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得好似就站在他们身后。
姜绾每每这时都觉得格外羞耻,生怕帐内的黏腻声响被人听到。
她暗暗咬牙。
陆凛这厮蔫儿坏,分明是故意憋着。
还想骗过一个妇科大夫?
他真是她见过最能忍的人了。
姜绾实在受不了,趁他不备,攻势迅猛。
陆凛没防住, 城门失守,关门大开。
闷哼声响。
“嗤……”
他埋在她脖子里低低笑出声,又痛又爽,头皮发麻。
姜绾有点小得意:“还想骗我?我可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话音刚落, 耳垂便被啃咬住。
是用了力道的。
姜绾疼得直吸气:“你做什么……”
“不许你用对付过你那亡夫的法子来糊弄我。”他的声音阴沉, 透着浓浓的不悦,全然不似方才闲散惫懒的模样。
姜绾听出他是误会了,但也没解释。
她总不能说她懂的这些都是上辈子行医学来的。
原主的亡夫是个病秧子,记忆中原主与她亡夫行房次数寥寥可数, 这种法子,自然是没有用过的。
陆凛见她沉默,脸色越发阴沉:“姜绾,你敢躺在我的怀里想别的男人,我会掐死你。”
姜绾忙道:“没有……”
陆凛却不信,又扣着她的手往下探:“我可以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酣畅淋漓,你不许再想他。”
姜绾被这些虎狼之词烫得耳朵根几乎要滴血,忍不住捂脸:“我真没想……”
陆凛冷哼:“你最好没有。”
*
战事渐紧。
姜绾几乎没什么机会能够看到陆凛。
三个月的开战拉扯,双方都有不少损耗。
陆凛动了真格,雷霆手段,强硬无比,最终在七月,将所有突厥士兵全部困死在山谷之中。
十万大军围着山谷守了大半个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半个月,突厥人粮草尽绝,将山谷啃成了秃地。
到处都是病恹恹的突厥士兵,还有人解了弯刀在土里刨着什么。
“有了有了!是草根!”小兵满脸兴奋,干渴脱皮的嘴唇一笑又开始崩裂淌血珠。
他全然不觉疼,忙不迭将带着泥土的草根送入口中。
旁边人机警察觉情况,猛地扑了上去:“给我留点!我也要!”
“好饿……真的好饿……”
“滚开!这是我发现的!”
他们饿了许久,已是穷途末路,连爱惜如命的战马也都已经啃食殆尽。
山谷空地里横七竖八倒了不少人,但各个眼神都透着精光,有种竭力展示自己还很有劲,还没死的状态。
生怕力竭了会被人拖去分尸。
毕竟这些人饿狠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突厥的最后三万人全在这了。
包括突厥王与突厥皇族。
陆凛分明可以一网打尽,但却迟迟没有动手,只让人堵住了山谷两侧出口,看着他们像困兽一般在里面垂死挣扎,一日日等死。
突厥首领穷途末路,愤怒地带着已经半死不活的士卒冲到围困的阵前叫骂:“陆凛!你给老子滚出来!”
“有本事你就一刀宰了我们!如此困着我们,又什么都不做算什么本事?”
“老子就看不上你那副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作态!”
“滚出来!跟本王正面交锋!打个畅快!便是被你这竖子一刀取了首级,也不过算本王技不如人罢了!”
“缩头乌龟!滚出来!”
突厥士卒也被折磨得够呛,饿得受不了了,跟着突厥王一起在阵前叫骂:“鳖孙!孬种!没胆量的娘们儿!滚出来堂堂正正打一架!”
山顶上,陆凛就静静垂眸睨着山谷里的闹剧,身旁跟着几个副使和楚卓。
楚卓将一张羊皮卷递过去给他:“侯爷,突厥女帝那边还是没松口。”
陆凛接过羊皮,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眸中闪过嘲弄。
旁边张褚粱愤然道:“这突厥女帝可真是心狠,三万大军,说不要便不要了。”
楚卓点头:“这三万人里,还有她的丈夫和儿子呢,能在男人堆里当上帝王,她自然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张褚粱都有些不忍心了:“可这毕竟是三万大军啊,三万活生生的人……只要她点头,用三千头羊、黄金百两、粟米五千斤,再赔偿我们这两个月的战事损耗,签订十年和平契书即可。”
“活生生的人,难道还比不上这些死物?”
陆凛语气森然:“既然没了价值,便放把火,将他们都烧了吧。”
张褚粱心头大骇:“侯爷,烧……烧了谁?”
陆凛眼皮都没抬一下:“底下的三万人。”
天际的鱼肚白里绽放出金色朝阳,耀眼明亮的朝阳缓缓自他头顶渡下,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抹金边。
他裹着的渡鸦大氅在光芒下闪烁着矜贵的七彩色,是鸦羽特有的光泽,宛如神迹。
可他站在那,稠丽的面容精致得有些阴森鬼气,活像山谷裂缝里爬出来的恶鬼。
朝人吐露不寒而栗的悚然字语。
连充满生机和希冀的金色朝阳都没能在他身上染出一丁点暖意。
张褚粱额头上有汗低落:“这……这……毕竟是三万人,侯爷,会不会有点过于残忍了些?”
楚卓微微皱眉,没说话。
陆凛缓缓转头,高高在上地睨他一眼:“你倒好心肠。”
张褚粱忙低头:“属下不敢。”
但活生生的三万人,到底不是开玩笑的。
这三万好胳膊好腿的人,说到底,也有家人,也是别人热切盼着回家的儿郎,不过都是跟他们一样,听将命,各行其事罢了。
陆凛往前迈了一步,鎏金坠着银链的靴子在行动间发出清泠的声响。
“啪”的一巴掌,张褚粱被扇倒在地上,整个人还是懵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旁边几个副使见状,吓得大气不敢喘,忙齐齐跪下:“侯爷息怒!”
悬崖之上,气氛一时滞涩,众人憋着口气,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死死盯着朝阳下陆凛被拉得极长的影子,有种索命恶鬼静静注视着他们的悚然感。
“烧了。”陆凛拿着羊皮卷擦了擦手掌,而后丢在张褚粱脸上。
将张褚粱羞辱得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
说罢,陆凛懒得多给他们一个眼神,翻身上马回营地。
马蹄声远去,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还绷着身体不敢动。
楚卓幽幽叹了口气,摇着扇子:“行了,瞧给你们吓的,跟了侯爷这么久胆色也没点长进。”
众人方狠狠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大喘气。
几人求助似的望向楚卓:“军师大人,真要烧吗?”
“毕竟是三万俘虏,不是小事,您再劝劝侯爷吧。”
“劝降不成再处死也行啊……”
楚卓嘴角微抽,摇头扫了一眼几人:“都饿了大半月,你瞧那些人有一丁点要降的意思?”
“这……”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但心中显然还是有些不舒坦。
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突厥士卒身上看到了他们自己的未来。
大家不过都是听命冲锋陷阵的苦命人罢了。
从前侯爷分明也没有这样赶尽杀绝。
不过就是因着前些日子侯爷帐中的女人被突厥人掳走,差点儿被玷污,这才想要给她出口气罢了。
这些日子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侯爷打法激进了不少,未尝没有泄愤的情绪在里头。
最近,侯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可在前头冲锋陷阵的,还不都是他们手底下的兄弟们。
楚卓叹了口气,只得将话都挑开些:“突厥人常进犯北境边界,在四周的小村庄郡县烧伤劫掠,抢夺妇人,你们不是不知道。”
“合着抢的不是你们的妻女,你们觉着不痛不痒。”
“你们可有想过,那些被劫掠的妇人是何下场?”
“她们没求饶过吗?被扒光衣服玩弄,可有哪个突厥士卒放过她们?”
“多少被掳的妇人如同牲畜一般被拴在突厥草原上,被迫给仇人一胎一胎生孩子,以此换得苟延残喘的活命机会,你要不要去问问她们,她们愿不愿意放过底下那三万人?”
“北境百姓年年交赋税,供养北境大营,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去同情突厥人的么?”
众都尉与副使被接连的提问砸得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楚卓叹了口气,半晌不语。
沉默良久后,他抬头望着面前的众人:“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是如何,我们管不了,但我希望,至少你们这些直系隶属侯爷手下听命行事之人,脑子放清醒点,莫要被外面的流言影响。”
“侯爷行事自有章程,什么时候意气用事过?轮得到你们来质疑了?”
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懂的?
众人又是心虚又是惭愧地臊红了脸,“军师教训得是!”
楚卓摆摆手:“得了,回去各领三十军棍吧。”
“啊?”众人眼巴巴地抬头。
楚卓挑眉:“怎么?嫌轻了?那让侯爷来罚,一百军棍起步……”
众人忙摆手:“不不不……三十就很好,三十就很够吃教训了。”
日头渐盛,山谷中忽起大火。
两端出口被围堵。
山谷中惨叫声撕心裂肺,鬼哭狼嚎,响彻天际。
大火来得蹊跷,整整烧了三日方止。
突厥本就人丁稀少,骤然锐减三万士卒,士气大挫,而后,突厥女帝求和止战,送上赔偿。
不仅是北境大营的人觉得奇怪,坊间也是流言满天飞。
有人说突厥女帝存了心要让突厥王死在战场上,这是夫妻不睦,以权谋私泄愤。
还有人说突厥女帝是当年被掳走的北境百姓之女,忍辱负重十年,就为了这一刻报仇,因而故意在人死后才送上赔偿止战。
又或是说,突厥女帝与北境侯交手多年,心生爱慕,故意弄死了突厥王,以首级来向北境侯投诚,想与北境侯结两姓之好。
众说纷纭,猜测不断,但具体是如何,无人得知。
经此一役,突厥人元气大伤,至少十年内,难以卷土重来,也算是保了北境数年太平。
三个月结束与突厥人的战事,签订十年和平契书,还活活烧死了突厥人三万大军,此事震惊朝野。
陆凛突然向突厥人开战是私下给皇帝递过折子得了应允的。
若是打赢了自然好,若是打输了,皇帝只当不知情,将陆凛推出去挨骂便是。
开战期间弹劾陆凛的折子几乎能堆成山。
如今陆凛赢了不说,还得了突厥人塞外三片平原,严严实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可活活烧死三万士卒之事到底听着过于残忍骇然,还是有不少文官弹劾他,日日在皇帝面前吵着让架空陆凛的权力。
听闻,小皇帝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最没主见。
被吵得实在受不了了,果然下了一道圣旨,让陆凛交出兵权。
陆凛倒是爽快,转头便交出了兵符,并将其中五万士兵遣散归家,与家人团聚。
还剩五万驻边,继续修筑边境城墙。
小皇帝龙颜大悦,又追加了一道圣旨,封他为镇北国将,食邑万户、并丹书铁券以及免死金牌一块。
姜绾对他这种任劳任怨无怨无悔的行为很是不解。
即便从赵氏那知晓,他可能自小生长环境异常艰难,不懂什么是友情,但对皇帝掏心掏肺到这个程度,也属实罕见。
她想不通,现在这个完全忠诚于皇帝的人,日后到底是为什么会造反。
又是为什么会被皇帝一剑斩于殿前。
“姜大夫,换好衣服了吗?”帐外响起王老虎的催促声:“他们都已经开始啦!”
姜绾回过神来,好笑道:“好了好了,就来。”
如今战事已休,军营也不如先前紧绷。
她办了个马球大赛,让陆凛掏了三千两银子出来做彩头。
赢下的队伍平分。
各个都尉与副使都很是踊跃,一共十五人,组了三支队伍。
姜绾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来参加,于是又从妇人营中寻了些会骑马打球的妇人,再组了两支队伍,凑了五支队伍。
军营修整三日,众人都围在马球场边,好不热闹。
虽然五月的天气,但北境地处极北之地,这会也并不很热。
午后打打球,是极畅快的。
姜绾换好骑装出来,王老虎兴奋地朝她直摆手:“姜大夫快走快走!元娘她们都已经先去啦!”
姜绾好笑地被她拉着小跑出去,“别急,还早呢。”
比赛要飱食后才会开始,这会场上玩的都是自发组队的。
她们赶到的时候,球场外面乌泱泱围着不少人。
伙头营的兄弟们买了食材在外围做,都是些烤鸡烤鸭,烤蘑菇烤山药蛋一类的。
北境的人平日本就吃牛羊肉比较多,各种膻味的肉类用胡椒等调料比较频繁。
姜绾那日也是灵机一动,才想起来把现代的烧烤形式搬过来。
没想到反响竟也很好。
陆凛正在远处,旁边跟着楚卓,几个都尉围着他们说着什么。
看到姜绾过来,陆凛朝她勾勾手。
姜绾小脸有点红。
借着来癸水的当口,她搬回了妇人营的房间里睡,这些日子陆凛约莫是忙坏了,也没顾得上她。
让她得以喘息。
这几日难得清闲,怕是很难逃脱。
她跟王老虎打了个招呼,在对方揶揄的眼神里,走向陆凛。
几个都尉很恭敬地打招呼:“姜大夫好!”
姜绾朝他们点了点头。
陆凛毫不避讳地牵住她的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动作里宣誓主权的意味不言而喻。
楚卓但笑不语。
几个副使挤眉弄眼。
姜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齐了,那咱们上场吧。”
几个副使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