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宁宫南面是丹凤门,此门只有皇族及权贵才能打此过, 而方才摄政王的车马便是从丹凤门进的定宁宫,一路上并无其他马车。
这丹凤门外有永乐、昌乐二坊,再过去便是庄宁街,原本先帝要在永乐坊替摄政王修建府邸, 不过被慕淮之拒绝了, 据说是因为永乐坊里住着的达官显贵太多, 若修建于此, 少不得要被这些人叨扰,因此先帝下令在相对宁静又远离市井喧嚣的庄宁街辟府。
正是入夜时分,天上一轮明月初升, 泛着幽幽冷光。
前头两个执事太监和四个五品女官引摄政王和南宫蘋入了慈宁殿,今日是太后做东宴请众臣和斯乞里国使团,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的国宴隆重,因此太后让各人不必拘礼,那些繁杂的礼数也一概蠲免了。
南宫蘋入了座,她还戴着幂篱,因此周围几位年轻的小姐向她望来,她只独自坐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的。
因她是跟着慕淮之进来的,因此那些夫人小姐猜也猜得到她是摄政王的宠妾,虽是妾,却也还是没人敢造次,也有几个想过来攀关系的,不过碍于这样场合也就罢了。
须臾,殿中一班舞姬跳起斯乞里国的宫廷舞,那些舞姬纤纤玉腰穿了一圈玉石坠子,旋转时腰间宝石便叮当作响,声音格外清脆。
席对面大多是斯乞里国使团,按身份高低排序,首排依次是斯乞里国国王、王子、公主,再后是王的几位侧妃,正妃因病没来,因此王将几个宠妃全带了来,这些外邦王妃的衣着与大宴极为不同,穿着更清凉,女子额上多画花纹样式,也有戴玉石抹额的,妆扮比大宴女子要张扬一些。
那斯乞里国的丽莎公主看着年岁还小,不过亦妆扮得格外浓艳,因年轻,其肌肤白皙嫩滑,就算涂脂抹粉也比旁的女子要自然。
丽莎公主在座上有些不耐烦,因连续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她早已兴致恹恹,加上到了神京后又是大大小小各种宴席,她早烦透了,对神京和大宴的新鲜感也渐渐消耗殆尽,今日便闷闷不乐的,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
对面席上一个戴幂篱的小娘子格外打眼,丽莎公主便留意了会儿。
太后让宫人抬了一株南海红珊瑚上来给众人看,丽莎百无聊赖,觉得一株珊瑚有什么好看的,还没天上的月亮好看呢,于是趁众人称赞那红珊瑚时,她起身偷偷溜了出去。
好玩的是,对面席上那个戴着幂篱的小娘子也和她一样偷偷溜了出去。
她于是溜出去后就站在一处矮墙下等,果不其然,那小娘子出来了,她立马跳出去故意吓她,扮起鬼脸。
不过那小娘子根本没吓到,居然都不叫的。
丽莎因为没吓到人,有些丧气,又见南宫蘋一直戴着这帽子,一时玩心大起,上去就掀开南宫蘋的幂篱。
南宫蘋捂着脸退后,不过丽莎已经看到她的脸了。
丽莎拿着幂篱吓一跳道:“你居然是个丑八怪!”
子鱼从里边赶过来,一把抢回幂篱给南宫蘋戴上,戾色道:“你给我闭嘴。”
丽莎从小贪玩儿跋扈惯了,被人训斥还是头一回,因此不开怀,气道:“她本来就是丑八怪!”
因这是外邦公主,子鱼不好教训,只好扶南宫蘋往别处去,丽莎追上来不依不饶道:“丑八怪去哪里?”
子鱼无奈又不爽,因是公主,她也只能忍了。
那丽莎跟在后边一直说说说,见南宫蘋也不理她,她说了会儿也没意思了,就闭了嘴,却还是跟在南宫蘋背后。
南宫蘋见丽莎一直跟着,便回头比划,子鱼便对丽莎道:“请公主自重,不然一会儿放狼咬你。”
丽莎:“皇宫里哪来的狼?”
实际上南宫蘋真的把狼带来了,不过宫中耳目众多,她没带下来,只让杏儿带了灰灰在马车上待着。
之所以她要带灰灰来,因杏儿说宫里有一处叫百兽园的所在,里边有许多飞禽走兽,连老虎都有,自然也有灰灰的同类,灰灰还在喝奶期,正是喝奶的时候,可是王府哪里能弄到狼奶……
杏儿原本要去弄狗奶给灰灰喝的,不过暂时还没找到合适又生产过的狗,正好摄政王要带南宫蘋入宫,她知道宫里有百兽园,园里边一定有狼,所以就想试试。
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后还挺离谱的,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杏儿和南宫蘋便在马车里密谋商议,就等席间溜出来,其他的等去了百兽园再说。
于是她们到了百兽园。
这处地方比别处不同,门口是座拱门,一块青色大匾额刻着百兽园三字,门口四个带刀御前侍卫分列两边。
子鱼上前问了讯,只说想进去看看,那头领侍卫便道:“这几天来园子里看老虎的还真不少,你们若是白天来,我也就放你们进去了,只是如今天色已黑,诸事不便,你们还是明个儿白日再来看吧。”
南宫蘋让子鱼直接说实话,就是要一些狼奶,问有没有。
那侍卫也是觉得稀奇,居然有人来要狼奶的。
几个侍卫笑了半天,见南宫蘋衣着不俗,那斯乞里国的公主前日随太后等人来过,侍卫也认得,于是就遣了个人进园里问一问有没有刚好产过崽的母狼。
过了好一会儿,那进去的侍卫跑出来道:“还真是给你们撞准了,园里真有一只刚刚产崽的母狼,生了四只小崽儿,奶水也足,只是替人办事嘛总得给点儿好处。”
子鱼见如此说,便从兜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那侍卫头领立马笑着接过去,回头就让一个小卒进去要狼奶。
须臾那小卒出来,手里一个大壶,里边装着还冒着热气儿的狼奶,灰灰闻见这股奶味儿,嗷嗷叫着伸出脑袋要去喝,杏儿说了它几句,它立马就安静了,只是依旧用鼻子嗅那大壶的口儿,样子十足好笑。
得了好一大壶狼奶,杏儿对南宫蘋道:“这狼奶只够喝两天的,以后怎么好呢?”
子鱼便说:“不若娘子出面和王爷撒个娇,让王爷给百兽园管事的说一声,让管事的日日准备一大壶狼奶,再由王爷带回府岂不好?”
杏儿笑得有些勉强,道:“王爷日理万机,还得为这等小事操劳,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旁跟了一路的丽莎公主道:“何必这么麻烦,你去问那园子里的人要了那母狼出来不就得了,或者去猎场打一只回去,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们中原人做事就是这么繁杂。”
杏儿却道:“公主说这话轻巧,若要了那只母狼出来,那些刚生的小狼也活不了,若小的也带回去,总不能王府养这么多狼吧?猎一只刚生过的母狼也是一样道理,倒不如子鱼姑娘所言,每日问百兽园要些奶就够了,反正园里有,何况这狼崽已经四个月了,再喝两月也就该断奶了。”
众人离了百兽园,杏儿带了灰灰回车上等着,一行人往慈宁殿走。
丽莎公主忽地拉住南宫蘋的手道:“你这脸是得了什么皮肤病吧?我们斯乞里有一种百花做的药膏能治很多皮肤病的,要不要给你带一瓶?”
子鱼冷笑:“公主方才还说我家娘子是丑八怪,现怎如此好心?”
“可她的脸烂成这样本来就是丑八怪啊,我是实话实说而已,就问你们要不要吧,要的话我让人给你们送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丽莎公主垂眸看向南宫蘋手上那只鲛人泪镯子,说:“你用这个镯子和我交换。”
子鱼道:“公主当我们是傻子吗?我们给了镯子给你,谁知道你的药膏有没有用。”
丽莎:“你拿药回去擦不就完了,等好了你再拿镯子给我,我和父王要在神京待半年呢,有的是时间。”
子鱼:“公主身份尊贵,这镯子竟然没有吗?”
丽莎:“有是有两只,但好东西谁会嫌多?在我们那儿这个镯子就是身份的象征,有这个就是受神庇佑的人,越多越好,难道你们朝中做官的人会嫌头顶的官帽戴得多吗?”
“……”
一番话说得子鱼和南宫蘋哑口无言。
丽莎先进去,子鱼陪南宫蘋又吹了会儿风才从偏门进。
一时想到方才丽莎说的那番话,南宫蘋倒有些好奇王爷头上到底几顶官帽……
宴席过半,太后屏退了众舞姬,又让抬了红珊瑚下去,叫宫人去百兽园里带那只大白虎来给众人看。
南宫蘋听见百兽园三字,不免笑了笑,她刚刚才去过呢。
不多时一只大白虎被抬了进来,一只硕大的铁笼子关着,那只白虎生得膘肥体壮,十分威风,张开血盆大口朝笼子各个方向撕咬,只是没咬开,老虎便罢休了,窝在笼子里懒懒地甩尾巴。
太后喝了盅酒,发话道:“今日哀家与群臣庆贺今上即将大婚,大宴凡是天子大婚,皆要使一个人充当勇士去和这老虎玩一玩,不知众卿家府上可有什么奇人异士,或力大无穷者,或不惧流血者,上来与这大青虫撕玩一番,若能全身而退,便昭示我大宴国泰民安。”
太后所说的这所谓习俗,实际上不过是讨采头,也当不得真的。
大宴历代天子大婚时不过是抬一只老虎来,找个开阔处,开笼放虎,再命一勇士上前与老虎搏斗,不过事关人命,因此那老虎会用锁链锁着,即便如此,也有被咬伤过的勇士,后果便是残废,不残废便是伤口化脓不治而亡。
如此残暴的观赏节目却一直没有废止,只因事不关己,赏看之人皆是权贵,那勇士多半是获了罪被刻字流放的奴,无人关心死活的,且这斗虎游戏若是赢了,该奴身上的罪便可一笔勾销,从此不再是奴,因此就有许多不怕死的奴要借此一搏。
不多时,虞中书起身向太后禀道:“臣近日得了一个奴,力大无穷,因杀人获罪的,因臣想到今上还未大婚,便买了这奴养在庄子上干些农活,既太后今日要看这斗虎游戏,不若让他来一试。”
太后准了,众人迁徙至一处空地,依旧分列而坐。
虞中书让人带了那奴来,那奴用枷锁锁着,开了钥匙后,那奴扭了扭脖子,磨拳擦掌,宫人战兢兢地开了铁笼,先前已用铁索套了老虎的脖子,四腿放开,那虎得了自由,立马嘶吼起来,盯了一圈,眼睛锁定那离得最近的奴,作势就要扑上去。
那奴也不惧,只一边后退一边佯攻,南宫蘋捂住眼睛不敢看,其余人等也有捂眼睛的,也有看得起劲儿的。
一人一虎斗了多回不见胜负,那奴以为自己快要赢了,便要逞能上前再逗一回老虎,谁知那虎忽地一个起跳跨越,竟是朝摄政王的方向扑去。
不知是什么声音,耳边有人的尖叫声,南宫蘋当时吓得捂住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虎朝王爷扑去了,她好像听见咔擦的一声,像人的骨头碎掉,王爷该不会已经被老虎咬死了吧?
她慌张地从指缝间露一跳缝出来正要看,耳边却是慕淮之的声音:“别看。”
随后,她的眼睛被他捂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是他,便一动不动,由他抱着往别处去了。
那些混乱的尖叫声和虎啸声混杂在一块儿,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不知道是谁被咬到了,是那个奴吗?
后来她听宫人们讨论,原来果然是那个奴被咬了,虽还没有死,不过已经被咬去一只手,筋肉都咬出来了,怕是痛都要痛死吧……
她不敢再想……那奴虽然是犯了罪的人,可也是一条人命,若犯得是死罪,就地正法就是,何必如此作贱。
到得一处亭子,慕淮之把她放下,她上来就撸起他的衣袖看他有没有被咬伤,又比划着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明明看看那只大老虎朝他的方向扑去。
慕淮之说:“铁链锁着,过不来。”
南宫蘋稍稍松了口气,又和他比划了丽莎公主一事。
慕淮之却拧眉,抚上她手腕上的镯子,沉嗓道:“不准将本王送的东西让给别人。”
南宫蘋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脸,又比划:
可是我的脸变成这样了唉,我想拿镯子换她的药膏试一试。
慕淮之道:“不用镯子换,本王让她明日就乖乖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翌日, 丽莎公主果真命人送了药膏来,用一檀香木雕盒装着,一共三瓶, 都是羊脂玉瓷瓶,极是精美,可见丽莎公主心意周到。
孙嬷嬷拿了一瓶药膏去蘅逸轩找范柏, 范柏便叫了绮雯来验是否能用。
晚间绮雯将药膏送回, 一并送来的还有几瓶内服的丸药。
原这斯乞里国有一种秘制药膏,可擦脸及全身, 专治肌肤脓肿溃烂, 疑难杂症亦由奇效,绮雯验过后说这是好药, 且是斯乞里宫廷御用的,就是斯国一年也就产不到十瓶, 因这药极是难制,需得以百花为原料,晒干后碾成粉, 再用露水调匀,加黄丹蜂蜜熬干水分,再用白玉瓷装了密封半年才得制成。
这入药的百花无一不是极寒之物,畏寒体质者便不能用, 恰好南宫蘋是天生热毒体质, 用这药却是恰当。
此药膏名百花髓, 真是药如其名。
起初, 这药涂在脸上,南宫蘋便觉比之前更痒,却不敢挠, 怕破了相,只得忍着,孙嬷嬷见她的脸比之前更为严重,心道不好,忙去蘅逸轩找范柏,范柏又急请了绮雯从宫里出来替南宫蘋看诊。
绮雯只笑道:“因娘子的肌肤已红肿许久,这药膏刚涂上才如此,无需担忧,只需等两天,这脸上的红疹便会淡一些。”
自然,这百花髓虽是好药,但只能压制南宫蘋的不适症状,因她不是得了什么皮肤病,而是中了千岁寒毒,这药再好也只能治标不治本,等再过些日子若还没解药,这百花髓怕是也不能压制了。
绮雯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因此安慰了槐香院上下人等一番便退了。
要说这丽莎公主是跋扈惯了的,却忽然就肯送了这药膏来,众人都道是不解,还以为是公主一时好心,于是等太后又宴请群臣时,南宫蘋的脸也稍微能见人了,便随慕淮之进了宫赴宴,一并带上马车的还有给丽莎公主的谢礼,好一大箱。
慕淮之懒懒地问是何物,她比划着告诉他是给丽莎公主带的。
“她不过送三瓶百花髓给你,本王日日送你这许多好物,怎不见你也送本王这一大箱子的。”
南宫蘋思量一二,心觉慕淮之说得很是,她虽往常也做了些香囊和丸药给他,不过那些是她闲暇时做了玩儿,也送不出去的东西才拿去给他,他竟不嫌弃,如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