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马的突厥人注意到陆凛的存在,当机立断吹响骨哨。

    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马球场。

    突厥人收到信号,没再恋战,调转缰绳转头就跑。

    姜绾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些突厥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怎的如此迅速?

    简直像是行踪不定的伥鬼,到处烧杀劫掠。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对陆凛生出些敬佩来。

    这些突厥人,谁都不怕,只怕陆凛。

    他们时不时到处搞突袭,陆凛也时常跟着到处处理这些事情。

    尽管北境城的百姓都不喜欢陆凛,拿他当煞星恶鬼,怪他不会治理城池。

    可谁都不能否认,有陆凛震慑突厥人,北境才没被突厥人占领。

    否则以大盛那点冗弱兵力,北境早已经被划入到突厥人的地盘。

    陆凛擦拭掉身上的鲜血,走到姜绾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吓坏了?”

    姜绾下意识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不及上次山谷来得惊险。”

    上次回去后,她好一段时间夜间都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后来时常梦到外婆回来陪着她,坐在床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才渐渐又开始睡得踏实。

    秦护卫走上前来:“侯爷,容公子与梁公子倒是无碍,只是……被吓晕过去。”

    陆凛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秦护卫又道:“他们马车上的东西都被抢走了,要去寻回吗?”

    陆凛摆摆手:“都是些破烂,无需费神,你先带他们回吧。”

    “是!”

    事情解决得极快。

    显然这些人跟在陆凛身边,对于如何处理突厥人偷袭已经极有经验。

    人都走了,场上只剩下姜绾和陆凛俩人。

    陆凛扭头看她:“现在还觉得你那些盛京来的世兄靠得住?”

    姜绾摸了摸鼻子:“方才谢谢你救……”

    话没说完,嘴巴便被人给捏住。

    陆凛脸色有点冷淡:“你是什么身份?用得着你来替他们道谢?”

    姜绾:“……”

    好嘛,又把人给惹毛了。

    她温顺地摇了摇头。

    陆凛这才松开了她的嘴。

    姜绾讨好地解释:“他们是我母亲带来的人,若是他们在这里出事,我母亲难辞其咎,所以这声谢谢是替我母亲说的,不是替他们。”

    顿了顿,她又解释道:“我是陆家的寡妇,也是兄长的弟媳,自然不会为了外男来同兄长道谢。”

    “我有分寸的。”

    陆凛勉强接受了她的这个解释,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姜绾等了一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们不走吗?”

    陆凛望向她:“你不是想学骑马?”

    姜绾有点害怕:“在这?万一突厥人去而复返怎么办?”

    陆凛哼笑出声:“他们没那个胆子。”

    姜绾心头安定几分,惊惧过后,忍不住露出个讨好的笑来:“兄长真厉害。”

    陆凛也扯了扯嘴角:“自是比你那些盛京来的花架子世兄要强些。”

    姜绾:“……”

    这人有完没完?

    陆凛将她带到一匹黑马前:“今日你先用我这匹吧。”

    带来的小母驹约莫在方才时受了惊跑进山里走失了。

    姜绾没接触过马,有点害怕:“你骑的马,会不会脾气也很大,不让我骑?”

    “脾气……也很大?”陆凛寡淡的眉眼低垂,轻飘飘地往她脸上扫。

    姜绾调转口风:“就像铁头一样。”

    陆凛轻声哼笑,“伸手,抓住马鞍,借这里的力攀上去。”

    姜绾有点呆:“怎么攀?”

    陆凛伸出手掌:“踩着我的手,上去吧。”

    姜绾愣了下:“踩你?”

    她下意识瞟了一眼马腹上的脚蹬。

    陆凛心情尚可,难得耐心解释:“你没骑过马,下肢又绵软无力,这么高的脚蹬,你上不去。”

    姜绾不懂,只能迷迷糊糊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掌:“那……那我踩了?”

    陆凛:“嗯。”

    姜绾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我若是从马上被甩下来,兄长会接住我吧?”

    她从前常看到各种新闻,都是演员从马背上摔下来,落下腰上、背伤等。

    着实有些吓人。

    陆凛眸中溢出几分隐秘笑意:“摔不着你,莫怕。”

    姜绾这才点了点头,手攀在马鞍前,脚尝试踩在他的手掌上。

    陆凛垂眸,扫了一眼掌中红靴。

    御赐的靴子制得小巧别致,倒钩的船型小靴子,鞋尖还坠着一颗珍珠,颤颤巍巍地在他掌心抖动,很是惹人怜爱。

    他稍一发力,将人给托了上去。

    姜绾跨坐在大马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陆凛力气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她还是第一次坐上马背,没有想到马背高度比她预想中的要高得多。

    黑马似乎察觉到马背上的人有些不安,前后走动了两步。

    姜绾吓得下意识想要趴下,拉近与地面的距离,腿也下意识夹紧了马肚子。

    陆凛拉着缰绳,耐心安抚:“别怕,坐直。”

    “腰腹发力绷紧,脚踩着脚蹬,别夹马肚子。”

    姜绾慌了一瞬,后背被人轻拍安抚,格外熟悉。

    她没多想,很快放松下来,按照陆凛的指使坐直了身体,开始尝试用缰绳驱动黑马。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实在太神奇了。

    像是坐在高跷上望着地面,有点危险,也有点吓人,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刺激。

    尤其是她轻轻扯一下缰绳,黑马便听话地调转方向以后。

    就像是曾经养的一只小狗,她第一次用零食教会了小狗“坐下”的指令。

    每扯一下缰绳,马儿便会根据她的心意来调整方向。

    好似马儿真能听懂她的话。

    太神奇了。

    就是跑起来风还挺大的。

    骑服布料轻薄透气,她被冻得有点难受,但架不住骑出感觉来,怕被陆凛发现,只能偷偷忍着,压下喉间痒意。

    她绕着球场慢慢走了两圈,停在陆凛面前,兴奋道:“兄长,我会了!”

    陆凛嗤笑:“这算什么会了?路边瘸腿的老婆子都比你走得快。”

    姜绾被损了也不恼,只是仰着小脑袋冲他得意:“哪有一步登天的?我能驾着它小跑两步,已经很厉害了!”

    她坐在马背上,只能俯视陆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从高处俯视陆凛,他看起来好像比之前要好相处一些。

    没那么阴冷,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忽然,陆凛攀住了她的马鞍,跟着上了马,将她整个人环住。

    姜绾感受到身后贴上来的滚烫身躯,有点傻眼:“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陆凛将臂弯里的豆绿色兔绒披风袄衣裹到她身上:“今日就到这,该回了。”

    姜绾忍不住想往前挪:“这不合适吧……”

    虽然马背上的是双人软鞍,可男女共乘一骑未免太暧昧了些。

    她看不见陆凛的神色,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怕什么?谁敢议论,本侯拔了他的舌头。”

    姜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大片:“我的马车呢?我可以坐马车……”

    她话没说完,便感觉到腹部被人拍了拍。

    身后传来极淡的声音:“绷紧,别塌腰。”

    姜绾下意识照做,察觉两人越发亲密后,又有些恼了:“兄长!”

    她涨红了脸,下意识左顾右盼,才发现她的马车早跟着秦护卫他们回去了。

    整个球场上除了他们二人,哪还有旁人?

    陆凛摸了摸她的脑袋:“放松些,躲我怀里,没人会瞧见你。”

    姜绾还不待反驳,只觉手里的缰绳被一双滚烫的大掌夺走,身后的人再次贴了上来。

    “驾!”耳边响起厉呵声。

    黑马像是终于扬眉吐气,猛地窜飞出去。

    因着惯性,姜绾狠狠被嵌进他的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骑服布料轻薄透气,她原本坐在马背上有些冷,这会被他拥着,后背好似全然没有遮挡般贴在他胸膛。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肌起伏的轮廓。

    他用披风将她裹住,把她脑袋往怀里按了按:“怕冷便往里缩着些,别探头。”

    马背颠簸,她被他环在怀里,随着奔跑,两人的身体反复上下轻微摩擦着。

    她的脸色越发滚烫,挣脱不得,干脆摆烂地缩回他的披风里,眼不见为净。

    可眼睛瞧不见,其他感官又开始作怪。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冷冽清爽的薄荷气息,也能听到他胸膛里心跳震颤的声音。

    不仅是胸膛,她的股后紧紧贴着他的大腿内侧,随着黑马的奔跑不停来回摩擦。

    她的腿先前自己骑马时被吹得有些冷,靴子里的脚已经凉得没了只觉。

    这会被他滚烫又紧密地贴着,不仅手脚俱暖,后背都出了一层细细的蜜汗。

    姜绾想到什么似的,又探出头来:“到军营外数百米处便放我下来罢,莫要叫人瞧见咱们这般。”

    陆凛挑眉:“我说了,没人会议论你。”

    姜绾恼道:“万一让世兄们瞧见,传到我娘耳朵里怎么办?”

    “我不想让我娘担忧!她本就不喜欢我与你走得太近!”

    “为何?本侯待你不好?”陆凛的声音冷淡了些。

    姜绾低着头,睫羽轻颤:“我只是想让我娘安心些。若她看到我与你走得近,定然会担心。”

    陆凛嗤笑:“你待在本侯身边,自然衣食无忧,安全无虞,有什么可担忧的?”

    姜绾急了:“那不一样!你的名声都那样了,我娘肯定会担心啊!”

    陆凛沉默,驱策着马跑得更快。

    姜绾被扑面而来的冷风打得睁不开眼,只得又缩回到他披风底下。

    腰间箍着她的手越收越紧。

    姜绾察觉到他的怒火,尽管腰间被箍得生疼,也只能生忍着。

    怕惹怒了他,真被他带回军营里,万众瞩目,过分惹眼。

    不久后,军营里嘈杂的训练声隐约传来。

    姜绾知道这是快到了,忙不迭去扯他的衣角。

    陆凛却并未有要停下的意思。

    姜绾有点着急了,又扯了扯他的衣领:“兄长,你放我下来!”

    陆凛只当做没听到,驱策着马一路进了大营。

    姜绾心头微跳,甚至听到了士卒们一路跪拜行礼的声音。

    他故意的!

    她心中生着闷气,冷不丁头顶披风被扯落。

    陆凛已率先下了马。

    不等姜绾反应,他又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姿态仿佛是在抱他的女人。

    松开她时,他甚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士卒们瞧见了,脸上是早已习以为常之色。

    只有几个刚刚马球场上回来的小厮目瞪口呆地盯着两人亲密的举动,有些傻眼。

    是容璟城与梁觅身边的人。

    姜绾也恼了,脚一落地便将他推开:“你故意的!”

    陆凛冷淡地将马鞭丢给秦护卫,睨她一眼,语气森冷疏离,更甚从前:“那又如何?与本侯共乘一骑回来,难道还给你丢人了?”

    姜绾只觉得他不可理喻,揪着她一句错话不放,便能不顾她的想法,强行将她带回来。

    她分明提前好声好气与他沟通了,让他帮忙提前放她下来。

    他呢?

    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大庭广众之下刻意摸她的脸对她姿态轻薄。

    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与顾虑!

    她恼怒道:“这根本不是丢不丢人的事,兄长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你是男人,自然无人说你闲话,我是个寡妇,兄长明知这些,做事之前能不能也稍微顾及我一些?”

    “我娘看到我与你在一处会担心的,她又不长住北境,让兄长与我避讳着些,不过是想让母亲安心!”

    陆凛冷着脸:“我说了,是你们庸人自扰,本侯身旁是北境最安全的地方,没什么好担心的。”

    秦护卫和四周的士卒察觉情况不对,忙都装作忙碌跑远了点,生怕会被波及。

    姜绾被他过于自负的态度气笑了,“是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兄长可真自负啊。”

    她深呼吸一口气,满腔怒火在他高高在上又固执的眼神里喷涌而出:“你身边最安全,兄长不若去北境城问问,有谁家愿意将女儿送来你身边?”

    “兄长自己在外名声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是吗?”

    “于他们而言,你是比突厥还要恐怖的洪水猛兽!”

    “姜绾,你别得寸进尺。”陆凛暗含警告,眼神森冷地盯着她。

    姜绾怒火上头,心头早憋了许多话,干脆趁着这个空一吐为快:“我先前就给你提过退伍伤兵的惠民政策,你不仅不推行,还让人将闹事的伤兵打了一顿!”

    “平日你对下属也总是板着脸无比严苛,几句话不对便要将人开膛破肚,要么就丢去喂狼。”

    “你像个杀人狂一样,谁敢安安心心待在你身边?”

    四周士卒听得心里直竖大拇指,若非不合时宜,他们都想全体起立给姜大夫鼓掌了。

    说的全是他们的词儿啊!

    姜绾气得眼眶通红,憋屈了这么多天的怒火一股脑全部宣泄出来,朝他吼道:“我娘就是不想让我待在你身边,哪天丢了小命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陆凛脸色绷紧,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神情无比骇人。

    周身的气场阴鸷威严,盯着她时,眼神异常阴森。

    姜绾竟从里面看出了森森杀意。

    没有眼花,也没有错觉。

    就是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真的想掐死她。

    就现在,就在这。

    姜绾满腔怒火被后背升腾起来的阴冷感扑灭,头皮发麻的感觉一路从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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