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重, 地势高。

    顾承风虽骑着马,没下地走路,却渐渐有些吃力起来,耳朵轰鸣, 呼吸急促, 嘴唇阵阵发麻。

    他察觉不对,连忙叫停了队伍。

    陆凛瞥他一眼,猜到了缘故,他身下的铁头不耐烦打了个喷嚏, 眼神很是嫌弃。

    陆凛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

    顾承风身旁的几个亲王和队伍中不少士卒都出现类似情况。

    旁边护卫忙向陆凛求助:“侯爷,这是怎么回事?我家亲王是中毒了吗?随行中可有大夫?”

    陆凛身旁的秦护卫出列:“约莫似乎不适应高原气候,你们将身上的衣服解宽松些,莫要勒得太紧,呼吸也慢些,停下原地休息片刻……”

    陆凛收回目光,掩下眼底不耐与嘲弄。

    若将人遛死了,倒也省事。

    磕磕绊绊,一行人总算到了突厥人的地盘。

    雪原之上,突厥人的帐篷成群扎着。

    族群外缘有塔台高垒的哨墙,这约莫便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突厥女帝带着队伍在门口迎接他们,看到陆凛来,面上露出很是热情的欢笑:“欢迎你们!我的贵客!”

    陆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目光扫过哨墙内跪在地上的人,冷淡收回目光。

    即便在大战过后,突厥人损失不少男丁,可族内依旧是男多女少。

    族中一女配给四五个丈夫都是常态。

    突厥女帝带着族中贵族女眷出来迎客,是表示尊敬客人的意思。

    但那些男人盯着进场的陆凛等人,眼神里却满是敌意和排斥。

    陆凛没放在心上,由着突厥女帝将他们一行人引入宴客的露天场地。

    顾承风几人脸色都不太好,被引着坐下后,向突厥人说明情况求助。

    突厥女帝勾唇轻笑:“中原人身子骨弱,这是正常的,明珠,你去向库尔满讨些汤药来给贵客。”

    说罢,她又转头望向陆凛,眼中满是亲切:“陆侯爷,您是贵宾,理当上座。”

    陆凛也没推辞,被引着坐到最上首的位置,与女帝平起平坐。

    顾承风见状,脸色微变,但到底身体难受,没力气说什么。

    周围不少突厥人见状,到底也有些不忿,只是不敢明面上开口。

    毕竟哨墙外一里处,还驻扎着陆凛的五千精兵。

    他们如今元气大伤,又大开腹地放敌人来访,不敢轻易撕破脸。

    突厥女帝对他这番爽朗硬气的行事风格却很是欣赏,大笑着坐下后,吩咐人传菜开席。

    雪原物资不丰,能送上来的菜都是些牛羊肉,还有雪原冰川河里钓上来的河鱼。

    大多用的炙烤方式,撒点儿盐简单调味,烹饪方式并不复杂。

    肉熟了切成大块的厚片,盛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是显示他们待客赤诚,肉分量管够管饱的意思。

    落在顾承风等人眼中,却只觉野蛮粗陋,如野人一般。

    顾承风自然是不想吃的。

    旁边亲王见状,夹起一片肉放到他碗里:“亲王,奔波劳碌至此,还是吃点补补身子吧?”

    顾承风眉心下压,摆明了不想吃,但想到此行目的,他忍了忍,不得不夹起肉大口吃了起来。

    突厥女帝安排了身边的小公主来伺候陆凛,给他布菜。

    小公主生得眉目英朗,眼眸灿若繁星,健康漂亮的肤色上有点点雀斑,却自有一股野性天然的美感。

    小公主恭敬地给陆凛倒了奶酒递过去:“乌尼雅听母亲说,你是中原人里最骁勇善战的勇士,这杯酒我心甘情愿侍奉给你!”

    陆凛没接,只微微颔首:“多谢。”

    周围的突厥人见状,皆怒目而视攥紧了拳头。

    那可是他们族小公主!

    是整个突厥族除了女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是突厥的太阳与希望!

    纡尊降贵给他一个中原病夫斟酒,他怎敢拒绝的?!

    乌尼雅却只是笑了下,爽朗地将酒放到桌上,挠挠头:“既然你不领情,我可就直说了?本公主学不会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突厥女帝宠溺地嗔她一眼:“阿雅,不可以哦。”

    乌尼雅天真烂漫地咧嘴笑:“可以的可以的!他还没说不愿意呢!”

    说罢,她转头向陆凛,笑意盈盈:“听闻你是你们军中最善战者,力大如牛,武力强盛,我想与你比划比划!”

    陆凛并不接招:“我来这儿,不是给你当陪练的。”

    他转头睨了一眼旁边的女帝:“还是开门见山,谈谈你们要归降,申请为大盛附属国的盟约吧。”

    突厥女帝笑了下:“此事自然是今日相聚的缘由,不过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洽谈,侯爷也可以放松些,不必如此紧绷。”

    乌尼雅撒娇似的挡在他们两人中间,丝毫不惧陆凛,还大胆撒娇跺脚:“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一直捣乱,不许你与母亲谈事。”

    陆凛压低眉心,眸中冷色更甚。

    乌尼雅轻哼一声:“你大可生气好了,若是搞砸了今日的大事,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皇帝会不会怪罪你!”

    秦护卫微微蹙眉:“侯爷,要不我来……”

    话未说完,乌尼雅忽然迅如闪电般抽出腰间鞭子,一鞭抽向他。

    秦护卫下意识抬手闪躲,手臂被抽出一条血痕。

    乌尼雅色厉内荏,冷下脸来:“你来?你也配与本公主交手?好无礼的中原人!”

    小公主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面容锋芒毕露,与方才娇俏可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教训了秦护卫,她才又转回头,骄傲又得意地冲陆凛扬眉:“还不与我切磋吗?本公主武艺不错,在族中鲜有敌手,你该骄傲能成为我的对手。”

    顾承风见状,无语地摆手:“陆凛,小姑娘想与你切磋,你陪她玩玩便是,别把气氛弄得那么僵!”

    陆凛还是不为所动,并不将顾承风放在眼里。

    顾承风讨了个没趣,脸色有些难看。

    小公主又闹起来,挥舞着鞭子:“既然如此,别怪我打死你这随从!”

    她的鞭子上全是软金倒刺,抽在人身上,能将皮肉全刮下来。

    灵活如毒蛇般的长鞭朝着秦护卫甩过去。

    她仗着秦瑜不敢反抗,鞭子直甩向他的脸。

    “叮”的一声脆响,陆凛提剑挡回了她的鞭子:“我的人,你也配动?”

    他盯着乌尼雅,眸中冷肃杀气毫不遮掩。

    秦瑜被他护在身后,眸色微闪低下头去。

    乌尼雅被甩了脸色,反倒很高兴:“你终于肯与我动手了?”

    说罢,她甩着鞭子便冲陆凛攻过去。

    陆凛提剑接招,两人很快动起手来。

    乌尼雅却并不着急与他分胜负,只不停喂招拆招,闪躲纠缠。

    忽然,陆凛带来的队伍中有人体力不支,软倒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陆凛察觉异常,一剑挑飞了乌尼雅的鞭子,闪身凑近,扣住了她的脖子。

    “阿雅!”突厥女帝脸色微变,猛地站起来。

    陆凛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二话不说,将乌尼雅抵作人质,眸色阴寒地盯着女帝:“不给个解释么?”

    突厥女帝见他竟还有力气挟持她的小公主,脸色变了又变:“还是低估你了。”

    乌尼雅却清脆地咯咯笑起来:“陆凛,你别挣扎了,寨子里燃了□□,连大象都能放倒,更何况你们这么点中原人?没有提前服用解药,你撑不了一炷香!”

    “你以为我为何缠着你过招?不过是想激你血脉热行,加速毒发而已。”

    陆凛面不改色,阴郁地扫过旁边的顾承风等人。

    突厥女帝哈哈大笑起来:“别看了,他……也是来杀你的。”

    陆凛冷淡睨了一眼旁边安然站着的秦瑜,下颌绷紧。

    秦瑜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握紧了手里的佩剑,“侯爷……您还是别反抗了,铁头将军和五千精兵都在一里外驻扎的地方,我给铁头喂了药,它这会约莫也已经躺下了。”

    “您腰间的信号弹……也是空的。”

    他闭了闭眼:“您放弃抵抗,属下……可以给您体面全尸。”

    顾承风也不装了,很有闲情地夹着羊肉尝了尝:“陆凛,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你以为放了手中兵权,皇上便会放过你?”

    陆凛不应,只盯着秦瑜:“理由。”

    他实在想不透秦瑜会为了什么背叛他。

    秦瑜闻言,只低着头,握着剑的手在发颤。

    他已是孑然一身,父母妻女全被突厥人残忍虐杀。

    连他自己都是陆凛从突厥人手底下救回来的。

    若真要说起来,似乎他真的没有理由背叛陆凛。

    可……

    世上又哪来绝对的忠诚?

    亲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

    活在世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可能因为别人帮他报了仇,便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活下来,自然也会想要过好日子,想做人上人……

    更何况,陆凛是个不讲理的暴君,与他心中想要追随的将领相差甚远。

    “抱歉,侯爷……”秦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再说不出其他。

    陆凛冷笑,随手拧断了乌尼雅的脖子。

    “阿雅!!”突厥女帝脸色骤变,瞳孔收缩,脸色瞬间惨白。

    四周的突厥人也被彻底激怒,拔出弯刀对阵。

    秦瑜面色惨白:“侯爷,您还是别反抗了……您中了毒,撑不了多久的。顾亲王带了两千精兵,突厥腹地也有数千人,这是个必死之局,您今日不可能活着离开。”

    陆凛忽然提剑飞身凑近。

    秦瑜猛地变了脸色,瞪大眼睛。

    “噗嗤”一声。

    秦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到自己的尸体缓缓倒下。

    陆凛一手拎着他的头颅,右手灵活挽了个剑花,甩去剑刃上的血渍。

    *

    “你怎么来了?”姜绾面上露出讶然之色。

    房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氏又是谁?

    赵氏手里抓着把瓜子,扯了扯嘴角:“听说你也被狗链子拴上了,来瞧瞧热闹。”

    姜绾:“……”

    赵氏搬了凳子坐到她窗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又很是自来熟地吩咐桃荚去泡了一壶茶过来。

    姜绾有些无奈:“您倒也把瓜子壳往外吐吐。”

    赵氏:“我不,吐你们婚房里我高兴。”

    茶被奉上,室内满是清雅宜人的茶香。

    赵氏端着茶杯,轻啜一口,又长叹一口气。

    姜绾瞟了她一眼,笑道:“有什么话您说便是,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藏着的?”

    赵氏挠了挠脸,又挪挪屁股,憋了半天才黏黏糊糊地开口:“你说,我要现在忽然想跟陆凛和好了,好好做一对普通母子,他能乐意吗?”

    姜绾面上不见讶然之色,她为赵氏针疗散胸口瘀滞郁寒之气数月,再阴暗的人也差不多该好起来了。

    她笑了下:“怎么不乐意?你都能原谅他杀了你心爱的小儿子,他为何不原谅你这些年的偏心?”

    赵氏撇了撇嘴,“也不止这些吧……”

    姜绾讶然:“还有什么?”

    赵氏有点别扭。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将心头淤积多年的情绪都摊开了说清楚。

    她想好好过日子了。

    “就……还有他父亲的死。”赵氏回想起当年的事,也是很有些不光彩:“当年他父亲罹患绝症,寿数不过数月,瞒着他没说,故意想借此给他上一课。”

    姜绾眼皮子抽了抽,记得先前她说过,用一只狗给陆凛上了人生第一课的事。

    惊得她久久都无法回神,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父母。

    赵氏叹了口气,开了头,往下便也好说:“他是个极重情义的孩子,我们怕他被旁人利用,被身边人捅刀,便给他安排了个陪读玩伴,两人十余年的感情,是多年并肩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那年,我与他父亲挂帅出征,陆凛与那陪读是麾下两名副使。”

    “他的陪读被突厥人俘虏,他要带兵去救。”

    “我与他父亲假意不同意,却还是让他带走了两万兵去救人。”

    “等他回来时,我们后方已被敌军偷袭,三千精兵被屠,他父亲尸首挂在帅旗上,死不瞑目。”

    姜绾心头一咯噔,“不会是你……”

    赵氏点头:“我们猜到了敌方会绕后偷袭,我提前撤走了,他父亲故意留在那死守,最终落得惨死下场。”

    “他本就没几天好活了,干脆将死赖在儿子身上,怪他带走了两万兵去救个陪读,也怪他意气用事,过于重情重义。”

    姜绾:“……”

    赵氏摸摸鼻子:“他那陪读早被敌军收买,是他自己识人不清,我们也只是想让他学聪明点。”

    “唉……只是如今想来,到底残忍了些。你说他若知晓了,可能原谅我?”

    姜绾幽幽喝了口茶:“我看悬。”

    从前,她其实从赵氏口中听过一二,说陆凛害他父亲死不瞑目,尸首挂在帅旗之上,还说他害死他亲弟,致使其大火焚身,活活烧死,死后还被五马分尸。

    他弟之死尚不明确,如今他父亲的死倒是明朗。

    “啧……”赵氏胡乱撸了把脸,又破罐子破摔:“老娘好歹是他娘,有本事他杀了我!”

    “我决定了,等他归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姜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事已做下,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赵氏忽然凑过脸去:“他会原谅我吧?”

    姜绾:“……我哪知道?”

    赵氏:“你怎么不知道?你是他命根子,若你开了口,他还能拒绝?”

    姜绾气笑了:“我说今儿怎的忽然来寻我说话,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氏厚脸皮得很:“我是你婆婆,你敢不替我求情?”

    姜绾眉头挑得老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赵氏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塞她手里:“这成不?”

    姜绾嫌弃地塞回去:“不成。”

    拿嘴啃出来的瓜子仁,怪埋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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