走……”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二人皆是面色大变,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远处,七个杀手牵着两条威风凛凛地大狗,通体发黑,体型比六七岁小儿还要大,犬牙交错,低声叫的同时口涎横滴。
“来,闻闻这股味道。”有人拿来一条衣服碎片给两只黑犬嗅,随后解开枷锁,那两只黑犬就像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
第70章
“猎犬可否能找到姓季的?”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这两只猎犬花了主子大价钱,平日里都是吃生肉的,还有专门之人照看,过的比你我都好。要不是着急找人,主子也舍不得让它们出来受罪。”
杀手闲谈两句,显然格外相信猎犬能找到季守谦。眼见着已经窜了出去,他大喝一声跟上,其余人提着长剑狂奔而上。
那猎犬时而停下嗅嗅,时而狂奔,不过每次停下的地方都隐隐有痕迹。
“看吧,我就说它们厉害。”
说罢掏出两块生肉扔了出去,肉还在半空中时,就被猎犬一跃而起叼在嘴里,巴掌大的肉,转眼就消失在犬牙之中,吃完之后两只猎犬低吠两声,第一次见它们的杀手不免害怕。
这东西眼神凶残,搞不好会吃人。
吃饱喝足之后猎犬跑的更快,杀手们只得跟上,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哎,这狗停下的地方怎么是咱们搜过的地界?”
“不愧是探花郎,知道灯下黑。”
说罢,那前面横冲直撞的两只狗突然不见了。等追到近前,才发现并不是消失,而是进了一处小山洞,那山洞外头垂着枯藤,倒是将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立刻拔剑悄声逼近,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两只狗在地上刨了刨,竟叼出了药渣。
“看来季大人还有闲心熬药啊。”
“好狗,继续追。”
日光散落,一身黑毛的猎犬跑起来时肌理分明,四肢矫健,呲牙咧嘴犬牙交错,发出迫人的粗重呼吸声的同时口中留涎。
蔓娘白着一张脸,右手被季守谦紧紧握住,一刻不停的朝前跑。
饶是路上他们的各种痕迹阻挡了猎犬片刻,但两条腿哪里能跑的过四条腿,蔓娘回过头虽然没瞧见狗的身影,但听见狗吠声越来越近。
季守谦自然也听见了,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后,那双桃花眼四处巡查,最后带着蔓娘在一处地方停下。
“郎君,就要追来了。”蔓娘急迫道。
“你先走。”季守谦道。
蔓娘以为他要留下断后,那些人凶神恶煞怎么会放过他,说什么也不肯自己走。
这会儿功夫季守谦已经用匕首割下了数块布料,捡起地上的石头放入布料里,竟抬手朝着树上扔去。
蔓娘没看懂他在做什么,季守谦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给她分了几块布料,叫她随意扔。
反应了好一会,蔓娘才搞懂季守谦的意思。
约莫一刻钟后,两条狗奔到了方才他们停留的位置,一直在树下打转。
后头的人紧随而至,见狗在附近四处嗅,便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能就在附近。
一只狗在地上刨,另外一只狗则是围着树,还用爪子扒树。
杀手立刻抬头看,却发现干枯的树干上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回事?”
那狗还在试图往树上爬,边爬边叫。狗上不去树,人能爬的上去,过了会儿夹着一片衣物碎片下来。
“是这个。”
那狗凑过来嗅,果然老实许多。另外一只是相同的情况,在地上刨了好久不得其果,杀手用剑鞘敲了敲地上,有笃笃之声,用手扒拉开土,手指深入一挖,竟挖出了一小块平板状的石头,底下赫然也压着块布料。
“被姓季的耍了!”
“那怎么办?”
“他身上有伤又断水断粮,撑不了太久,再有,你们忘了这片林子叫什么了吗?”
外地人不知晓,本地人可都知道,这片林子唤作鬼林。之所以叫鬼林,一来是有百姓在林子里见过鬼,二来则是山林深处有鬼打墙,好进不好出。
……
“郎君,我们停下休息片刻吧。”
追击的狗吠声已经听不见了,想来是被他们的障眼法困住了。
“布料里加了什么?”刚咳嗽完的季守谦停下脚步,缓了一口气问她。
“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土名叫麻麻豆,山间地头都有,长的像是果子但不能吃,果子很小只有黄豆大小,一挤就出汁浅绿色的汁水,人吃完就会嘴巴发麻。我想着或许能利用一二,就往布料上挤了一些。”
怪不得看见她在地上撸了一把什么。
蔓娘拿出水囊,行李包一直在季守谦身上,她只负责拿着水囊,这水囊是贴身放着的,里面的水不会冰牙。
递过去给季守谦,他却让她先喝。
“我不渴。”
“撒谎。”
季守谦将那水囊打开,将其递过来。“我还不至于连口水都让你喝不上,若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我会护你离开。”
蔓娘喝了一口,水还是发凉,不过在嘴巴里缓一缓再咽下去即可。
“郎君说的什么丧气话,”她抹了嘴巴,将水囊递回来,“狗闻味道得接触布料,鼻子就会碰到麻麻豆的汁儿,只要一点点鼻子发麻失去嗅觉,到时候就不足为惧了。”
蔓娘继续道:“没了狗的助力,他们想寻我们不容易,郎君,我们不能再找地方藏身了,得从这里出去才是。”
虽然季守谦没同她说,但蔓娘隐隐觉得他留在这里就是同那些人周旋。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却只有二人,优劣即分。现在唯有早点出林子逃走,才是上策。
季守谦看了一眼天色,思忱片刻,清源已经逃到安全范围了,他们确实可以离开。
只是想离开是一回事,能不能离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二月份,林子里竟然起了薄雾,倒不至于瞧不见,但只是到了下午还未入夜,周遭就有些模糊不清,导致他们走了许久竟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地。
“郎君,我们方才来过这里。”蔓娘指着地上的脚印,正好与他们的为何。
显然季守谦也发现异常了,清秀的眉微蹙,过了片刻后他道:“你在此等我。”
他们可能是来到了密林深处,夕阳西下,微薄的光亮使得周遭横枝在薄雾里看起来格外怪异,加上方才他们竟原地打转,蔓娘不由得有些害怕。
见她白着一张脸,季守谦到底带着她了,走在前头时还朝后方伸出一只手。
“路不好走。”他道。
都这时候了,蔓娘自不会为难自己,握住季守谦的大掌,心下安稳许多。
只是没多久,他们又走回了原地。
四周静悄悄,连鸟鸣都没有,若是二人都不说话,简直就是针落可闻。这很不对劲,让蔓娘想到了做活时听那些老妇人讲的志怪传说。
“郎君,我们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蔓娘说话时,杏眸朝着四周转,生怕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出来。“我听老人说若是在一个地方出不去就是鬼打墙,是有鬼拦着不让我们走。”
她说完觉得脊背发凉,倒是季守谦,握住她的手格外镇定道:“肯定出得去。”
有他在蔓娘总算是没那么慌张了,她问该怎么办,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坐在地上,说先吃饱了再说。
“药效会持续多久?”他问的是麻豆豆的麻痹效果。
“人染上的话及时用水清洗,也得一夜才能恢复。”
季守谦颔首:“狗鼻子格外敏感,看来能帮我们多拖延些时辰。”
包裹里的小锅又被蔓娘拿出来,还拿了一包草药。季守谦制止,说现在水来的珍贵,还是留着他们饮用。
蔓娘倒是想用雪水,可也是怪异,林子深处竟然没什么雪,只有树上挂着少量的白雪,可惜他们够不到。
水囊只剩下一半了,若是煎药,他们确实无水可用。可他又中了毒,只吃了一副解药怕是解不了,蔓娘咬牙说肯定有办法弄到水,还是熬药最要紧。
“蔓娘。”季守谦握住了她打开水囊的手。“我已无碍,等出去再熬也来得及。”
“可是……”
“可还有蒸饼?”
话题被岔过去,怕引起注意,俩人就地啃了干巴巴的蒸饼。
之后又是一轮尝试,甚至在树上刻了痕迹,但不出意料他们回到了原地。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眼看着就伸手不见五指,蔓娘说不如他们先休息,等天亮了之后再找出路,季守谦却说要尽快离开这,若是等猎犬嗅觉恢复,他们就彻底处于劣势了。
“可是我们要如何出去?”
“或许,所谓的鬼打墙就是对眼睛的欺骗。”
季守谦牵住蔓娘的手,“我们再试一次。”
说话间,林子里最后一丝光亮已然消散,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被季守谦牢牢握住,心下恐慌消散了大半。
前方有障碍时,他会低声提醒,有时会扶住蔓娘的胳膊。他低声咳了几次,在蔓娘来询问时说自己无碍。
二人前行的速度不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守谦找了一棵树,蹲下摸索,没摸到印刻痕迹。
“郎君,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