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斯乞里国入朝觐见, 国王向今上传达了两国交好的信号,此正值太后为今上选妃,又确定了皇后人选, 为表两国邦交万年友好、今上即将大婚及皇太后六十寿诞之际,今上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于是城中敲锣打鼓三日, 街道处处洋溢喜庆, 连春节才挂上的红灯笼复重新挂了,另只要不是犯了谋反、大逆、谋叛、噩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大罪之人皆可免除牢狱之灾, 通通释放, 因此近来京中热闹非凡,也有百姓自发在宫门前叩拜圣上仁德的。
太后的慈宁殿内, 昌明侯虞祝兴才下了朝就过来和太后密谋商议要事。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女官在旁侍候。
殿中隔一道帘, 虞祝兴立于帘外道:“如今太后既已设法将妙清送入摄政王府,何不早做决断?那千岁寒毒不过三月就毒发,料那慕淮之再有通天的本事, 也难逃此劫,介时他只要一死,手上兵权便会旁落,臣恳请太后为我虞家上下留一条后路, 这兵权不能旁落, 为今之计, 臣以为该选一位向太后表了忠心的臣子, 可以兵权为诱饵,不怕没有勇士出来卖命。”
太后只微微冷笑一回,道:“兄长何须如此操之过急?那毒哀家虽已设计种下, 可这毒难种,只种在了慕淮之那宠妾南宫氏身上,这毒要过给慕淮之,需得等些时日。”
虞祝兴:“我儿如今已成了瘸子,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全是拜那慕淮之所赐,太后娘娘要为孝儿做主啊,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那慕淮之简直目无王法,在太后和今上面前都敢行凶,岂知他在人看不见时又是怎样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太后亦是恨及当日慕淮之的犯上僭越,竟不把她这个一国之母放在眼里。
怎奈慕淮之如今位高权重,又兵权在手,威名赫赫深得天下百姓推崇,已然是功高震主,今上又不成气候,想来日后也就是个无能之主,即便不是昏君,但也难有建树,可叹她一个女人,虽有叱咤朝堂的雄心,怎奈没有实权。
先帝为提防外戚专权,竟连同慕淮之将她这个太后给架空了,如今他慕淮之竟是无人能动!
先帝啊先帝,你既怕我虞家专权,就不怕他慕淮之这权臣一手遮天吗?
太后思及此,不免伤感一回,她本是继后,她的皇儿虽是在她还是贵妃时生下,如今也能子凭母贵算是嫡出了,她皇儿又比今上年长两岁,立嫡立长都应该是她皇儿即位才是,可先帝偏偏要立元后所出嫡子为太子,怪就怪她不够狠心,当初在毒死先帝元后之时,放过了还是襁褓婴儿的今上,她一时心软,才造成如今局面。
既如今慕淮之步步紧逼,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昌明侯退后,今上来请安,太后依旧隔一道帘,与今上说了些话,又提及皇后人选。
今上面露不悦之色,只是惧怕太后,不敢表现太深,只拱手应道:“母后说得是,既母后看中了虞中书之长女,儿臣自然与母后同心同德,只是……斯乞里国使团如今还在京,不若等使团回了后再操办儿臣婚事吧。”
太后却道:“皇帝说哪里话,这是一等一的大喜事,当与天下人同乐,既斯乞里国与我朝交好,不若就趁他们还在京,把这婚事办了好,也算让他们开开眼界,皇帝以为如何?”
崇文帝自然不情愿,那虞中书是太后堂弟,其长女虞幼薇如今二十一了,比他竟大了八岁,这也差得太多,况那虞幼薇相貌平平,他根本喜欢不起来,年岁又大他这许多,简直就是让他脸上无光……
他可是皇帝,竟然要娶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女人为后,心内当真是五味杂陈,可他能怎么办呢,太后要他娶,他能怎样。
一时他想到了摄政王,心里便有些恨这摄政王权势滔天也不替他这个皇帝出出气,又不帮他推了这门离谱的婚事……摄政王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鬼!来和太后斗斗法呀!
崇文帝举头丧气出了慈宁殿,回自个儿宫内唉声叹气去了。
崇文帝不知的是,慕淮之此刻没空理他婚事的因由,却是南宫蘋。
南宫蘋病得重了许多,浑身长了红疹,虽有绮雯给的药膏镇着,可也是治标不治本,女子又都爱美,更不想被喜欢的人看见自己如此模样,因此南宫蘋便闭门不出,又让院里的人关了门,谁来看都不许进来,慕淮之也一并挡在门外。
这日慕淮之从宫中理完政回府,便一径来至槐香院,院门和前几日一样紧闭,一只苍蝇也莫想飞进去。
他前几日因政务繁忙,回来后又已天黑,怕吵到小哑巴休息也就没进院看她,今日回来早,他一定要进去,因此这紧闭的门扉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当然,他大可以一脚踹开了这门,不过动静会很大,小哑巴要受惊的,因此他选择用轻功,从墙上翻过去。
范柏不免偷笑一番,想他们王爷叱咤朝堂,回自个儿府里看一个姨娘还得翻墙进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孙嬷嬷和红菱正从小厨房里端了药出来,看见慕淮之就这么从一面墙上落下来,二人一惊,忙过去请安,又问他为何不走正门。
“不是不准进么?”他拂袖冷道。
孙嬷嬷和红菱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须臾,范柏也飞进来了,迎面走过来就说二人:“你们槐香院好大的威风,连王爷也敢拦在门外。”
嬷嬷忙低头道:“这门是拦别个的,岂能拦王爷,王爷只需敲门,我们自然会开的,谁知王爷自己就这么飞进来,幸好天还没黑,要不然吓人得很。”
范柏只笑着问嬷嬷近来南宫蘋的状况,嬷嬷一一说了,不免唉声叹气,又擦眼泪的。
范柏只好不再问,让打开门,红菱忙开了门,外边站几个丫头,手上捧着锦盒,想来里边是一些药膏之类的东西,她让几个小丫头出来帮着拿进房里收着备用。
天黑后,孙嬷嬷端来一碗参汤让南宫蘋喝了,又让摆饭。
南宫蘋不肯出来吃,执意要赶慕淮之走,慕淮之立在帘子外说道:“你好歹下来走走。”
南宫蘋只摇头,扯下帐幔挡着。
须臾,外边没了动静,南宫蘋以为他已经走了,便慢吞吞挪下床,掀开帘子走到外边暖阁小厅里,谁知她刚走到外边,慕淮之就从一旁闪现出来,她躲闪不及,回身就要跑,被他扣了腰弄回去抱起来。
她忙拿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他看见。
“别遮了,本王已看了。”
“……”
她还是不肯放下手,执拗不给他看。
慕淮之无奈,把她放到小榻上,命人将桌子抬进来放榻边,他要在里间陪她吃饭。
红菱忙让人照做,抬了桌子来,一应杯盘碗碟也弄进来,她捧着漱盂、巾帕立在旁,和兰月一起伺候。
南宫蘋捂着脸坐在榻上,半晌见他不走,只好放下两只手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大大方方也不遮了,拿起筷子就吃吃吃。
慕淮之见她如此,不免笑一回,随后替她布菜,她也不管他夹了什么,看也不看就吃,没一会儿已经吃饱,吃饱就回屋去躺下,好似他是洪水猛兽,多待一刻她就会死……
夜里慕淮之没走,让人放了榻在她床畔,隔一道帘子。
她擦了药倒是睡得安稳,只是身上疹子总不见好,绮雯说那毒已快压不住了,再没有解药,她的皮肤就不是长红疹,而是会溃烂。
翌日一大早范柏就在门外禀道:“妙清娘子求见。”
慕淮之随即起身披衣出去。
妙清带了一个丫鬟站在院门外等候,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已换了人,那珮儿她已给了一笔钱撵出去。
妙清见他走过来,忙福了福,又让丫鬟退后,这才压低了嗓音说道:“王爷又在槐香院过夜吗?”
她苦笑一回。
南宫蘋都这样了,他还肯陪着。
慕淮之正色道:“何事来见?”
妙清收了凄然目光,从袖兜里取出一瓷瓶,道:“是能止痒化瘀的药。”
慕淮之:“不必来送这些,她用的东西谨慎,除了本王送的,其余人等送的一概不用。”
“……”
妙清又苦笑,好收了药瓶,看看四下,无人敢过来,她才近前一步,说:“恐怕王爷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何人,妙清脱不了干系,王爷曾说让妙清斩断前尘,今日来,便是要和王爷坦白,这毒是千岁寒,世间如今只有虚元天师可解,只是天师不好找……”
慕淮之冷淡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妙清垂眸,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道:“妙清已斩断前尘,不再听命于太后,想必王爷没有不知道的,今日来,妙清是想请王爷也救妙清一命。”
她说罢,撩起衣袖,手上一片溃烂的脓肿,那太后阴毒,每月赐她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以毒攻毒的另一种毒药,如今她体内有两种毒,恐怕和南宫蘋一样时日无多了,现在唯一可救她之人,只有慕淮之。
慕淮之沉吟半晌,凝了她手臂上那些脓肿一眼,负手背对她道:“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妙清不言,只垂眸红了眼睛。
“太后借妙清之手给南宫姨娘中毒,妙清又能有何能力与太后抗衡?如今妙清自食恶果,虽万死难辞其咎,只想请王爷慈悲为怀,救妙清一回吧,王爷不想纳妙清为妃,对吧?王爷若肯救,妙清情愿自请出府,绝不令王爷为难。”
慕淮之却笑了。
“为难?本王不想做的事,谁也别想让本王做。”
妙清一怔,道:“可你答应了太后赐婚……”
慕淮之转过身,看着她,眸子不带一丝温度。
“那是还令家恩情。如今本王已还,今后你如何,不是本王的责任。”
妙清又怔,喃喃自语:“令家……令家是何意?”
慕淮之:“毒,本王会替你解了,之后你与本王再无干系。回吧。”
“……”
妙清失魂落魄回了自己院。
丫鬟来禀:“濯沐院令姨娘来了。”
妙清只不说话,跪在蒲团上,朝面前的观音像叩首,手上一串佛珠已沾了手汗。
令明婉进来后挥退了左右,直来到佛堂里,也在一个蒲团上跪下,叩首。
“姐姐去哪儿回来?怎一身冷汗。”令明婉笑道。
妙清冷面看她,“谁是你姐姐?令姨娘别乱叫人,我俗家名姓廖,不是你那死了多年的姐姐。”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之人,姐姐信么?就有,也不过几分相似,哪里能一个模子刻出来?我只当姐姐那年受了惊没了记忆罢了,总会想起来的。”
“……”
妙清联想到近来这令明婉的种种,又思及方才慕淮之所言,一时冷汗直下。
难不成……她真的是令明霜么?
怎么会呢……她明明就是廖蕴儿,是带发修行的妙清娘子。
令明婉离去之前,回首说道:“姐姐既得天独厚,别白白浪费了,你可知你曾和王爷定过亲,有过婚约么?”
“什么?”
妙清怔然许久,咬牙。
若果真如此,慕淮之凭什么毁约.
因今上下旨大赦天下,今上的婚期又将近,太后便日日请朝廷命妇入宫饮宴。
太后的帖子也下到了摄政王府,不过不是给南宫蘋,而是给妙清娘子。
一大早妙清又来送东西,孙嬷嬷只收下,但却不用,等妙清回了后便让人拿去扔了,这是王爷下的令,旁人送的东西一概扔了不用,只因南宫蘋已经不起任何折腾。
兰月入内伺候南宫蘋梳洗,不免说了通气话给南宫蘋听。
“那妙清娘子近来春风得意得很,日日端着侧妃的架子进宫,朝中那些诰命夫人都已把她当作王府主母了,这怎么好,若按王爷的意思,该我们娘子做主母才是。”
话音才落,孙嬷嬷便进来训斥道:“一天天的胡乱嚼什么舌根!王府主母是谁也是你能编排的?小心王爷听见了怪罪我们娘子目无尊上!你可知妙清娘子为何撵了那珮儿出去?可是你也想被撵出去?”
兰月讪讪地不敢再说,忙端了盆水出去倒。
南宫蘋今日觉着舒服了些,要下地走走,嬷嬷便扶她在院里槐树底下走了一圈,才走一会儿她又乏了,复又回榻上躺下。
外边忽进来一个丫头,是蘅逸轩那边当差的。
“请娘子快快梳妆,一会儿随王爷进宫赴宴。”
红菱说:“我们娘子身子不适,哪里能进宫。”
传话丫头道:“王爷让传话的,其余奴婢不知。”
不一会儿范柏也来催,孙嬷嬷这才让红菱兰月替南宫蘋梳妆。
她的脸已好些了,只是红疹还在,虽没之前可怖,也是不能见人,因此她戴了幂篱去。
一辆八匹骏马拉的马车已候在角门外,范柏侍立在旁,见她出来,忙让小厮打起车帘子,又让小厮抬来一张脚凳让她踩着上车。
她刚踩上脚凳,里边蓦地伸一只手来牵住她,她抬眼,正是慕淮之在里头坐着。
她坐下后比划着问:
王爷怎么让我陪你去宫里吃饭?我这个样子会吓到人的。
慕淮之淡声道:“无妨,戴着幂篱去,别人看不见。”
她放了放心,于是安心靠着垫子小憩。
入了宫门口,马车又驶了一段路才停下,立马有宫人过来服侍,有摆脚凳的,有送巾帕的。
南宫蘋看这些宫人都规规矩矩,比府上一些下人还要服服帖帖,便知道王爷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了,因这些宫人也都和府上人一样看碟下菜。
她又一时想到在昭穆宫时曾听见谁说过,说王爷是当朝权臣,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的,思及此她不免惊了惊,因为她曾在王爷面前放肆过好多回……
慕淮之见她发呆,立在一处一动不动,以为她是犯怵,因是第一回入宫,便过去与她说:“跟紧本王,别乱走。”
她点点头,然后比划着问:
万一我不慎和王爷走散了怎么办?会被人拖下去打一顿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根本就没有的“命根子”处,又比划:
或者……被人拖下去做成小公公?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这神京城皇宫极大, 太祖赐名定宁宫,光是修建就花了三年,按本朝殿堂营作, 先备料后施工,石构件及木材运输和砖瓦烧制用时颇久,还需避开农忙季节。
大宴开国皇帝原要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