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儿,令明霜便百感交集,一时心内郁闷齐结于胸,散不出来,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心想,她都那般恳求他收她进门了,他怎么还不肯呢?
权贵之人,她不信,他哪能这般对南宫蘋,哪能不纳妾呢?
就是他无心于此,慕家那些长辈也是不允许。
令明霜心下计较着,便想去求端韫夫人。
端韫夫人一向喜欢她,她如今只求进王府做个姨娘,不怕端韫夫人不肯,虽姨娘位分低了些,可来日方长,她不会一辈子是个姨娘的,遂打定了主意,要去走端韫夫人的门路.
平乐郡主的婚事过后,礼部和光禄寺的人也没敢闲着,因这回要承办的婚事更是了不得,那可是大宴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娶妻,马虎不得,遂礼部和光禄寺的人比之前更尽心尽力起来,生怕出了一点错被罚,这摄政王罚起人来可不是闹着玩儿,轻则丢了官帽儿,重则连命也丢进去呢,谁敢马虎?
又一转眼已是五月初,今岁的夏来得早,不过五月初,荷花刚露尖尖角的时候,这天已愈发热起来,白日里什么也不做倒还好,若稍微动两步,便浑身满头都是汗,因此京中夫人小姐们近来兴起了用一种叫冰丝绸缎的料子做衣裳。
这冰丝绸触手生凉,又极透气,材质极薄,做出的衣裳即使穿了三四层在身上也不会闷热,不仅如此,连身上的痣都能看见,可见这冰蚕丝质地柔软轻薄,穿身上又凉爽,因此京中贵妇人和那些小姐都争相购置这冰丝绸来订做衣裳。
这冰丝绸是用一种名叫冰玉蚕吐的丝制成,这冰玉蚕也是民间养蚕人刚刚培育,或者说是刚刚发现的新蚕种,数量并不多,虽已有蚕农开始育种,却成活率不高,杂交的蚕种吐的丝又不够好不够韧,但这样财路谁不想来走一趟?
因此民间市面上流行的冰丝绸接近六成都是仿制的冒牌货,只有一两成是真的,还有一两成,则是用杂交的假冰玉蚕吐的丝制成。
这冰丝绸是今岁的发财之道,极难买到,纵然买到了也多半是假的。
这日酷暑难耐,又正直平乐郡主生辰,于是便在靖国公府兰兮阁内办生日,邀请了京中那些要好的小姐和年轻的夫人们来,其中就有夫人送了冰丝绸。
南宫蘋和宋芙蓉自然是来的,二人才进兰兮阁,平乐郡主便撂下其他人等过来招呼她二人。
“你俩怎么才来?这大热天的,我让丫头们冰镇的那些瓜果已被她们吃了大半,又得重新拿一些来,别的果子也就罢了,有两箱西域俅兰国进贡的葡萄,前几日夫君在今上那里得的,极大颗,甜得用蜜泡了似的,她们专吃这个,我特意留了两串,她们吃完了又要,被我藏在冰鉴里头,你们再不来就没得吃了。”
这番话把众人逗乐了,一个工部尚书家的夫人便说:“郡主偏心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就偏偏吃不得你的冰镇葡萄了?谁家里还没有这个,赶明儿我让小厮们给郡主送一箩筐来,你吃不完,我可要掰开你的嘴塞进去!”
众人又笑起来,平乐只好告饶道:“别,好姐姐绕了我吧,我这里的葡萄不论多少,随姐姐吃吧,不够你让丫头们拿去,你不过一张嘴,还能把我们家吃穷了不成!”
众人说笑了半日,没一会儿已暮色将至,平乐郡主便让丫头小厮们将饭菜都摆到园子里一处人工小溪畔,对着水流摆了几桌,也算附庸风雅,勉强算作是“曲水流觞”了。
不过平乐自做了人家媳妇儿,已许久没喝过酒,今日如此景况,没有酒怎么成?
于是叫大丫鬟们去拿好酒来,又取了好些宽大的酒碗来盛酒,怕那些小的杯盏盛不了多少酒,万一在小溪上歪倒了,就不好看了。
小姐夫人们按每桌三四人那样坐了,也不用高桌,只用矮几当席面,这样也不用板凳椅子,只在矮几旁放一些凉藤席垫子,众人席地而坐,也好随时从小溪上取酒来喝。
平乐郡主坐第一桌,因是寿星,又是今日东道,所以自己独坐,下首一共铺了十来张矮几,每隔六尺安一张矮几,如此一来既不挤,也不至于疏远。
南宫蘋自然和宋芙蓉同坐一桌。
丫鬟们倒了酒,将那大碗的酒盏从小溪上流放了,酒盏顺流而下。
今日不过附庸风雅,也不是真的要学那些文人墨客作诗作词才能喝,权当好玩儿应个景儿罢了,所以那些酒水就当解渴的,随意从溪上拿就是。
宋芙蓉顺手从溪上取了一杯,又取一杯递给南宫蘋,笑道:“那日平乐大婚,怎么后半场拜了堂没见你?莫不是提早回去了?”
南宫蘋特意带了子鱼来,所以沟通不成问题,子鱼同坐,便翻译了一番,道:“当日小姐有些乏,所以提早回了。”
那日子鱼就跟着南宫蘋来的,虽在暗处保护跟随,但她总不能说,南宫蘋被王爷按在那蔷薇花架子下这样那样了吧?
说出去多不好。所以就撒谎了。
宋芙蓉自然没有深究,她近来也为自己的婚事苦恼着,眼看郡主嫁了,南宫蘋也要嫁去王府做王妃了,三个里只她如今还没一门正经亲事,可愁死她了,且她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的生日了,再拖下去如何是好?
所以也是愁得不行。
南宫蘋便让子鱼问宋芙蓉:“蓉姑娘愁容满面,可是嫌今日饭菜不好吃?”
那边有人把这话说给平乐郡主听了,平乐在上首笑骂道:“大鱼大肉的你们吃不腻?又不是让你们天天做和尚吃斋的,这也能戳我脊梁骨么!”
一席话说得众小姐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宋芙蓉也笑个不住,对同桌的南宫蘋等人道:“你瞧瞧她,嫁了人了还这么说话放肆,也不知楚侍郎受不受得了!话说楚侍郎怎么不在?今日他媳妇儿过生日,他也不来么?成何体统!”
子鱼便笑道:“蓉姑娘管太多了些,楚侍郎不来,平乐郡主自有收拾他的时候。”
宋芙蓉笑得暧昧:“这话说得是。”
众人不过吃了些酒菜就不吃了,这些小姐们哪个不是小鸟胃,吃两口就说饱了的,平乐便叫人撤了席面,让丫鬟们捧了冰鉴里头的水果来。
这些果子都切好了的,用玉碟分装,底下铺一层冰沙,又用冰镇过的牛乳制成的甜酥酪浇淋了,谓之“酥山”,吃一口,嘴里又甜又清凉,是京中贵人们夏日最爱吃的甜食。
所以,一上桌没一会儿便见了底儿,平乐只好让人又做了送来,笑骂道:“你们家里吃不起还是怎么,成群结伴来我这里打劫么!”
宋芙蓉笑回道:“郡主多赏我一些吧,我这里有人爱吃这个,已吃光了,把我那份也吃了一半去,叫我怎么讨回来?”
平乐便打眼一看,便知是南宫蘋爱吃这个,所以又叫人去小厨房里让多做几碟送来,不料那丫鬟从小厨房回来说道:“这乳酥用没了,只剩下冰镇的果子,郡主可是还要么?”
平乐问:“怎就没有了?”
丫鬟道:“这几天天气热,夫人那边也要了不少拿去做酥山的,前日夫人请了几位夫人到府上打牌,留吃晚饭什么的,就多做了些,因此就用了不少乳酥。”
平乐一听是婆母招待客人用了不少,便不好说什么,只道:“那就有什么用什么吧,弄得冰冰凉凉的,再浇些蜂蜜或是糖浆代替吧。”
丫鬟去了,没一会儿送了几碟子别致的酥山来,之前的都是白的,这会儿子送来的酥山却是红的绿的都有。
平乐问:“如何又有了?”
丫鬟笑道:“爷从宫里回来了,今日是郡主生日,爷记得,恰好宫里赏了几碟子这个,爷就让人放在冰桶里带回来,说昨夜郡主梦里贪吃这个,就没舍得自己吃,专带回来给郡主的。”
平乐忽想到昨晚种种……脸上便火辣辣的,但当着这么多人,她还是极力维持镇定,假意装作平静道:“哦,替我谢过爷吧,这些我也吃不完,拿两碟下去,给南宫家的小姐和宋尚书家的小姐。”
丫鬟领命而去,留了一碟给平乐,送了一碟红色的给南宫蘋,一碟绿色的给宋芙蓉。
这宫里的酥山别致,上边还插了可吃的时令花朵儿,又好看,又好吃的,宋芙蓉忙问:“平常我们吃的都是白的,怎么这些红的绿的呢?宫里头今上和娘娘们吃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呢。”
丫鬟笑着介绍:“回姑娘,这宫里头的酥山用料自然比普通人家好的,况且宫里头的丽妃娘娘近来有了身孕了,天天吃不下东西,御膳房自然变着法子做好的哄丽妃开心,这碟红色的叫‘贵妃红’,这碟绿色的叫‘眉黛青’。恰好安抚使林大人和齐将军该启程去北川府,又逢丽妃有孕,今上高兴呢,就在熙英殿宴请林大人和齐将军,摄政王和我家爷自然也赴了宴,今上就赏了这些酥山给各位大人,我家爷也沾光得了几碟。”
宋芙蓉吃了一口酥山,道:“名字倒是别致呢。”
南宫蘋见这酥山好看,舍不得吃呢,不过她也馋,于是也吃了一口,入口冰冰凉凉的,她好喜欢这个呜呜……
正吃着,那边楚霁明来了,没带小厮,倒是有两个身形颀长又气宇轩昂的男子一并来的,一个是摄政王慕淮之,还有一个正是齐翰飞齐将军,于是众夫人小姐都起身福了福。
楚霁明走过来,先问了各位夫人小姐们的安,才回去问平乐:“那些酥山你可是吃了?”
平乐点头,又别扭道:“哼,别以为几碟子这个就能让本郡主不生气了。”
楚霁明哭笑不得,拱手道:“郡主娘娘绕过我吧,再不敢了。”
平乐脸色一红,想到夜里和他的那些……便忍不住在心里骂他几句,他每次都说不敢了,下回还是敢那样“欺负”她,气死她了!
摄政王和齐翰飞也过来了,平乐忙让人摆席,之后慕淮之和齐翰飞还有楚霁明坐了。
因是平乐生日,又是公开场合,因此也不拘什么礼数,众人又都归坐了,边吃些瓜果边闲聊。
这边平乐见摄政王和夫君在,她也不好自己独自坐一桌的,遂下来和宋芙蓉、南宫蘋坐了一桌。
平乐笑对宋芙蓉道:“我看那位齐将军倒是一表人才的,还没娶妻呢,府上也没妾室,今年不过二十有三,也不算年纪很大,英武的少年将军,你就不考虑考虑么?”
宋芙蓉为此脸色一红,重重打了平乐一下,打完,却也忍不住拿眼悄悄觑了眼齐翰飞,那齐翰飞不知怎么忽然看了这边一眼,二人目光便对上了,宋芙蓉害羞,忙低下头去。
不巧,南宫蘋是第一次看到穿戎装又佩刀剑的将军来吃席,所以很好奇,于是多看了齐翰飞两眼。
此举被慕淮之当场抓包,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又继续没心没肺地吃吃喝喝。
这边,慕淮之见她不看自己反倒去看齐翰飞,已是吃了几大缸子醋了。
楚霁明正给二人倒酒呢,忽见齐翰飞看郡主那边,便笑道:“朋友妻不可欺,齐翰飞你看谁呢?看我家夫人,还是王爷家那位未过门的小姐?”
齐翰飞:“……?”
他不过是听见那边好像有人说自己的名讳,所以才看了眼。
但是,楚霁明是开玩笑,摄政王却好像当真了?
还冷飕飕地扫了他一回。吓得他赶忙解释:“园中景色甚好,末将只是随意一观,非是看人。”
慕淮之执了杯,冷冰冰道:“此处甚陋,无甚好景。”
楚霁明:“……?”
摄政王的意思就是,这地方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看的?
轮到楚霁明不爽了,他咬牙笑道:“我这园子到底哪儿陋了?京中名匠设计打造,虽不比你王府,但也称不上陋吧?”
慕淮之淡淡道:“如此粗陋设计,何以敢称名匠。”
“……”
楚霁明心道:吃了炮+仗吧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58.
一场生日宴办得也还算像那么回事儿, 酒过三巡,有不胜酒力的小姐已微醺了,怕失了礼数, 遂有提早起身告辞了的,随后陆陆续续,也有几个告辞的。
南宫蘋也喝了几小盏, 虽平乐为了照顾众人喜喜好, 那“曲水流觞宴”用了各色酒,自然也有果酒, 她只挑果酒喝了几小盏, 却也还是有了微醺醉意,一时看人都迷迷糊糊的。
她情知自己醉了, 遂起身,摇摇晃晃, 往楚霁明那桌看了眼,找到王爷,便走过去。
不过她不知自己竟醉得如此厉害, 遂走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步态颠簸,身段很像那醉西施,一些丫鬟便低声笑道:“难怪有这样福气嫁入王府呢, 你瞧这小姐的身段, 这脸面, 如此多情妩媚, 西施也不一定比得过的。”
这话落进楚霁明那桌人的耳里,楚霁明亦稍微看了眼南宫蘋,笑对慕淮之道:“你那未过门的夫人走路都不会走的, 别是待会儿掉水里可不好。”
慕淮之正把盏,闻言,又当即放了盏,顷刻起身踱步过去,一把将她拦腰抱了。
她这会儿子被风一吹,已有些清醒,这里人又多,她便有些不好意思的,遂踢了踢腿,推推他,以示抗议。
慕淮之哪里听她的,勾下脑袋在她耳畔低低道了句:“再动就亲。”
“……”
她不敢动了,乖乖就范。
慕淮之也不和众人打招呼,抱了她便往园外走,留下一干人等在园内大眼瞪小眼的。
那些小姐们也正是待嫁的年纪,哪有不为那摄政王心动的?
但只是没那个福分,遂只能心里羡慕着。
一个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与身旁的小姐就说:“到底谁说王爷不近女色的?乱说话,哪里不近女色了,先前是没遇到心动的女子罢了。”
那小姐回道:“自然了,一般的庸脂俗粉哪里能入王爷的眼呢?”
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以团扇掩面笑道:“哪里的话,怎么,你说自己是庸脂俗粉么?”
那小姐也嗔道:“虽不想承认,但若论和那位南宫家的小姐比起来,咱们这里头除了郡主,谁还不是庸脂俗粉了。”
宋芙蓉听见,走过来打了那小姐一下,害了一声,道:“你们自己轻贱自己,我可不,各花入各眼罢了,虽比容貌,总有高低,但只要品性高洁,心怀良善,哪里是庸脂俗粉了?我才不俗呢,你们自己俗去吧,别带上我。”
本来各小姐都还酸溜溜的,宋芙蓉一番话却说得众小姐的心地开阔了些,于是又把盏言欢起来。
“蓉儿说得对,哪里人人都能有倾国的容貌呢?没有的,难道就不活了?谁爱轻贱,就轻贱自己去,别带上别个,各花入各眼,谁说我们这些人就找不到如意郎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