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躺椅与石桌。

    北境暑夏不热,树荫底下更是清凉得宜,她已然能想到坐在树下饮茶观星是何等舒坦景象了。

    池边抄手游廊切割,再往里,便是一个小花院,院中摆弄着数盆珍稀名草名花。

    穿过花苑影壁,方露出最深处的卧室。

    三开间宽敞堂屋。

    小厨房、水房、卧室、专门的更衣室与书房,一应俱全。

    这还只是主人居住的一角院落。

    外头还有偌大个府邸。

    游廊遍布,曲径通幽。

    没点认路的本领,还住不惯这偌大的地方。

    “喜欢此处吗?”陆凛低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姜绾回神,温顺乖巧地点头,“喜欢。”

    她倒不甚在意,左右这院子也不是她住的。

    很快便能脱身了,再奢华气派的府邸也与她无关。

    陆凛眸色微闪,背在身后的左手无意识收紧,“喜欢便好,这院子都是根据你的喜好重新修葺出来的,你若有要添置的,吩咐他们去做便是。”

    两边的家丁丫鬟齐齐鞠躬。

    姜绾笑着点头。

    陆凛忽然扣住她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

    姜绾吃痛,疑惑地抬眸望去,手腕上的力道才又卸了几分。

    他掩下眸中异色,拉着她继续往里走:“今日起你便先搬来这里住吧,早些熟悉家里,免得不认路。”

    姜绾也没拒绝,乖巧点头。

    陆凛拉着她进了主屋:“这间是你我的婚房,这金丝檀香飞雁合欢拔步床是皇帝所赐,婚期紧张,制作一张新的婚床至少需半年工期,咱们先用着这张,日后你若想要,再按你心意做一张新床。”

    姜绾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却也只是温和点头,没什么意见。

    陆凛抿了抿唇,又带着她继续参观:“婚后,你可以在院中种些喜欢的花卉,闲时逗趣玩乐,逗鸟听戏。”

    她依旧听着,有些漫不经心。

    忽然,一只大掌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对视。

    姜绾疑惑,正对上他漆黑晦涩的眸色,心头那股寒意再次爬升上来

    “绾绾,你会乖乖待在这永远不离开,对吧?”陆凛的语气温和,诡丽俊美的面容上挂着柔和亲昵的浅笑。

    姜绾却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黑沉冷眸中有极尽扭曲的阴暗疯狂与偏执戾气无端涌动,像是要按捺不住倾涌而出。

    可一眨眼,他依然挂着笑,与寻常备婚的男人无甚不同。

    好似方才都是她的错觉。

    她几乎能够预想到若真留在他身边,等待着她的会是如何窒息的控制与暗无天日的囚禁。

    这四四方方别致奢华的院落,不过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人身囚笼。

    “绾绾,回答我。”他低声呢喃,扣着她下巴的大拇指无意识用了几分力。

    姜绾吃痛皱眉:“兄长,你弄疼我了……”

    陆凛唇角笑意有些怪异,如同面上覆着僵滞的面具。

    大拇指松了点力道,白嫩的下巴上多了个绯色指印。

    他的绾绾一如既往的脆弱不堪。

    不能放出去,她会受伤的。

    只有待在他身边,豢养起来,才能毫发无损。

    姜绾再迟钝也察觉他的异常,于是越发乖巧温顺地点头:“我会永远待在兄长身旁,哪也不去,直到我死。”

    陆凛这才松开了她:“好,我相信绾绾。”

    两人逛完宅子,天黑后便还是回了军营。

    姜绾坚持要回去收拾些东西,她知晓陆凛怕是要将她囚在官邸内,想着提前与妇人营中的姐妹们道别。

    陆凛将她送至妇人营中,并未进去,只在门口马车里候着。

    营中妇人们见她来,很是高兴地迎上去。

    元娘叽叽喳喳地围绕在她身侧:“恭喜你呀姜大夫!日后可就是无尽的好日子了。”

    她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虽然侯爷瞧着也太凶了些,不过好在对你是极好的。”

    姜绾勉强笑了下,望着众人,心中不免唏嘘。

    她刚来时,营中尚热闹。

    如今,只余稀稀拉拉二十余人。

    苏青送上一方红绸鸳鸯八角盖头:“这是营中姐妹们一起送你的。”

    “你成婚,身旁也没个族亲长辈在,我们便做主,一起缝制了这方鸳鸯盖头给你成婚时用,我们走访了北境城附近的村落,遍请百岁老人赐福,盼你姻缘顺遂,婚后和乐,与侯爷永结同心。”

    她们也有自知之明,北境侯大婚,皇帝亲赐圣旨,京中来了不少大官。

    那婚礼必然奢华气派,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小妇人,未必有机会参与姜绾的婚宴。

    今日趁机先将新婚贺礼送出去,也全了一番营中相伴近一年的情谊。

    姜绾接过盖头,红了眼眶:“多谢你们……”

    看穿了她们遮掩的局促与窘迫,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头:“我早与侯爷商量过了,大婚之日,北境侯府,给诸位姐妹留了四桌宴席,设于宴客厅右侧亲属席。”

    “姜绾在北境举目无亲,拿诸位姐妹当至亲之人,你们愿意赏脸前来,便是与我最大的新婚贺礼。”

    话落,众人都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

    姜绾回想起自穿书过来至今,看似她帮助她们良多。

    实则她们于她而言,也有许多帮助。

    若没有她们与她相互扶持,她未必能够在军营中支棱起来。

    也无法如此坚定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医途。

    今日一别,他日若有缘相逢,只怕也是陌路人。

    姜绾将众人都领到屋里,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元娘,这是我送你的银针,还有我默写下来的《针灸大成》,你于针灸一道上颇有天赋,希望这些能帮上你。”

    元娘忙摆手:“这怎么能成?”

    书册本就精贵,非寻常人家能沾染,更何况是如此珍稀的医书?

    姜绾笑着将东西塞到她手里,而后又将自己的其他医书分送给其他姐妹。

    善辨药材的,有《神农百草经》。

    所学较浅者有《黄帝内经》。

    指尖灵气者有《脉经》。

    记忆甚好善背诵者有《千金方》。

    姜绾针对每个人的学习情况一一细嘱,仿佛要将话说尽说圆似的。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淌泪。

    叮嘱完,姜绾又不免叨念最后几句:

    “你们都是我引入医途的,我希望诸位日后不论是否于医学一道精研深入,是否会成为一名医者,凡引用医理治病,都要记着医者发心。时时自省,守大医精诚要义。”

    众人红着眼眶点头,分明是今日来是为喜事祝贺,却莫名生出几分仿佛要永别的悲怆来。

    不知是谁起了头,哽咽着开始背诵《大医精诚》,其他人便也红着眼眶熟练朗声跟上:“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①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唐代孙思邈所著的《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为习医者所必读。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第56章 囚身铃铛 姜绾哭成泪

    姜绾哭成泪人, 最后是被陆凛抱上马车,才与姐妹们分别的。

    她着实累坏了,靠在陆凛怀里,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 便沉沉睡了过去。

    飱食也未及用。

    陆凛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盯着她哭肿的眼与泛红的鼻尖良久。

    无声的叹息在帐中响起。

    他轻轻握住她纤细瘦弱的手,深沉晦涩的黑眸中少见地露出些茫然:

    “绾绾,我真的把你留住了,对吗……”

    *

    婚期将近。

    顾承风携几个亲王一起, 邀陆凛与姜绾这对准新人于城主府中设宴款待。

    听到消息时,姜绾已经搬到北境侯府的筠竹苑中居住数日, 这会正给花盆浇水。

    陆凛生辰时她送了他一包江南的花种子, 这些日子她闲着无聊,便翻出来种上, 打发时间,聊胜于无。

    小丫鬟桃荚从外面小跑进来,满脸带着欢喜的笑容:“姜大夫!你可以出府啦!侯爷说,今日要带你去参加宴会。”

    桃荚日日贴身伺候她,也知晓她耐不住深苑囚锁, 失去自由,于是听到消息后,跑得飞快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姜绾闻言,脸上倒没什么笑意。

    住了这些日子, 不论多晚, 陆凛都会赶回来看她。

    她已经无比温顺乖巧,事事顺着他。

    可生命值始终卡在最后的5年,迟迟没有进展。

    连她主动求欢,他也只是尽心尽力令她舒爽, 却并不真给她。

    姜绾无声叹了口气,隐隐猜测陆凛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她真得嫁给他,将身子全然托付,才能拿到最后那点生命值。

    想到这些,她又哪里笑得出来?

    由着桃荚与几个灵巧的丫鬟给她挑衣裳、挽发别钗,佩环擦脂。

    被簇拥出来时,陆凛已在外侯了有一会。

    姜绾对上陆凛略显失神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子:“我这样……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陆凛回过神来,喉结无意识滚了滚:“不会,很美。”

    他走上前,牵住她的手:“绾绾这般妍丽的一面,我也才第一次见,凭甚叫他们瞧了去?”

    姜绾眨了眨眼睛:“那我去把脸洗了?”

    几个丫鬟顿时垂头丧气。

    陆凛莞尔:“好。”

    姜绾便果真去洗了脸上的妆容。

    可即便素着脸,容貌依然胜丽。

    陆凛也不舍得再折腾她拆发换衣。

    两人携手出门。

    宴席设在城主府。

    姜绾跟在陆凛身旁,一路往里走,城主府中到处戒备森严,可见对今日贵客足够重视。

    城主府的管家赵四德恭敬地迎了上来:“参见侯爷,姜小姐,二位这边请。”

    姜绾目光扫过赵四德的脸,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

    陆凛察觉异常,俯身凑近:“怎么了?”

    姜绾摇了摇头。

    两人被一路引至宴客的花厅。

    顾承风和另外的几名亲王已经到场。

    城主正在旁边作陪。

    看到陆凛过来,众人起身相迎。

    姜绾察觉到那个叫顾承风的亲王眼神又往她身上扫,眉心不自觉蹙起,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似有些怪异。

    不待她多想,手便被人牵住,带到上首的位置一起坐下。

    顾承风和几个亲王面上分明有些不悦,仿佛她一个女子,不该坐在比他们还尊贵的位置。

    陆凛不知是真没瞧见他们的脸色还是怎么的,只先净了手,给她舀了一碗桂花醪糟小元宵:“甜口的,你爱吃,先垫垫肚子。”

    其他人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众人尚未落座,先动筷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些。

    可陆凛往那大刀阔斧一坐,常年出入战场沾染的血腥肃杀气凛冽异常。

    倒将他们衬得好似旁边布菜伺候人的奴才。

    顾承风袖中拳头攥紧,到底还是没发作,尬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都坐下吃吧,咱们开宴晚,瞧着姜小姐都饿坏了。”

    姜绾见众人目光转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陆凛也不应答,只细细给她布菜。

    旁边城主只得打圆场,将话题转向别的地方。

    姜绾记着陆凛马车里叮嘱的话,只当自己今日是来搂席的,不要理会所有人,一切交给他便是。

    顾承风忽然玩笑似的调侃:“陆凛,当初还以为你给皇上承诺过的终身不娶妻生子是真话呢,没想到如今已是娇娘在册,皇上看到你的请婚折子时,还以为是看错了。”

    陆凛眼皮都没抬,全然没打算理他。

    顾承风捏着筷子的手微顿,又调笑着转向姜绾:“姜小姐,听闻你极擅医术,在北境屡立奇功,久闻大名,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姜绾扯了扯唇角,有些不擅长应付这种场景:“过奖了。”

    顾承风还待问什么,陆凛已不耐烦地冷眼扫了过去。

    顾承风:“……”

    城主在旁边忙圆场:“此乃天大的幸事,今日宴请也是为了祝福您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陆凛这才收回目光,冷淡应了声。

    众人便很聪明地不再将目光和话题聚集在姜绾身上,转而去聊盛京朝局形势。

    小婢女们上前给客人斟酒。

    姜绾面前也被倒了一杯,但她没喝。

    有意无意的,她感觉桌上又有人的眼神在往她这边瞟。

    她将头垂得更低,心中有些怪异。

    一顿饭,大多是客气冠冕的场面话。

    都是旁人在说,陆凛间或大发慈悲应一声。

    姜绾用完后,放下筷子。

    陆凛低头凑近:“饱了?”

    她乖巧点头:“嗯。”

    陆凛:“那回去?”

    姜绾抬眸望着他:“可以吗?”

    陆凛弯唇:“有何不可?”

    他携人出席,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顾承风见状,也只是无奈笑道:“陆侯爷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行吧,那今日便到这了。”

    他举起酒杯:“我们大家祝这对璧人一杯。”

    众人齐齐举杯。

    姜绾见陆凛举起酒杯,也跟着举起酒杯。

    刚要喝下时,她顿住动作,闻到了熟悉的药气。

    极淡,可她不会闻错。

    姜绾垂眸,目光扫过杯中酒。

    绝嗣药?

    旁边陆凛已经喝完,见她犹豫,夺下她的酒杯放在桌上:“不想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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