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一粒红雨 > 90-100
“只要你肯签字画押,认罪伏法,一个换两个,多么划算的买卖啊,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懂。”

    柯朝嘴角下脸颊上有淤青。

    铁栅栏闪出银光,柯朝隐在神秘的暗处,周围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外的月额外凉薄,这一个小时也额外的漫长,大家都在等待着柯朝给自己判下死刑。

    咔、咔、咔、咔、咔、咔……

    墙上时钟的分针足足转了一圈。

    柯朝终于开口了。

    他无比的平静,带着决心赴死的坦然。

    “我认罪,人是我杀的。”

    甄少渊得知这件事,其实并不惊讶,他使劲儿摁着眉心,只是沉声道:“你妈妈和你弟弟还在等你。”

    柯朝低着头,神情晦暗不明,嗓音沙哑:“我卡里有七万块钱。”

    甄少渊抬眼看他:“你在交代遗言吗?”

    “是。”

    “还有呢?”

    “十年后,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后,如果听洄来找你,你千万不要理他,把他拒之门外,冷酷一点,打出去都没事。”

    他似乎是释然了,失笑一声:“这个小孩,不同寻常,很聪明,很能作,也很记仇。”

    “记仇可不是好事,人这一生,不就是要学会释然吗,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吧。”

    “我这人比较洒脱,可不想死后成为某些人的执念,不然我就不得安息了。”

    “她一路走来吃了太多的苦,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受不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去,我想下去陪她,真的。”

    “我想死。”

    甄少渊并不听他当事人的意愿,就算是死,也得由柯朝本人决定并实行。

    生死大权是柯朝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力。

    死也要体面的死,而不是被判,该不该死。

    甄少渊定了定心,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我一定会救你的。”

    刑场位于芙城郊外的荒坡上。

    那天的风很大,潇潇刺骨寒。法警押送着柯朝来到这里,他穿着干净冷败的囚服,脊背却笔直、不屈。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柯朝冲不远处的槐树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

    那副微笑,很像小时候柯朝来接屈听洄放学,他站在校门口人流之中,从众多活蹦乱跳的猴崽子里认出安稳乖巧的小听洄,随即真情实感地笑了。

    屈听洄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他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木偶。

    他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执念、犹如梦魇纠缠在他心头的真相,正式地播放完毕了。

    可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仿佛就是一具上帝刻意安排好的摄影机,叫他目观全程,却无法流露出撕心裂肺的情绪。

    可在僵硬里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泪,落在一地枯败的枝杈当中。

    砰!

    子弹穿过空气,击碎头骨。

    柯朝迎着耀眼的太阳,向后轰然倒去。

    至此,这个人便再也回不来了。

    屈听洄,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100章 德伦的漩涡(30)

    屈随臣得到哥哥发来的消息,匆匆赶来德伦大厦找哥哥。

    他推门进来,喊了声:“哥。”

    他看到屈承南正倚靠在办公桌的边缘,背对着自己,窗外一束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愣了神。

    哥哥背对着他,身上穿的黑西装蔚贴没有一丝褶皱,背影清瘦,透着几分单薄,肩线利落如削,透着某种寂寞。

    也有一种悲凉与苍茫,仿佛屈家大厦将倾。

    哥哥这些年十分不容易。

    为了屈家,为了这整个橡园的生机,吃了很多苦。

    这是屈家所有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就连妈妈死前为了知玺与二哥大闹,母子两个都要反目成仇,她也不能否认。

    刚出生便被送到乡下,十五岁才回德伦。

    娶了徐惠后,被她家暴,受尽屈辱。

    在成为州长之前的竞选演讲上,遭遇恶劣的枪击事件,九死一生。

    屈承南转过身,面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虞,十分地淡然。

    只是胸前祯着一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与纯黑的西装,一黑一白,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屈随臣忐忑不安道:“哥,有什么事吗。”

    屈承南没有看他,而是垂眸看向桌上那盆天竺葵,花开得旺盛。

    “随臣,你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这个二哥,对你好不好?”

    屈随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二哥对我好。”

    “和大哥比呢?”

    几乎在屈随臣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屈承南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句,叫屈随臣愣了,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屈承南看在眼里,嘴角微妙地翘了下。

    三秒后,屈随臣说:“这世上,除了爸妈,没有人比二哥对我更好了。”

    屈承南依旧垂着眼,自嘲似的勾了下唇角。

    “嗯,你能把我的好记在心里,就比某些该死的白眼狼强,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没白费。”

    屈随臣肩上没有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他沉迷于声色犬马,活得潇洒肆意,但别人不知道,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

    察他哥的言,观他哥的色。

    这些天闹出来的大动静,几乎整个德伦的高层都在动荡,屈随臣就是再混账,也不可能不察觉。

    龙家内部战争,生生炸死了龙浩洋和龙景昱。

    龙敏西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成为众矢之的。

    屈听洄被牵连,爆炸中身受重伤,到现在昏迷不醒。

    牧恒田遭到德伦议会以周议员为首的一派弹劾,被指控涉嫌渎职、妨碍司法、蔑视法庭等严重的罪行,司法部随即展开调查。

    牧家出手,将牧恒田保下,这才免了牢狱之灾。

    但幕后黑手操控了舆情,明显是直冲屈承南和牧恒田而来,为的就是狠狠扇他们一巴掌。

    这一下来得突然,打得屈承南和牧恒田措手不及。

    屈承南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波及,该受的讨伐一点没少受,甚至需要在公开场合发表道歉声明。

    这些天,州长办公厅的幕僚和媒体人们都有的忙了。

    牧恒田被罢免了。

    屈承南的左膀右臂砍掉了左膀,可谓元气大伤。

    检察长换了新人,是林家的人。

    最高法院院长也换了新人,也是林家的人。

    林家在这场政治战争里,是唯一获利的。

    哦,还有。

    贝家大乱,新瓦德股市大动荡,一夜之间蒸发掉了四千亿。

    贝兆龙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贝岑轩还在ICU生死未卜,黑白葬礼办都办不完。

    屈随臣咽了咽唾液,小心翼翼地问:“听洄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屈承南慢悠悠道:“何止是对不起我,他简直是对不起屈家的列祖列宗。”

    屈随臣心头一震:“怎么说?”

    屈承南极其冰冷地看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现在反噬到我们自己家来了,你说怎么说?我如果说柯朝,你能不认得?”

    柯朝这个名字一出。

    屈随臣脑内瞬间炸开了锅,头皮发麻。

    “柯朝……”

    他当然认得!

    在弟弟探究的目光下,屈承南缓缓道:“收养听洄的那个家庭,姓关,关女士有个儿子,姓柯。”

    屈随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股寒意攀爬上脊背,叫他手臂发抖。

    屈承南感叹道:“听洄是个讲情义的孩子啊,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为了权力可以放弃情义,他为了那份养育的情义,可以放弃一切。”

    屈随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屈承南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听洄醒了以后,你猜他会不会不顾父子亲情,叔侄亲情,一刀杀了你?”

    一阵心惊肉跳后,屈随臣心里又升起一阵难过:“哥,你不要我了吗?”

    屈承南坐下,拧着眉,觉得心烦,指节摁了摁疲劳的太阳穴,没讲话。

    屈随臣急迫道:“可听洄来这个家才不到一年,在这个家里,我们才是最亲的人!”

    屈承南说:“他现在肯定恨透了我,恨我当年运作权力,害死了他的哥哥,如果现在再把他留下来,以他聪明绝顶的天资,和脑袋里那股子执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绝处逢生,你又怎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杀回来?剁碎我们。”

    屈承南指指屈随臣:“你。”

    又指指自己:“我。”

    “一个都跑不掉。”

    “唯一的办法——”

    屈随臣抢先一步,脱口而出:“我们先行一步,杀了他!”

    屈承南眉头轻蹙,他觉得疲惫,心脏隐隐作痛。

    牧恒田的事本就让他心烦不已,连着好几天都在吃药,凯西一直劝他放下工作休息几天,可眼下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应接不暇,休息简直成了奢望。

    现在还要来决定儿子的生死。

    他往椅背一靠,落寞道:“可他也是唯一的儿子,我下不去这个手,也不想亲眼看这一幕。”

    “或许我这一生就注定了亲缘浅薄,没有一个子孙后代。”

    屈随臣望着自己的二哥,心里愧疚不已。

    三兄弟里,二哥是生得最好看的,那张俊美的脸,曾经也叫Oga沦陷,最后却落到了徐惠这个该死的女人手里。

    屈知玺和屈知阁却半点没遗传到二哥的优良基因,实在是可惜。

    听洄被接回家来,在看到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是二哥的孩子,没跑了。

    如果杀了他,那么二哥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后代了。

    但是二哥还年轻,他也年轻,不愁没有后代。

    大不了,以后他做二哥的儿子,给二哥当牛做马,养老送终。

    半晌,他握紧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是我咎由自取。”

    “这次,我不用哥帮我平事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亲手杀了他,叫他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屈承南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屈随臣坚定:“我确定。”

    这几天,屈听洄状况稳定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可以依旧在昏迷。

    医生也不知道是何原因,身上的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明明生命体征也正在恢复,各项检查也向好,可就是不醒。

    屈随臣穿着一身黑色外套,袖子里藏着匕首,穿过医院的走廊,走进了屈听洄的病房。

    可令他震惊的是,屈听洄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他赶紧冲出病房去叫医生,可在握紧门把手的一瞬间。

    “你想去哪儿?”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屈随臣耳边炸起,听得屈随臣那是心惊肉也跳!

    他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了屈听洄那一张苍白的、阴鸷的脸。

    屈随臣差点没被吓破了胆,握紧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咽了咽唾液。

    “你来看我的吗?”

    “啊,是啊,听洄……你没……”

    “为什么不坐?为什么要走?”

    “坐吧,叔叔,我给你倒水。”

    屈听洄伸出手,示意他进去坐下。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屈随臣的眼,深若寒潭,毫无波澜,病态苍白。

    屈随臣定了定心思,走进了病房,选择借机行事,反正屈听洄一个中过枪的病秧子,也不能奈他何。

    谁曾想,下一秒,屈听洄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窝,屈随臣立马疼得跪倒在地,手臂被反向折在一起,袖子中的匕首哐当一下掉落。

    他的双手双脚被屈听洄不知道哪里来的碎布条狠狠捆住,动弹不得。

    屈随臣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拼命挣扎呐喊:“听洄!!!”

    屈听洄拖着屈随臣,走出了病房。

    玛丽医院整个大楼都没有一个人,监控也关掉了,一切一切,都无比寂静,仿佛一栋独属于屈听洄的、盛大的停尸房。

    屈州长为了杀他,想来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当一切被揭开,屈听洄就注定了自己今天要死,屈承南不会再留下他了。

    但是,留与不留,这一切都与屈听洄没有关系了。

    他拖着病躯,一步一步,笨重又笨拙地拽动着屈随臣的身体,对屈随臣的叫喊与求饶置若罔闻。

    他打开了天台的大门,阳光洒在他的脸庞,他下意识拧了眉。

    阳光刺进来,心脏也传来一阵撕裂地剧痛,一想到柯朝死前经历了那样的侮辱,他就恨不得把所有人千刀万剐,痛苦得连带自己也去死。

    他作为屈承南的血脉,恨不得跪在柯朝的遗像前,把自己也千刀万剐了,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够。

    就是要死,他也要把屈家搅动得天翻地覆。

    屈州长的独子与亲弟弟,一同坠落高楼,会引起怎样的舆论风波呢?

    屈州长那么疼自己的弟弟。

    屈随臣死了,他会不会也像自己在面对柯朝死时,一样悲痛欲绝,一样痛哭流涕呢?

    屈听洄要和屈随臣,同归于尽。

    “听洄。”

    屈听洄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屈承南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的不远处,州长先生穿着一连驼色的风衣,风把衣角吹得落拓。

    父子对峙,他似笑非笑,瞳孔此刻比屈听洄的还漆黑。

    他举起枪,对着屈听洄,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屈听洄被子弹的冲击狠狠掀翻在地。

    屈随臣面露喜色,心道二哥果然不舍得让他自己一个人来!

    他激动地冲对面喊着:“二哥!!你快给我松绑啊!!”

    下一秒。

    砰!砰!砰!

    三发子弹。

    全打在屈随臣身上。

    血色溅了他满脸,屈随臣整个人猛然一僵,他望着自己的哥哥,看着屈承南面无表情地举着枪对着自己。

    满眼都是强烈的不可置信。

    “……哥?”

    傅赢在屈承南身后,接过他手里的枪,仔细收了起来。

    屈承南抻了抻衣袖,高贵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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