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这段时间总是做噩梦,梦里我的亲生母亲抱着我哭,我抬起头来看向她,她七窍流血,面无表情,实在是太恐怖了……”
贝兆龙问:“在梦里,她和你说什么了?”
贝雨濛摇摇头:“没有,她只抱着我哭,身旁还有一个小女孩,我不知道她是谁。”
贝兆龙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
贝雨濛重新看向父亲:“爸爸,所以我想知道,我的亲妈妈的墓碑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我想了一了我的心结,我这段时间总是失眠,噩梦一直在折磨我。”
贝兆龙显然是有顾虑,沉着一张脸盯着贝雨濛。
贝雨濛说:“不过爸爸,你不要告诉妈妈,我不想让她伤心难过,她依旧是我的妈妈,我要和鸿明、小珍和律恩一起给她养老送终。”
贝兆龙每天在外打拼,已经够辛苦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家宅不宁,更何况还是金芸那种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现下贝雨濛自己表了态,贝兆龙这才放下顾虑,答应了她。
当天晚上,贝雨濛真的做噩梦了。
梦里贝雨琳还活着,安娜成功地将她们两个带出去生活了,母女三人生活在普因州的小镇,安娜拿着贝兆龙给的几十万开了间奶茶店,雇佣了两个小工每天给她摇奶茶。
生活安逸又轻松,安娜每天都来接她放学,每天校门口都能看到那个美丽的身影,贝雨濛被她牵着往前走,她抬头望着母亲的侧脸,幸福地笑,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槐花。
贝雨濛睁开了眼睛,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睡衣,几乎拖地,有垂坠感,是金芸给她买的,说她这样穿很好看。
她走向自己的衣帽间,里面有一个衣柜,贝雨濛打开,黑暗的衣柜里藏着一只兔子毛绒玩偶,耳朵特别长,那是贝雨琳的遗物。
曾经天天抱着睡觉,当初贝兆龙把贝雨琳所有的东西全部销毁了,连照片都没有留下,贝雨濛只偷出来这一件,就算到了自己手里,也不敢整天拿出来,只敢藏在衣柜深处。
她钻进了衣柜里,抱着这只兔子玩偶蜷缩起来,玩偶后面有拉链,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头骨,是贝雨琳的头,这是她唯一的念想,没有这个,她人也就死了。
她低下头,吻了苍白的头骨。
兔子玩偶海纳百川,贝雨濛还在里面拿出一个小人偶,上面扎满了纸,写着贝氏一家五口的名字。
贝雨濛整个人被衣柜里的黑暗吞没了,她用银针一下,一下扎在人偶的脸上,每一下都极其用力。
“金芸,去死。”
“贝兆龙,去死。”
“贝鸿明,贝允珍,贝律恩,都去死,碎尸万段,五马分尸。”
她一直睁眼到天亮,收拾好玩偶,钻出衣柜,洗漱,穿衣,一瘸一拐地去上学。
贝雨濛走进班里,她来得悄无声息,坐在位子上收拾东西,她在班里一直说好好学生一类的,学习中上,不爱说话,对谁都一副微笑,没滋没味,是老师都不怎么注意的类型。
但是她比谁都清楚,作为这个班里唯一的Beta,即使新瓦德大小姐的身份摆在这,大家心底里都会涌起一份不屑与轻蔑。
尤其是Alpha们,这种生理上占据优势的战斗机器天生便会看不起人。
即使贝雨濛从未招惹过他们。
班里有人在打闹,有人在窃窃私语,贝雨濛猜测话题的中心会是自己,只是很快被一声更为严肃的声音取代了。
“滚开。”
周遭静了。
原来是她的同桌。
贺娅贞。
贺娅贞比她小,是跳级来的,年纪比班里其他人都小,能源领域的皇帝,占据全国百分之六十的炼化场的分割,彗里集团贺泓的皇太女,心照不宣的继承人。
高贵清冷,高不可攀,高傲摆在明面上,从来不和贝雨濛说话。
但是只有贝雨濛知道,这个人私底下抽烟。
瞧瞧,多装啊。
贝雨濛也没有搭理她。
当初照顾贝允珍的保姆一直在贝家工作,她与贝雨濛之间都心照不宣,安安静静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保姆也没再明目张胆地作妖。
有一天,贝雨濛过去帮忙洗水果,忙碌间隙,贝雨濛和阿姨聊起来:“阿姨,你女儿要读大学了吧?读的什么专业呀?”
“读的外文专业。”
“暑假你让她来家里给我补习吧,我上面也没个姐姐,每天和底下这群小孩子玩,孤单地很。”
保姆犹疑了一下,贝雨濛说我已经和妈妈说过了,阿姨你可以去问妈妈。
阿姨同意了,那天下午,贝允珍缠着她去后山遛狗。
“姐姐忙,在写作业,你让那个姐姐陪你去后山玩,等我忙完了,去后山小树林,我们一起捉知了猴,好不好?”
保姆找到女儿的时候,她的女儿早就被马蜂蛰烂了脸,当然,不止脸,手脚肿成了熊掌,贝允珍因为有随行保镖护着,因此没受伤。
保姆的惨叫响彻了整个陀山。
贝雨濛捂住嘴巴,无比震惊,她当着贝兆龙和金芸的面跪了下来,哭着说都怪我!是我只顾着自己学习!!没照顾好姐姐和允珍!!
贝兆龙拧着眉说,这怎么能怪你。
金芸嫌这件事晦气,给了一大笔钱,把保姆打发走了,不过她的女儿终身毁容,收拾东西离开陀山的时候,极其狠厉又愤恨地瞪了贝雨濛一眼。
看看,这种人也只敢拿出十成十的招式对付贝雨濛了,她不敢忤逆她的真主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贝雨濛连三十年都不用等,不到十年时间,金家就大不如往昔了,金老爷子前几年中了一次风,身体坏了,总理事体恤他,便准其提前退出了内阁。
情况突然,金家并有做好应急准备,在后续的内阁大选中,并没有成功安插进自家的人,这导致金家被踢出了核心圈的局。
再加上金芸这一辈大多都是平庸之辈,早已经从金字塔跌落,金家在首都,人人谈起来都是嗤笑。
从前贝兆龙见了需要满脸堆笑甚至要卑躬屈膝的人物,某年在首都贝公馆过节,贝雨濛见了也不过如此。
又老又丑的将死之人。
权力这种东西最是缥缈,拥有权力的人难不成金刚不坏之身?一刀捅不死?
金家一没落,贝兆龙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金芸有意要把他的兄弟安插进新瓦德和德伦的下层部门。
贝兆龙不同意,金家的门第比贝家强出不少,那几个小舅子在金家的羽翼下还没混出名堂来,来了贝兆龙手底下绝对会是个大雷。
贝兆龙没通知,金芸也没发脾气,有意无意同贝兆龙冷战,依旧保持着世家小姐的傲慢。
贝雨濛每天上楼给妈妈送饭,比她的亲生儿女都无微不至。
因为长久地郁结于心,金芸很快就病倒了,但贝兆龙并没有像与金芸初相识那般嘘寒问暖,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穿衣,抬起头来,佣人小姐为他打好了领带,出了门,司机打开车门,上车扬长而去。
一次都没有走进过寂静的二楼卧室。
晚上贝兆龙从集团回来,吃过晚饭后就一直待在书房,贝雨濛从佣人手里拿过洗好切好的水果上了楼,敲了敲黑檀木大门,门通过屋内主人按动了机械开门装置,自己开了,贝雨濛推门进去,走过了挡在外面的书柜,看到贝兆龙在里面,便喊了一声爸爸,休息会儿吧。
贝兆龙合上电脑,沉沉地嗯了一声。
贝雨濛把水果放到桌上,自顾自地来到贝兆龙身后,为他捏起了肩,贝雨濛平日里小心翼翼不问世事的,却有一手按摩的好本事。
贝兆龙惬意地仰了仰头:“你这力道,倒是像你的亲妈妈,以前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给我捏肩的。”
贝雨濛轻轻一笑:“或许是血脉相连吧。”
贝兆龙没说话。
贝雨濛说:“爸爸不要太过操劳,要多注意休息,安眠药要少吃。”
贝兆龙却悠悠地说:“四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啊——”
贝雨濛面露担忧:“发生什么事了吗?”
贝兆龙:“还不是因为你妈跟我闹。”
“您别和妈妈置气了,她也不容易。”
贝兆龙冷哼一声。
贝雨濛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我也觉得妈妈这件事办的不妥,她怎么能让舅舅进公司,明明他们也并不是可造之材,为了进了公司万一闯祸了,还要爸爸你来兜底,这样一来,你的名声可就坏了,妈妈可太不顾全大局了。”
贝兆龙手里盘绕着一串和田玉,发出一道清脆碰撞的声响。
贝兆龙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咔咔脆响:“对呀,新瓦德可容不下路边的阿猫阿狗。”
贝雨濛轻声说:“新瓦德姓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妈妈嫁给了你,她就也应该姓贝,贝家的一切都应该是你做主。”
贝兆龙眉眼更沉:“他金家如今算个什么东西?老爷子都半瘫不瘫的。”
贝雨濛叹了口气:“虽然他们现在的确有些式微,贝家不靠他们家也能稳稳立足于德伦乃至整个合议国,但老爷子半生风光最后落得这样凄惨的境地,也叫人唏嘘。”
贝兆龙喝了口水,放下水杯,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心软的。”
贝雨濛又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更心疼爸爸白手起家不容易,所以新瓦德的名声我们更要护好了,创始人名声好,集团的公信力才能进一步提高,不能叫外人横刀插进来毁了。”
贝兆龙勾了勾唇,反问他:“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当然要从家庭方面出发,把舆论带起来,爱妻,爱子……”
贝雨濛笑了一下:“爱护小动物。”
贝兆龙胸腔里漫出一声轻笑。
全世界都提倡爱护小动物,这的确是个好方案。
她手中的力道略微重了重:“律恩前段时间养的金毛死了,律恩哭得那么惨,还给浩浩荡荡地办了葬礼,甚至都把牧家白家那几位小朋友请过来吊唁,家里人都说他感性,重情重义。”
贝兆龙盘着和田玉手串的手微妙地顿了一下,贝雨濛捕捉到这一动作,点到为止,不再讲话,专心致志地为贝兆龙按摩,按完摩,为父亲泡了茶,默默地退出去。
从那以后,专门照顾金芸的阿姨被贝兆龙换掉了。
金芸久病不出门,时间一久,身体更是缓不过来了,前段时间被诊出了流感,被贝兆龙送去了西郊的别墅里休养,由专门的医生照顾。
三个小孩都要去照顾,金芸这个臭婊子,育儿手段一绝,把孩子们哄得都不服服帖帖,都不爱和贝兆龙亲近,心里惦记地只有妈妈。
不过贝雨濛三言两语把他们全哄回去了,自己去西城别墅,每天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亲自照顾金芸的饮食起居。
这天晚上,贝雨濛照例去给金芸送饭,金芸的每顿饭都是贝雨濛自己按照医生给的食谱做的,绿色蔬菜外加金属元素,“健康”至极,她会一勺一勺给金芸喂进去。
贝雨濛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热腾腾的粥,要喂给妈妈。
金芸一把打翻了勺子:“我要见贝兆龙!”
贝雨濛站起来,把粥放在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金芸,就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金芸这么望着她一样。
她抓起金芸的头发将她拎下床,扬手扇了金芸极其狠厉的一耳光!金芸尖叫一声,踉跄一下,跌倒在地!
高贵体面的金小姐此刻头发凌乱,尖叫不止,歇斯底里地喊着你竟然敢打我!
贝雨濛抡起脚来踢在她的脸上!金芸尖叫一声,狠狠趴在地上,贝雨濛又抓起她的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穿林打叶,金芸的瞳孔不住颤抖。
贝雨濛说:“你的松弛呢?你的沉稳的呢?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你不是出身显赫吗?你不是大家闺秀吗?到最后不还是落在了我手上?”
金芸不可置信:“你没失忆??”
贝雨濛温柔一笑:“我失忆了呀。”
“但是妈妈你好像失忆了,你都忘记安娜和贝雨琳身在何方了。”
金芸头皮发麻,由内而发地发麻。
贝雨濛眼睛漆黑地望着金芸:“你放心,妈妈,我未来继承了新瓦德,一定会好好善待鸿明、允珍、还有律恩的。”
“你说什么?你要做什么??”
贝雨濛根本不给金芸发疯的机会,她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教训这个贱人。
她抡圆了臂膀,甩了金芸几十个巴掌,把金芸打得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往日的高高在上与高贵体面荡然无存!
金芸说你敢这么对我,金家一定不会放过你!
可是既然贝雨濛敢这样做,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贝雨濛打得手心发肿,不过无伤大雅,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腕,一切重归于好,她抬起脚越过金芸的身体,依旧是那副微笑,只不过这次染上了胜利的神韵。
贝雨濛把自己施舍给金芸的伤亲自照料好后,就以自己得了荨麻疹为由搬出了别墅,贝兆龙的人继续照顾金芸。
两周以后,金芸死了。
金芸死得不好看,身上长满了丑陋的疱疹,第二天医生进去看的时候,已经死了。
死相不好,但是贝兆龙依然给她风光大葬了,只是没叫任何人看见尸体。
九岁的贝律恩要去见金芸的尸体,贝兆龙不让,他去找贝兆龙大闹了一场,又被贝兆龙打了一顿,打得一直哭,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可是孩子,你眼里和蔼可亲的妈妈是杀人犯呀。
她曾经把把你抱在怀里,轻轻地唱着美妙的摇篮曲,柔顺的头发拂过你的鼻尖,你闻到了她身上的芳香,多么温馨的一幕呀,可是透过表层看内部,那是恶魔身上独有的味道。
贝律恩抹着眼泪出来,管家和佣人都来哄,贝兆龙嚷了一嗓子,都不许哄!
贝雨濛抓住这个机会,把他牵出了庄园,找了个宽敞的台阶坐下。
贝律恩这时候男子气概上来了,抹了把眼泪,手背后,憋着泪不哭,只是嘴巴使劲抿着。
贝雨濛戳了戳他包子一样的脸颊。
贝律恩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姐——我们没有妈妈了……呜呜呜……”
贝雨濛用一块手帕擦他的眼泪:“律恩,你还有我们呀,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贝律恩哭得稀里哗啦:“可是我想大家永远在一起——”
贝雨濛抚平了他有些炸的头发,又为他理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