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家老大夫妇早亡,周夫人生周甜儿时难产, 费了极大的周折才保住性命,所以不适合再生育。
因而,周老夫人去世时, 才会坚持给周老爷纳了二房,希望能给周家添个男丁,能有个后。
现如今,阿云肚子里怀了个男孩儿。
算是桩喜事。
管家声音低沉,没有什么情绪,“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阿云低着头, 声音残留着刚哭过的涩,“我从小就被父母卖到了有钱人家做苦工, 后来他们去世了, 家里亲戚便没了往来。”
“我在罗城李家做工到了十三岁,那家人欠了债,我便被卖往了南城, 在南城费家做工。后来南城战乱,我跟着人群一路逃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露出可怜的神色,“我在这个世上一直是一个人,并没有什么亲人,也没有朋友。”
管家难得神色动容了些。
乱世之中的可怜人,就像一粒浮尘一般,无依无靠、无人在意。
“你这段时间先待在房间里,哪里也别去了。”管家开口吩咐,“你的事总要有个结果,在老爷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你便老老实实的,别去太太和小姐跟前招惹是非。”
阿云松了一口气,“是,管家。”
房门关闭,阿云跌坐在地上,心口剧烈起伏。
她垂着头,呼吸变得急促。
过了好一阵儿。
房门重新打开,走进来了另一个丫鬟。她将饭盒放在桌上,有些没好气,“吃饭了。”
“什么时辰了?”阿云看向门外问着。
“天黑成这样,你说什么时辰?”丫鬟皱了眉,满是抱怨,“你和我一样是下人,居然还让我来伺候你。我明明是大小姐的丫鬟,管家非说我平时总待在西苑闲得很,打发我过来一日三餐给你送饭。”
她喋喋不休,“什么我闲得很?分明是欺负我们小姐是离婚归家的。要不是周大老爷死的早,这个家”
她说着闭了嘴。见阿云没反应,走到她身边,用脚尖踢了踢跌坐在地上的阿云。
“你在这装什么死?难道还要我喂到你嘴里?”
“你放着吧。”阿云声音很弱很低,“我待会儿自己吃。”
“那不行,管家吩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饭才行。”丫鬟蹲下身,叹息了一声,“你说你,好端端的去招惹老爷干什么?我们做下人的,好好做工就是,犯不上惹祸上身。”
阿云抬起头,逆着光,她看不清丫鬟的面庞。她的声音悲戚,“为何都认为是我的错?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只是我只是”
丫鬟豁然站起身。
迎着屋外的光亮,她看清了阿云的面庞,“竟然是你!小红你改名字了?”
“管家给我改的。”阿云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终于看清了丫鬟的脸,“你是采月吗?二太太身边那个采月吗?”
丫鬟面上闪过震惊,忙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我不是。”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自语着:“我得赶紧告诉大小姐,小红就是阿云。”
丫鬟的身形消失在门外。
房门再次关闭,隔绝了门外的光亮,屋内的灯光也熄灭。
阿云待在这间屋里,静静等待着她的命运,或许云开见月,又或许跌入更深的黑暗。
——
灯光重新亮起,戏曲落了幕,阿云不见了踪迹。
老板八月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观众席跟前,“辛苦各位了,今天的剧情就走完了。”
八月身边还跟了两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照相机。
她继续说道:“在你们走剧情的时候,为了不打扰你们,便没有安排摄影老师跟拍。”
“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是留给大家拍照的。我们也安排了专业的拍摄老师,免费的,包修图出片。”
“老板,你想的真周到。”白霜霜竖了大拇指。
“大家民国的装扮这么好看,当然要记录下来。后门出去搭了很多景,大家都可以去拍照。”
八月笑着接话,“如果想换新的衣服,可以去妆造室里面换。不想拍照的话,就回房间休息,到吃饭的点我会叫你们。”
她说着又提醒道:“但是我们吃过晚饭,晚上还有些剧情。每个人的开始时间不一样,请大家严格按照自己剧情上要求的时间出门。”
“好的。”众人应声。
众人从阿云房间出来,一起往前院走去。八月在刚走出后院不久,便因工作往其他地方去了。
剩下的人继续在宅院里找着出片的景致,摄影师人数有限,无法照顾到每个人。
因而,大家也都掏了手机出来自己拍。
太阳难得露了头,明亮的阳光洒下来,将庭院中间的白色碎石照出细闪的光,整个宅院看起来不再沉闷。
这次剧本杀本就是为着许言初要离职的缘故,所以,她成了合照必备的主角。
设计部的员工分着批和她照相,部门照片,双人照、三人照、四人照
到了傍晚,太阳躲回了云间,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橘色。
拍照时间完毕,众人去吃了晚饭,随后回了会各自的房间休息。
回到房间,每个人的房间门上都放了一张对折的纸片。许言初将自己的拿下来展开。
里面是她晚上的剧情信息:【阿云怀的是男孩的事,管家下午便告诉了你。于是,你晚上七点去了趟阿云房间。
注意:请及时离开,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她看了眼时间,现下才六点,距离剧情时间尚早。
于是她进入房间后,倚在床头玩起了手机。
大约半小时后,伴随着消息提示音,一条消息弹出在了屏幕上。
是她高中同学陈海发过来的。
陈海:「我下周四要来趟蓉市出差,你有空没有?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许言初回复了过去:「我有空。」
她和陈海在高中是前后桌,关系还算不错,后来两人考到了同一个大学,就更亲近了些。
毕业后,陈海回了海市,而她留在蓉市工作。
陈海:「我只能跟你约工作日,你空出来别加班哦。」
许言初:「不加班了。」
她本想打字说她离职了,但想了想,还是到时候当面说。
陈海:「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不加班了。」
许言初:「嗯,可喜可贺。」
陈海:「我周四上午到蓉市,下午处理工作,周五上午就得走。我们周四晚上约饭?」
许言初:「没问题。」
「但你这也太赶了,一个整天都待不到吗?」
陈海:「没办法,周五下午还排着事。」
「我都不想说了,一天天工资没多少,上个班跟宫斗剧一样。」
许言初:「(拍拍头安慰表情包)」
陈海:「不行,我得说!」
下一秒,陈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许言初接了起来,静静聆听了所谓的宫斗剧一般的工作环境。
等到好不容易和陈海聊完,许言初才想起来剧本杀的事情。
——
郊区的傍晚见不着太阳,温度降了下来,混合着水汽,让空气变得潮湿。
周府变得很安静,长廊上见不着人影,只有许言初略微着急的脚步声。她和陈海聊得久了些,导致她没来得及按照剧情要求的时间出门。
现下晚了十分钟,只能着急忙慌往阿云房间赶去。
好在宅院的设计不复杂,白天秦嬷嬷又带她走过,她很快就到了阿云房间门口。
阿云的房间没有关门,大门敞开,里面的灯光打了出来,将门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言初没有想好见到阿云要说什么,也不确定周夫人对于阿云怀了男孩的态度。她思来想去,决定让npc带着走剧情。
可惜,她的担心多余了。
房间内空无一人。
“阿云?”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却无人回应。
她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房间布置简陋,一眼就能确认阿云不在房间内。
就在她思索要不要在房间等阿云回来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小厮的声音,“老爷。”
许言初下意识看向门外,脑海中想起剧情的要求: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她心下一紧,左右看了看,最后打开衣柜藏了进去。
衣柜不算大,里面是空的,容纳她一个人还算够用。
柜门关上,将视线隔绝,她听到脚步声传来。而后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听到了纪韵的声音,不大,像她刚进来那样在叫着阿云。
许言初在衣柜中靠着柜体坐了下来,慢慢放松了下来。
阿云不在屋内,想必纪韵也很快会离开,等他离开了,她便也赶紧离开。
但她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慢慢地,气氛安静得有些不对劲,她扒着柜子门缝,偷偷看了出去。
只见纪韵坐在了桌子旁边,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她皱了眉,难道他的剧情,是要等到阿云回来?那她要出去吗?
在她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纪韵突然朝她走了过来,一把将柜门拉开了。
明亮的光线骤然打在许言初眼中,令她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住。
“你怎么躲这里?”他调整位置,高大的身躯给她挡了光。
她放下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他双手仍放在门外,微微俯下身,像是将她困在了柜子里,“我刚刚就在想,我是不是在你前面,我要不要等你过来。没想到你先到了,还躲起来了,是在等我吗?”
许言初盘腿坐在柜子里,被他视线从上往下看着,看得她耳尖有些发红。“我才没等你,是我来晚了。”
她眼神错开,手指扭着头发。解释着:“我跟朋友打电话没注意时间,晚了十分钟过来,跟你的剧情时间撞上了。但是剧情要求我不被别人看到,所以我才躲柜子里的。”
“你看我俩的剧情时间安排得这么近。”纪韵思索着,“说不定就是想让我们遇到呢?”
“然后再吵一架?”
“我的剧情没这么写。”他接话,很是坦白,“我的剧情要求和你一样。”
“那正好。”她提议着,“既然我们的剧情都要求不被其他人看到,那我们就当没见过对方。”
“好像不太行了。”他低声说完这话,突然跨进了衣柜里,轻轻关上了柜门。
本就狭小的空间,一下挤进来两个人。纪韵宽厚的肩膀、修长的双腿,将空间占据完全,让她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一瞬间,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她刚抬头想说话,就被他的手掌捂住了。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畔,金丝框眼镜却很凉。他低声耳语:“嘘,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纪韵(周老爷),许言初(周太太),白霜霜(周甜儿),胡晓燕(二姨太),甘玉(周婉),赵子明(裴明)
第25章
果然, 房间内很快便响起了脚步声。步履匆匆,来得很急。
许言初贴在纪韵身前,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头顶, 撩拨着她敏感的神经。
郊外的夜间气温很低, 但在这个狭小的衣柜里,她却觉得很热。身上出了细汗, 呼吸变得黏腻。
她还是第一次和纪韵贴得这样近。
之前两人最近的距离, 还是在某一次宴会上和他跳舞的时候。
即便她不再对纪韵抱有什么幻想, 但此刻,这样近的距离令她的心跳声变得很快, 从胸腔震动传导到她耳中,像钟声一般剧烈。
她不想他听到她混乱的心跳声, 身子往后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却不想,他放在她身后的手臂用力,将她直接拉入他怀中, 脸颊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胸腔内强有力的心跳声传来,他也是乱了节奏。
“别动,会被发现的。”
他低头在她耳边,凑的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热气在往她耳里灌。
她缩了缩肩膀,“痒。”
“忍一忍。”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外面的是胡晓燕,她在下药, 应该很快就走了。”
“下药?”她想凑过去看, 被他用手压住了头。
他的手掌很烫,按在她后脑勺,手指间是她丝滑的头发, “这个衣柜看起来不怎么结实,一动就会有声音。”
许言初闻言没再动了。
没一会儿,脚步声从房间内传到房间外。胡晓燕离开了。
她双手撑在他身前,将头抬起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面上发了烫,“她好像走了,我们也赶紧离开了。”
“再等一会儿。”他低低沙哑的声线响起,“胡晓燕刚走,万一她的剧情还要折返呢?”
她看着两人如今蜷缩在一个衣柜里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现在很是狼狈。若是被人看到,也不知会传出什么八卦来。
“她下的什么药。”她将话题引到剧情上。
“不知道。”他答,“一小包牛皮纸包着的,是白色的粉末,倒到了水壶里。”
她闻言思索了会儿,“二姨太和阿云有什么仇吗?这是要杀人灭口?”
“也不一定是毒药,万一是糖粉呢。”
“大半夜跑人房间里下包糖粉?”
玩笑打岔的话令他低声笑了起来。
缝隙里透进的光亮打在他金丝框的眼镜上,又斜斜照进他含笑的茶褐色眼眸里,他的面庞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下清晰了几分。
他倚在那里,像一副中世纪的油画。
许言初承认,她喜欢他带眼镜。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依旧静悄悄的。
“胡晓燕应该不会回来了。”他的呼吸太近,许言初觉得不能再待下去,“我们得赶紧走了。”
纪韵语气有些可惜,“好。”
两人手刚搭上门,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压低着声音,“等一下。”
脚步声再次响起,房间内又进来了人。这一次许言初透过柜门缝隙看到了,是甘玉。
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