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承南回家十一年了,屈随臣也大了,可这份态度从没变过。
可是,对他好,又能怎么样。
屈承南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之前牧恒田对他的好。
到最后不还是闹成那样。
屈泽亭和屈承南。
屈随臣会选谁,路边的狗都知道。
他这个三弟弟,是个小天才。
品学兼优,聪明伶俐,乖巧懂事。
不仅成绩优异,在艺术方面也有天赋。
而且情商高,会说话,会讨人喜欢,年纪轻轻就是个小小绅士了,尊重Oga,温柔体贴,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家外的长辈,没有一个人是不喜欢他的。
活脱脱就是豪门贵公子的范本。
呵……
屈承南又重新捡起石头,朝昏迷不醒的屈随臣走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屈承南已经筋疲力尽,他本来就受了伤。
他像条野狗一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重重地靠在树干上,带血的石头从他手掌滑落。
他伸出舌头,舔掉唇边的血迹,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舒适自在,这么多年的黑云压城般的郁气与痛苦,在这一次杀戮中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抚摸起了自己的肚子,很平坦,他突然就愣住了。
屈承南又自嘲似的笑了。
果然,果然,人但凡有了什么愿望,就不能全然指望别人,一切夙愿,都要靠自己来完成。
想要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也是。
得要他自己来生,才能确保血脉的纯正性。
屈承南抬起头手来,阳光穿过高大的树顶,又透过他的五根指缝,悉数投射进屈承南的眼球里,他微微地眯起了眼。
杀戮,多么美妙啊。
死亡,多么大快人心啊。
头顶的树杈上头停了一只喜鹊,发出清脆婉转的啼鸣,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林子里悠然回荡。
屈承南望着那只漂亮的喜鹊,与他相视而笑,眼角眉梢都喜悦。
看吧,就连老天爷都为这场复仇而面露快意,专门派了只喜鹊来恭贺他。
当初母亲难产的时候他没死,被亲生父母送走的时候没死,和李家人对峙、孑然一身伤疤回橡园的时候没死,在学校里被人泼水用针扎的时候没死,他自己怀孕生产的时候没死,如今被自家人算计琢磨到如此地步,也还是没死。
呵……
屈承南,你命不该绝啊。
屈承南,你该是人上人啊。
老天爷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做枭雄的!
那些小人,蝼蚁,通通都是你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屈承南笑了,得意的笑声在树林里悠悠回荡。
屈承南和屈随臣被救援队找到的时候,是事故发生的十天后。
屈承南被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在ICU里昏迷了整整十天,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面对前来同他对峙的父亲——屈少庸。
屈少庸站在他面前,虽然面无表情,但依旧能看得出他的憔悴,眼底青黑,嘴下胡茬,显然是在他昏迷的这几天没好过。
他开口,嗓音沙哑:“你哥的尸体在哪里。”
屈承南轻轻拧了下眉,抬手苍白而病态的手,那手上仿佛是即将干枯了的树干,而那不正常的六根手指就是树干的枝桠。
他拔掉了自己身上的氧气管,不要命一样,“……我怎么知道?”
“有时间关心死的,不如关心关心活着的,比如我,比如随臣。”
屈随臣身受重伤,脑神经被损坏,不仅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不如以前聪明了,性情也大变了,曾经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手也受了伤,一辈子拉不了小提琴了。
屈少庸红着眼睛瞪他。
屈承南得意地扬起一抹笑,道:“爸爸,你恨死我了吧,那可太好了。”
“我现在才是屈家的长子,现在整个屈家,有能力的只有我,你可得护着我,重视我,没有我,堂堂屈氏家族了就没有未来了。”
屈少庸眼睛充着血,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屈承南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释迦摩尼佛祖和观音菩萨娘娘眷顾我,普度我,让我横遭大祸却大难不死,我原以为你会感天谢地一场,感恩他们为你还留了一个儿子,没想到你还挺遗憾的?”
他悠悠转动自己的漆黑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屈少庸,嘴角扬起一抹得意:“我说,屈泽亭自己命短,自作孽,被老天爷收了,这你也要来质问我?”
“爸爸,你求求我,真情实意地求求我,我告诉你屈泽亭的尸体在哪。”
屈泽亭是屈少庸一手带大的长子,屈少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了亲儿子,求一下别人又有什么不可做的!
他握住了屈承南苍白干枯的手,乞求道:“我求你了,小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哥哥的尸体在哪,爸爸求你了。”
屈承南眉眼之中含着诡谲的笑意:“爸爸,你弯下腰来,听我讲话。”
屈少庸弯下腰来。
“你再弯一弯,你就这么不愿意为你的二儿子弯腰吗?”
屈少庸又弯下一点腰来,耳朵几近贴到屈承南的嘴巴上。
屈承南轻飘飘地在他耳边说:“想要我死,你们还太嫩了,贱货。”
屈少庸猛地将他从病床上拖到地上,一拳打得他头狠狠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这还不够,屈少庸揪着他的衣领,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瞬时一口血从喉管里冒了出来。
屈承南的嘴里不断溢出大量的血,他不为所动,眼神冷冷地盯着父亲,嘴却笑了。
满嘴的血红,像恶魔。
屈少庸完全失去理智,他朝二儿子大喊:“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你哥的尸体在哪儿?!告诉我!!!”
屈承南满嘴、满脸都是血,他眼里满是嘲笑:“我怎么知道?你下去问问他本人吧。”
屈少庸目眦欲裂,抓起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你这个鬼!你不是人!你是鬼!我今天……我就要杀了你给你哥超度!!!”
“啊啊啊啊啊!!!!”
白笠捂嘴尖叫,眼泪喷涌而出。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牧恒田听得心都碎了。
保镖一拥而上,拉开了这个失去理智要杀子的父亲。
牧恒田把屈承南破碎又单薄的身躯拥进怀中,捂住他的耳朵,隔绝外界噪音对他的伤害,他自己却能深刻地感受到黏腻的血液沾湿了衣服。
屈承南突然哭了,几乎潸然泪下:“为什么要把大哥的死怪在我头上?就因为我不是你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吗!明明我也是你们的孩子!爸爸!你就这么心狠!我也是你的孩子啊,难道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你没有期待过我的出生吗?你就这么对我!对你的亲生孩子!”
“屈少庸!!你好狠的心呐!!!虎毒不食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牧恒田气得脸都扭曲了,他指着屈少庸命令保镖:“快把他给我拉走!!拉走他!给我把他扔出去!!”
事后,屈承南再次醒来,身上多了好几条绷带与纱布。
他神色恹恹的,提不起半分的劲儿。
他道:“牧恒田,你何必呢,这是我的家事。”
牧恒田说:“我何必?我不管你你就要被他打死了!你现在看清了吗?姓屈的没一个人是真心对你的!”
屈承南望着天花板啊了一声。
“是啊,现在估计人人都知道,屈家父子反目成仇了吧。”
真够丢人的。
救援队在那块山上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什么无人机、直升机、生命探测仪……就连大树都爬上去探查,掘地三尺,依然不见任何踪影。
屈夫人活活哭瞎了一只眼睛。
屈承南没去参加屈泽亭的葬礼,毕竟连尸体都找不着,算的哪门子葬礼。
住院期间,徐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屈家震碎成这样,他应该高兴。
但却是精神消沉了一段时间,也不见任何来探望的人,毕竟疾病就算不让人死,也足够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屈承南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他不可能那么快满血复活。
牧恒田和周念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两个人以往是互相看不上的,但在此刻达成了某种默契,上午牧恒田来,下午周念来,晚上轮流来。
总而言之,他们不会让屈承南独处。
这天白天,屈承南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风景。
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发呆罢了。
人生里难得的放空,是在自己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这一次大劫,可真是伤了身体。
医生还发现他曾经自残、生育过,不允许他再做任何过激的、伤害自己的行为。
屈承南答应了下来,条件是不允许他到处乱传。
牧恒田蹲在他身前,拉过他的手,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他腕间的白色疤痕。
他心脏钝痛了一下。
他说:“医院后花园的樱花树开花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屈承南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只盯着窗外。
牧恒田也不逼他。
根本不敢逼我。
牧恒田又说:“何梵来看你了。”
“专门坐飞机来看我的狼狈样子,真是煞费苦心了。”屈承南平淡道:“让他滚,这个贱人。”
牧恒田:……
第二天的白天。
屈承南指着一旁在地上堆积木的贝小轩和白小锐,冷声道。
“把这两个赔钱货给我拿走。”
牧恒田耐心:“宝贝儿,这是贝律恩和白笠专门拿给你玩的。”
这是真话。
不过也是赶了巧了,屈承南住的这家医院和贝岑轩住的是同一家。
林净崖和贝律恩生了个小病秧子,常年往医院跑。
而白小锐是实实在在来凑热闹的。
秉承着知识要从小抓起的道理,他妈在这个孩子三岁开智时便找来了奥数辅导老师,如此反复折磨了两年,贝律恩看不下去了,把孩子拐来医院陪自家孩子了。
屈承南阴郁道:“神经病吗?他们。我的屋子是什么好地方吗?”
牧恒田还想再说什么,屈承南就让他滚了。
只是没一会儿,贝小轩就把白小锐欺负哭了,他抢了白小锐的积木,还说他堆的积木不好看,像一坨。
这个死精死坏的小孩,抢就抢了,说就说了,嘴里还说什么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
简直比林净崖还阴。
小白莲花。
再看这白小锐,比贝岑轩大了整整一岁,身体健康,和穿着病号服的贝小轩摆在一起,整整肥美了一圈。
白家的怂包性格还带传承的。
真是受不了了。
就这样,白笠还梦想能生一个绝世天才出来,做美梦呢。
屈承南两眼一翻。
“贝岑轩——”屈承南直呼大名。
贝小轩听见声音,立马抬起脑袋:“啊。”
屈承南指着哇哇大哭的白小锐:“你,给他一巴掌,打到他不哭为止。”
渐渐疑惑:“不哭了,不就是死了?”
他嘟起小脸来:“我不要嘛。”
屈承南冲他勾了勾手。
贝小轩听话地站起来,小跑过来,屈承南手伸进小孩的腋下,将小人抱到自己腿上,难得温柔。
“放心吧,叔叔给你顶罪,到时候说是被我克死的,他们绝对深信不疑。”
贝小轩眨眨眼,不甚懂。
看到贝岑轩这幅稚嫩的模样,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四岁了。
他也纳闷,林净崖和贝律恩两个金环,怎么生出来一个小Beta?基因变异了吗?
不过这也多少安慰了他一下,想想贝律恩一生众星捧月家财万贯,林净崖世家出身高贵性格倨傲,两个金凤凰却生出来一个Beta。
低贱的,普通的Beta。
还是个病秧子。
还不如那个孩子呢。
看来他们两个也不值钱。
两个赔钱货生出来的小赔钱货。
想到这里,他得意地勾了勾唇,难得开心一点。
连带着眼前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长睫毛小宝贝也顺眼了。
贝小轩坐在他怀里,这会倒是安静了,也不捣蛋了,因为爸爸和他说,这个叔叔和他一样,身体很不好。
他的一双眼睛生得十分漂亮,像两颗黑宝石,看谁都灼亮烫人。
他就用这双眼睛,望着屈承南。
他脆生生地叫了句:“叔叔。”
屈承南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勾他白嫩的脸颊。“嗯。”
贝小轩天生自信自来熟,抱着屈承南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你好漂亮。”
“……嗯。”
“我叫渐渐。”
屈承南无奈:“我知道,渐渐。”
“你别伤心。”
屈承南耐心:“我哪里伤心了?”
贝小轩却用小手指点了点他的左胸口处,说:“我看到你的心脏了。”
屈承南两眼一翻:“那你看吧。”
贝岑轩却说:“我不看了,你得抱我。”
屈承南摊了摊手:“我不是抱你了吗?”
小小的贝岑轩撇撇嘴,小腿一跨,跨坐在屈承南腿上,他够不到屈承南的脖子,所以直接用两只手抱住了屈承南的身体,小脸埋在他的胸口,“这才叫抱!”
大病号和小病号依偎在一起。
屈承南垂下眼帘,修长骨感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会不会也会像现在这样,抱着他的养母或者养父,跟着奶团子一样。
年幼的孩子自带某种天真温暖的能量,屈承南的眉眼依旧是冰冷的,可是两只手却护住了贝岑轩,轻轻地拍着他柔软的后背。
牧恒田站在病房外看着这一幕,握紧了门把手,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要是,在这样一个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