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一语说毕, 有好事者想看热闹的,便愈发起哄叫嚷着要把事情弄大,反正都是高官子弟, 摄政王也不会轻易牵连,因此也都没甚惧怕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些高官子弟看热闹的越聚越多, 一时将太学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边,范柏骑一头高头骏马, 远远看情势不妙, 便和车驾里的慕淮之道:“太学门口不知起了什么争端,好似有两个人在打架。”
慕淮之在里边本是闭目养神, 今日打此过,他也不是来太学有事, 只因家中管家来信报,说他母亲端韫夫人从金陵府来了,要住几个月, 顺便在这里过年,因此他只好先拖延拖延时间,到处走走罢了。
他自然知晓母亲来此为何,无非是为了他的婚事, 如今他上头两个胞兄早已成家立业, 亦儿女双全, 只他一人虽立了业, 却于婚姻大事上无半点苗头,因此他母亲年年催书几封来劝他成亲,大抵是急了, 今年干脆亲自来京城一趟催婚。
他甚是不自在,母命难违,他又暂无成婚打算,或者说,他就没打算成亲,许是曾修道缘故,他对于这俗世情缘亦看得有些淡,因此一时不知如何搪塞母亲。
因此甚是不乐,听闻太学门口有人打架扰他清修,心下更是有如堵了一口大石,闷散不开,因此正要发落几个人的,这会儿子偏有人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来了。
“如此学问圣地还敢打架,传下去,那二人捆了打一顿,不许再入太学。”
“……”
不知王爷怎么管起这档子闲事了,范柏一时难以琢磨透,只好命一个人先策马去了太学门口,传达了摄政王命令。
早有闻风而动之人见摄政王来此,立马进去报了国子监祭酒。
这祭酒总领国子监内日常事务,虽只是从四品官,但因与朝廷派下来的三品监事大臣关系密切,因此亦是块香饽饽,而大宴朝正二品及以上官衔皆为虚职,因此能做到三品大员已是十足不容易,遂这四品官也是一大脸面了。
那王祭酒闻讯匆匆赶至太学门口,早见一干人等如那监丞、博士、司业、助教、学正、学录一干教学人员等分两列恭侯在了门口石阶依次排下,那闹事的两名监生也被各人劝住了。
这闹事的,一个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小儿子金光耀,另一个则是已故的曾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南宫襄的小儿子南宫澈。
这金光耀其人粗鄙不堪,不仅不学无术,还成天在学里为非作歹,不学好的,专爱找人聚众闹事的逞能的一个败家子儿,怎奈其父亲是朝中三品大员,又在户部任职,轻易不好得罪的,遂每每金光耀闹事,学里只能息事宁人,有时反倒那些做老师的还得给金光耀赔礼谢罪,像什么话!
另一个叫南宫澈的,倒是块好苗子,文采一流,才思敏捷,又最是尊师重道的,长得也一表人才,将来定是前途无量的,因此虽他家里边穷,学里也仍旧令他来上学,将来若高中了,学里也添一添光的。
怎么这么好的一个人,也和那金光耀撕打起来?
王祭酒沉思一二,心想,若论起家世及在朝势力,他今日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这金光耀一马,口头批评几句也就罢了,再者将来这金光耀如何闯出弥天大祸,那也是他该受的,与他们这些人有什么相干?
他们何必替别人管儿子。
不过摄政王既在这里,他们少不得要拿出一番为人师表的颜面和气势来,不然要如何镇压这些纨绔子弟。
于是王祭酒上前,朝那架四马的华盖朱轮马车鞠了一躬,问候了几句漂亮话,才说:“这里人多口杂,恐惊扰了王爷尊驾,此等小儿作乱之举无需王爷出马,我等定不饶了他二人!”
范柏跳下马,皮笑肉不笑看着那金光耀对王祭酒道:“大人说这话也太好听了些,看这二位哥儿也不是三岁小儿了,也不是第一天来学里上学,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敢在太学门口打架斗殴,让大家笑话读书人不做学问反倒成天结党闹事,怕是学里有人惯的吧。”
王祭酒一干人等听了这话里有话的,倒是在指责他们平日里纵然了这金光耀……且……确有其事,于是不敢辩驳,冷汗直下。
那金光耀身边一个小跟班只以为金光耀在学里本事通天,父亲又是户部尚书,自然更是手眼通天了,于是还不知道利害,要站出来替金光耀出头,以后自己在金光耀面前也好立足些。
于是大大方方站出来对王祭酒胡诌道:“大人明察,金公子没有闹事,是这南宫澈午时怪我们公子拿了他的馒头,就怪金公子侮辱他,实际上金公子是看他天天吃馒头咸菜,好心把他馒头藏起来,要送别的好东西给他吃的,谁料他不领情,还骂金公子侮辱他,这便结下了梁子。”
“这南宫澈本就是心眼子比门缝大不了多少的人,因此记恨金公子午时之举,索性就计划等着放学了再暗害金公子的,你们瞧吧……”
这人暗笑着,伸手冷不防从南宫澈衣兜里拽出一包辣椒粉来。
南宫澈喜欢在咸菜里加辣椒粉,是学里人人都知道的,因此他早发现南宫澈藏了辣椒粉在衣兜里,于是借题发挥,对众人又道:“这便是南宫澈要暗害金公子和我们的证据,他想用辣椒粉弄我们的眼睛呢!好阴险歹毒的人!亏他是读书人呢,这么不害臊!”
于是金光耀一般跟班都站出来指鹿为马,硬要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王祭酒摸着胡须思量一二,心内岂会不知这金光耀是个什么货色,可他们一伙人颠倒黑白,这南宫澈虽不一定做了那等事,如今却是证据确凿,他就是想帮一帮也无法。
于是只好拿出一监之长的脸面说话:“既如此,你二人始终是始作俑者,再者在太学门口打架成何体统?!给我都写一篇悔过书来,另外,你二人明日早早来学里,给我对着圣人像,罚跪两个时辰方算了事!”
金司业却有心拍金家马屁,怕金光耀这位家里的小霸王若是受了学里的罚,保不定把火烧到他头上来!
他可不想丢了这铁饭碗,于是出列对王祭酒道:“依下官看,这事不关金光耀,学里诸人都看见是南宫澈先打人,且他兜里搜出一包辣椒粉也是真,不若把南宫澈捆了打一顿,再撵出太学去了事,至于这金光耀,就令他写篇悔过书来就罢了。”
王祭酒正考量事情轻重,因摄政王在此,他不好断糊涂公案的,若弄不好,日后他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于是不是很听金司业一面之词,且那南宫澈的确是好苗子,撵出去可惜,又是旧日翰林同僚之子,他有心想要照拂些的。
正为难着,摄政王身边的亲随范柏笑对那方才揭发南宫澈藏辣椒粉害人的小跟班道:“你既一口一句金公子,难不成他不是你的同侪,倒是你的祖宗还是你的大爷?好不知臊的!人家兜里一包辣椒粉,你就说人家要暗害你等,我还说你包袱里那笔头尖锐还能戳瞎人眼呢!是不是你也打算行凶?啊?”
一席话说得那跟班羞愧难当,只好垂头退到后边去不敢再说。
那金光耀见有人搅局,本要起来发威的,奈何被人捆了手压着动弹不得,只好伸长脖子叫道:“大人明察!我没做什么,是这南宫澈这狗……总之是他先打人!我才和他扭打撕扯,非是我要闹事的!”
南宫澈亦被捆了,只是人太多,七嘴八舌地抢嘴说话未免有失体统,于是他等众人都说完了才替自己辩解。
“各位大人、老师明鉴,我与金光耀的确向来不睦,但因我与他是同窗,便不与他计较那些小事。平日里他若有对我不住的地方,便也就忍了过去,今日午时亦起了争端,只是我不愿多事,也便忍了,怎奈放了学,阿姐来给我送穿的衣服和一些银两,这金光耀过来就无故羞辱阿姐,出言调戏,为人顾周全者,可不为自己出头,但家姐受辱怎能袖手旁观?因此才出手打了金光耀一拳,后来撕扯是你来我往,非是只我一人揍他,因打架有辱太学名声,即便受罚,我也绝不推脱,但只望大人们明察是非。”
这席话已是高下立见,虽南宫澈脸上已挂彩,还被人捆了,但他身板极正,一言一行也都谦卑有礼,不似那金光耀,出口闭口就是一纨绔样儿,况这金光耀的名声谁人不知,只是碍于其父亲官大,没人敢说而已,实则早已哀怨遍地。
因此各人心中也早已对这事儿有了计较。
王祭酒便斗胆上前,朝着马车内的摄政王禀道:“今日之事全因我等管教不严,还望王爷主持了吧。”
范柏心笑,这王祭酒也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头。
于是范柏一面打起马车帘子,一面请了摄政王出来。
那些人一见此情形,皆跪了下来,不敢直视。
金光耀等人也都跪下,只见那摄政王从车里下来,却径直走到另一辆马车前,丫鬟掀开帘子,南宫蘋从里边出来,没戴幂篱,因那幂篱被金光耀掀在地上弄脏了。
众人一见这小娘子生得这般,有好几个学里的都在懊悔先前没和南宫澈打好关系,既是他家姐,那么顺水人情也好做,何不纳回府上养着好……
本来那几个还暗自懊悔不跌的,见那摄政王竟亲自扶了小娘子的手……原来这竟是摄政王的人。
金光耀亦傻了眼,他虽嚣张跋扈惯了,可摄政王是什么人物他也还是知道的,别说他,就是他老爹见了摄政王还得三跪九叩,过年过节他爹还得往摄政王府千方百计送礼送请帖请吃饭的,不过摄政王不给他爹面子,一次都没来过府上吃饭。
如果,他爹知道他竟得罪了这么一尊大佛,不知道是不是要把他的腿打断!
南宫蘋由慕淮之牵着走到他那辆马车旁,他还亲自抱了她上去……总之,就是没眼看,腻得慌,那些太学的老骨头都在想:说好的摄政王不近女色呢?!
太学门口就搂搂抱抱的!
当然没人敢说。
何况摄政王生得气宇轩昂仪表堂堂,那小娘子又生得仙女儿似的,站在一块儿极是养眼得很,多少人巴不得多看两眼呢。
待南宫蘋上了车,慕淮之亦上去,他先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替她擦了擦脸,一边凝着她脸色,一边打量她微乱发鬓,心里便有些不爽,道:“怎么自己出来也不带人?”
南宫蘋比划:
我带了杏儿和红菱的。
“子鱼子舟不日便回来,你可等等再出来转。今日又惹祸了?”
南宫蘋扔开巾帕,飞快比划:
我没惹祸,王爷你听不懂人话吗?连范柏都听懂了!
“……”
慕淮之掐她的脸,淡笑说:“你出来给弟弟送东西,也不知带了多少金银细软送。”
南宫蘋气着比道:
那些衣服是我之前做的,银两也是我替人做法事自己攒的,才没拿你府上的银子给人。
“说两句你还不高兴了,你身上吃的用的穿的不是出自本王府库上的?”
“……”
南宫蘋只好乖乖低下头去,小脸蛋儿也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总之,她不高兴了,一生气就一副不理人的模样,活像一尊祖宗杵在那儿。
慕淮之伸一手过来,二话不说就捞了她起来,又抱过去让她坐腿上,此举让她羞红脸面,于是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瞪着他。
慕淮之只埋首在她颈向白腻嗅了嗅,喟叹一声道:“本王不是说你给弟弟送东西这事儿,只是你如今模样怪让他人惦记,易惹祸事,所以不让你自己出门。”
南宫蘋怔了半晌,才呆呆地比划问:
王爷是说我漂亮吗?
“……”
慕淮之咳嗽一声:“算是。”
她又比划:可我以后想出门怎么办?
“让子鱼子舟跟着,或者,本王随你出门。”说罢,他凑近了,凝着她眼睛说,“你怎的如此贪玩儿?”
她笑着抱住他的脖子,丝毫没有意识到此举过于亲昵了,十分暧昧,慕淮之眸色沉了沉,盯着她的樱桃色小嘴儿看了会儿,渐渐生了些躁动火气上来,愈发扣紧了她的腰肢。
如此目光相对,王爷好似要吃她……南宫蘋忽然脸烧得绯红,下意识想要逃,忙要跳下他的腿时,范柏却忽掀开帘子。
只见慕淮之正扣着南宫蘋的腰,她坐在他腿上,二人挨得极尽,好似……要做些什么。
见此情形,范柏的手一顿,忙又退下去,站在马车旁咳嗽两声,暗笑了会儿,才提醒道:“那个……王爷,这金光耀一事现等着您发落呢。”
慕淮之也不放开她,只依旧扣紧她的腰,搂着让坐腿上,冷声对外道:“捆了金光耀打一顿,逐出太学永不录用。命南宫澈写十篇文章,不拘体裁题目,写得不好再罚别的。”
众人都听见了,不敢不从,立马就有几个皂吏过来重新捆了金光耀,拖到门旁空旷处打了二十板子。
至此,金光耀不仅颜面扫地又名声臭极,京城里那些有身份的贵族世家子弟都被长辈下令不准再和金光耀厮玩,连京城里好几处有名的学堂和那些大臣家族里自办的家塾也不肯收金光耀入学。
于是金尚书只能请了老师来府上教,谁料这些有名的老学究一听是教这么个玩意儿,都推脱没空不来,只有那些个急着用钱又没什么生源的教书先生才肯来一试。
“这金尚书也算有脸的人,怎么连个像样的教书先生也请不来?”
范柏来给槐香院送东西,红菱便随口问了一嘴儿。
范柏笑道:“那金光耀名声早败完了,又是个不学无术的,哪个有脸面的学士敢去教?教不好又不能打骂,反倒被那金光耀骑在头脸上,因此谁肯去教,再者这金光耀是被王爷亲自下令逐出去的,等于说谁若和金光耀沾关系,那便是和王爷作对,谁这么想不开淌这浑水。”
太学门受罚一案后,金家颜面扫地,南宫家却是喜事盈门,因南宫澈写的那十篇文章送上去,皆是人人夸赞南宫澈是有大才之人。
又有那翰林院和文渊阁做过科举主考官的也偶然看过一两篇,不仅夸赞,还命人誊抄了其中最好的两篇要编进书目里当教材呢,于是一时间南宫澈的名号十分响亮,在学里又没了“金光耀集团”欺辱,加上其阿姐又是摄政王的宠妾,因此都有意来攀附他。
南宫澈一心与人为善,也不吝啬教那些人如何钻研学问一事,于是不管是学里老师还是学子都真心十分喜欢他,从前只是碍于金光耀集团势力才不敢与他亲近,他如今便真成了学里香饽饽。
倒是南宫澈有些苦恼了,因太多人找,他的课余时间都快被挤没了,于是只好在休沐日闭门不出,专心在家做学问,生怕耽误了明年的秋闱。
夜间,范柏说王爷这几日忙着一些要务,因此回来晚,不必等王爷吃的,红菱于是让人摆饭,谁料刚摆好饭,那边濯沐院的人过来请去吃饭。
这濯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