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南下船只浩浩荡荡, 一路渡水过了广陵、青州、凉州三府。
因沿河景色秀丽,因此船只过了凉州府后,太后下旨让船夫徐行, 因此又多走了十日,水路共行半月才到得云州府。
云州府本地大小官员并刺史及节度使早在半月前便闻讯,因此皇家船队开到云州西杨渡口, 岸边便人群林立, 盛歌载舞,鸣锣击鼓, 本地官员领着大批兵民人等围拢在岸边接驾, 岸边人头攒动,又井然有序, 无有敢高声喧哗者,百姓只井然跪在渡口两岸。
今上所乘御船靠了岸, 百姓便山呼万岁,今上立在船头一览云城秀丽山水及那巍峨城楼,桅杆上悬挂龙旗, 船头五十来个船夫将龙船泊入渡口岸边。
龙船靠岸,今上登岸后先不走,而是立在岸边等摄政王的楼船靠岸,一旁总领太监忙使了眼色, 于是一批宫女太监便簇拥围随在今上身后, 有打伞的, 也有扇扇的, 还有递上茶水的,今上挥手不用这些,只候立在那儿。
少顷, 摄政王的船只泊入渡口,岸边又是鸣锣击鼓,百姓山呼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竟比之前迎接圣驾更为振聋发聩。
岸边也有抱着幼童观望的妇女,本是有官兵上来赶人的,摄政王递了眼色,便有船上的执事太监奔过去说不用赶人,一时间岸边又是山呼摄政王千岁及今上万岁的呼喊声,场面却有些亲民的。
之后便是太后的楼船靠岸,又是几声千岁,之后是各位公主郡主及大臣家眷船只泊岸,不过此时的崇文帝已和摄政王乘马车驶向城门,为确保万无一失,因此登岸后,今上和摄政王及太后的马车周边围随了大批御前侍卫,簇簇拥拥进了城。
城门左侧还设了香案,右侧摆了戏台,台上名伶正唱戏,吹吹打打十分喜庆,但摄政王嫌吵,命人将戏台子撤了下去,一班唱戏的花旦虽没唱完就下了台,但太后命人赏赐下去,因此那些戏子在台下谢恩完才敢走。
车马驶到城门口,两岸官兵皆跪迎圣驾,为首跪候接驾的是江南总督李佑、江南巡抚宋应台、本次下江南赈灾巡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云州府节度使赵安允及刺史周旦。
待车马进了城,又有一批迎驾官员,再后是本地乡绅及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书法名家等文人雅士,还有一批年高八旬的老人团,不过因年事已高,这些老人家并不用跪。
车马驶入东市,一批负责洒扫街道的民兵带领众人退至两边恭迎圣驾,因城中人口众多,为保今上及众人安全,因此有官兵用围帐将街道格挡遮架,今上不悦,遂又让官兵将围帐撤走,还让太监将车帘卷了,大大方方受本城军民仰视。
今上下云州府过冬早有先例,从太宗皇帝那会儿就有了,因此从广陵一带至云州各府都修建了别馆供今上及随行官员人等小住,车马浩浩荡荡行至云州别馆,众人下车安歇。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在房中休息,其余事皆不题,一应迎驾宴席也都安排在后几日。
入夜后又下起小雨,天色昏沉,云州果是四季如春,温润气候宜人,因此只需穿两三层轻纱单衣即可。
这半月舟车劳顿,因此南宫蘋刚进了馆驿便要休息,连晚饭都不愿吃,不过孙嬷嬷好说歹说,她只好又爬起来勉力撑着神识喝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小菜便去洗漱沐浴更衣睡下。
翌日一大早,孙嬷嬷来叫起,一面命红菱兰月打水来替她梳洗,她已睡足,因此精神头十分爽利。
待梳妆毕,范柏过来请,说要快些去用膳,待用了膳还要启程去云州府临江而建的那座行宫,那才是正经要住的地方,这里的馆驿只用来歇息一二日用罢了。
于是午时又启程,这次车马只行半日,天黑前到了行宫——
圣祖皇帝御笔亲赐名“昭穆宫”。
这座宫殿规模比神京的皇宫略小,不过亦十分壮丽辉煌,琪花瑶草缤纷遍布,亭台楼阁皆如画,祥云罩龙台,瑞霭层叠,处处皆种含烟玉柳,带露宫花,丹墀凤羽,白玉阶前栽红杏,宝辇车水马龙。
因要在此过冬,日常朝务及行政机构亦搬于此,虽不用每日上朝,但政务并不削减。
昨日刚到别馆住下,慕淮之便不见人影,自然是料理朝务去了,今晨才得回房歇了会儿,午时又启程,因此慕淮之在马车上小憩了一路,南宫蘋待在马车里也就不敢吵,只自己看了会儿医书,后来乏了,也跟着睡了一路。
及至下了车,一班执事太监宫女来引路,南宫蘋跟在慕淮之身侧走走停停,因她未曾去过皇宫,所以昭穆宫于她亦是新奇,她只好两步一停,细看这些亭台楼宇。
一旁执引的一个女官唤虞琳琅的,见摄政王新纳的小妾如此孩童般稚气,原先以为是个狐媚子,如今一看只是个绣花枕头,便生了怠慢之意。
路经一处满栽白山茶的园子,馥郁之气沁人心脾。
忽有一个太监匆匆来报,说陛下有请,慕淮之便转道去了怀德殿。
南宫蘋立在一株山茶树底下望了望四周。
这里一花一树皆生得比神京的要葱郁些,可见云州是山水宝地。
这园子是太后娘娘曾经做皇后时和那些诰命夫人饮茶赏花的地方,旁人打此过都是不敢驻足的,因这里是太后的地盘,如今这南宫蘋竟一副来游园的架势,实在没规矩!
虞琳琅见她如此没有规矩,一忖度,便要作威作福,尖嗓笑道:“姨娘也规矩些,这里不比王府后院,不是能玩闹的地儿。”
话落,南宫蘋手里已然多了枝白山茶。
虞琳琅:“……”
当然,这是她从地上捡的。
但虞琳琅以为她从树上摘的。
虞琳琅自认是太后远房姨妈家的女儿,入宫后被安插在太后宫里做事,别人因着这层关系,各宫都要礼让她三分,因此她也横惯了,看不惯的就要教训。
上月太后将族中一个十五岁的小姐接到宫里,意欲借个由头封为贵人服侍今上,虞琳琅心内便不忿,因她也是太后母族亲眷,又是叫太后一声姨母的,太后竟不让她去服侍今上,反倒让一个族里破落户的女儿进宫伴驾,实在荒唐!
因此她近来心情不佳,今日寻到软柿子,便要仗着太后威名逞威作势,于是冷不防夺了南宫蘋手里那枝山茶踩在地上狠狠碾了碾,装腔作势冷笑一声。
“姨娘可别以为这里是摄政王的一言堂,皇上和太后还在呢,摄政王也只能听命,我劝姨娘不要节外生枝,你可知这山茶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花儿吗?你竟敢随意摘了!若不是太后娘娘如今忙着宴请群臣,我是定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参你一本的!”
一旁红菱兰月对视一眼,心内不忿,皆不敢说话,因这虞琳琅是太后母族的亲眷,虽如今是个女官,但太后的心思谁不知道?
这虞琳琅今后约莫也是要做娘娘的,因此她们不敢驳话。
不过子鱼子舟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子鱼上前,将虞琳琅推至一旁,子舟则护在南宫蘋身前。
那虞琳琅自然不忿,冷笑鄙夷道:“反了你们!待我告知太后娘娘,你们可别说我诬赖你们,这园子里山茶乃是先帝让工匠种了来给太后娘娘逗乐的,你家姨娘什么身份敢摘这山茶?狐媚上位的贱蹄子也配!连个侧妃也还没挣上呢,哪里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话音才落,子鱼一巴掌扇过去。
虞琳琅一边脸当即就肿了,又踉跄好几步险些没站稳。
虞琳琅气不过,指着子鱼就骂:“你又是哪来的贱蹄子敢打我?!”
子鱼冷笑:“无故对我家娘子出言不逊,你说你该不该打?”
子舟亦笑:“凭你这瞎了狗眼的也配在太后娘娘跟前卖乖?这枝山茶莫说是我们娘子从地上捡的,就是我们娘子真要在树上摘上几枝,你又能如何?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也敢来编排我家娘子,你去皇城根儿底下问一问,江山社稷是谁在保,又是听谁号令,摄政王府又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腌臜货色来撒野。”
一席话说得虞琳琅脸皮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眷,格外把一般的丫头宫女看低了些,谁知今日碰上了硬茬……这会儿子,有听见声响过来看戏的宫女太监,她更自觉没脸,欲还了羞辱回去,但又没有法儿,只得捂着脸一溜烟往别处去了。
与虞琳琅一同来引路的另一个五品女官忙上前福了福,道:“娘子别生气,用不着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如今她在太后那里权柄大得很,宫里路过的一只狗都得挨上两巴掌,犯不着,难不成狗咬了人,人也咬回去?”
子鱼子舟红菱兰月等都笑了。
南宫蘋本不欲多事,听这位姑姑如此开导,也就将此事儿丢一旁去了。
姑姑引南宫蘋一行人来至正殿东南角一间宫殿,此处匾额大书“栖梧殿”。
“此处安置娘子甚好,一路舟车劳顿,娘子快梳洗了,今夜太后娘娘宴请群臣,娘子该也要入席,快洗漱歇着吧,别到时候忙忙碌碌,倒不好。”
这位姑姑说罢便去了,孙嬷嬷悄悄让红菱去送了锭银子打点,那姑姑只不收,原封不动退回来,孙嬷嬷只道这是宫里有些地位的女官,俸禄应是高的,因此看不上她们这点东西也属平常。
南宫蘋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此时又有个宫人来报:“请夫人去花萼殿。”
一时来至花萼殿,南宫蘋听执事女官指引入了席,周围与她混坐的都是些本地官员的夫人,那些有诰命的大臣高官的夫人则都随坐在各自夫君座旁。
居中主位是今上,今上左首是摄政王,右首则是皇太后,太后以下是各宫太妃,再下是今上的三位后妃,再后是几位公主郡主,席分两边,另一边是本地大小官员极其家眷,也有不少本地官员的女儿来赴宴的,因此今夜席间格外热闹。
菜色一道一道上齐,殿中一班舞姬起舞,夹杂管乐笙歌。
皇太后这时把盏说了番庆贺祝词,随后大小官员敬酒奉承,一时江南总督李佑笑道:“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您一来,我们这儿连下了一月的雨竟都停了,可见娘娘是受神佛庇佑的。”
一席话说得太后面色红润,吃了盏清酒,道:“李大人说笑了,哀家一介凡胎,哪里有这样本事。”
众臣只一位继续奉承,接着云州节度使赵安允又拍马屁说:“太后娘娘何必自谦,臣听闻太后幼时曾生了一场病,后来是一位行脚僧尼收了娘娘做徒儿,替娘娘解忧排难,可见娘娘是佛缘深厚之人,否则这老尼不去别家,怎么单单就进了娘娘家里化缘?”
太后又笑了笑,饮了回酒,煞有介事道:“说起佛缘深厚,哀家身边倒有个现成的。”
太后对一旁宫人又道:“去,请妙清来。”
宫女即刻去请,太后又与众人说:“是个带发修行的,法号妙清,本是金陵人氏,其祖上亦是书香仕宦之家,府上只这一位小姐天生多病娇弱,怕养不活,便求去牟尼院里请一位道行深厚的师太收做了徒儿,这才免灾免祸养大了,家里人本是要她到了年纪还俗去嫁人的,偏偏这小姐不肯,只愿清修,便让她清修至今了,如今这姑娘文墨极通,诗词歌赋也都会,模样亦标致,哀家疼她什么似的,就请了她到宫中庵堂静修。”
“本次哀家也带了她来,先前李大人说哀家福泽深厚,连老天都眷顾放了晴,说到这儿,哀家倒想起来,妙清怜惜百姓,怕这一场大雨浇坏了这些个农田庄稼,便每日念经祈福禳灾祛晦,若说缘法深厚得神佛庇佑,不是哀家,该是这妙清娘子。”
众人便都对这妙清娘子有了兴趣,一时宫人请了妙清来,众人都细细观摩,这妙清穿一袭鸦青色素袍,不施粉黛,竟生得肤色雪白,身段纤瘦窈窕,若施了粉黛妆扮起来,定然是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
绕是妙清如此脱尘,又是个出家之人,座中却已有三两个皇亲纨绔子弟暗自打起了主意,欲向太后讨要了去安在府上。
那妙清也不需行礼,是个极清冷的美人,她也不挑显眼的位置,只在偏僻处落了座,宫人忙撤去席面上的肉酒,另上了几碟素的。
因这妙清娘子就坐在几步开外,南宫蘋便也多看了几回,那妙清察觉,便朝她点了回头,神色冷淡。
南宫蘋不好再看,便坐好了专心吃喝。
待吃得半饱,南宫蘋便携了红菱出去透气。
路上遇到范柏来给慕淮之送东西,范柏有些古怪又稀奇对她道:“娘子在席上,可曾留意王爷有何异样?”
南宫蘋也不知范柏问的是什么,脸色吗?
她想了想,嗯,王爷那张脸一向如此,清高孤寡,目无下尘,因此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倒是今日来赴宴的本地官员家的小姐们各个看王爷的眼神都虎视眈眈的。
她对范柏比划了一通,范柏也看不懂,只好匆匆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可是稀奇事,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竟在园子里看见一位带发修行的姑子,那姑子生得竟和已死了七八年的令明霜一模一样!
令明霜,便是他家王爷那位小青梅。
令明霜生死未卜,两家于是又定了亲做冲喜之意,后来竟寻不得,一来二去,那令家也不好耽误王爷娶亲的,遂又主动退了婚。
他家王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令明霜横死的缘故,至今未娶亲,若是,还得了?这里忽然来了个和令明霜一模一样的!
也不知王爷看见这妙清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他倒是希望南宫姨娘坐稳位置,因南宫蘋没有心计,又活泼可人,王爷和南宫姨娘在一块儿总是轻松自在又悠闲,连头疾都不曾再犯,所以他乐意王爷宠幸南宫姨娘多些。
可这什么道姑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他真怕王爷回去就把府上一众姨娘给遣散了,到时候南宫蘋兴许也要被遣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
出了花萼殿便是穿山回廊, 前有一处园子,园子里满栽琪花瑶草,多是人不认识的, 也有一些认识的。
南宫蘋天生对这些路边的花花草草有些心思,于是便在花萼殿前这处园子驻足。
借着消食这个理由,红菱兰月等人也不好催她回去, 因她肠胃不甚好, 若吃多了不消食,便会呕吐, 到时在殿上出糗, 不如先自己消化了为好。
这里把手的御前侍卫不多,只在院门口站了两个带刀的御前侍卫, 园子里各回廊拐进处站了几个太监和小宫女,皆默立无言, 因此南宫蘋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那园子里有一条小溪流,溪流清澈见底,是从附近一座山泉引了进来, 因此是能喝的,溪畔就有个穿青衣的小宫女在蹲着捧水喝。
南宫蘋走过去,那小宫女忙起身福了福,垂眸道:“给小主请安。”
一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