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微顿,从同心结里挑出一个特别饱满的递给她:“呐,归家后好好过节。”

    云禾咬着唇, 有些纠结:“师父……我……我能留在医馆过节吗?”

    “什么?”姜绾愣了下。

    云禾忙道:“我不来叨扰您!我就住在医馆即可, 白日里自寻去处,不会吵扰您的。”

    姜绾唇畔复扬起温和宠溺的笑意,揉了揉她的脑袋:“礼你收下,难得端午, 近半年未归家,你不想回去瞧瞧父母和弟弟妹妹吗?”

    云禾是家中老大,从前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性子比旁人都要沉稳许多。

    因而在芙蓉医馆里也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其他弟子,有时甚至还能兼顾照顾姜绾的衣食住行,像个忙碌不知疲倦的小管家。

    云禾本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见姜绾没松口允她住在医馆里,便也没好意思再提一次,只好苦涩点头。

    她原是想住在芙蓉医馆中,趁着这几日过节,看看哪里要短工的,去做活赚点钱。

    否则弟弟那边的私塾束脩又攒不出来。

    娘亲的药钱也该结了。

    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小院。

    姜绾想到什么似的,又喊住云禾:“前两日我碰到你母亲进城赶集,听闻她手作了杨梅干,不过我撞见她时,杨梅干已经卖完,你回来时给我带两包吧,怪馋的。”

    云禾闻言,笑着点头:“好的师父,回来就给您带。”

    姜绾将一个包裹递给她:“呐,里头是我不要的几匹陈年旧布,你要就拿回家去缝点枕头门帘,不要就替我拿出去丢掉罢。”

    云禾下意识摆手:“这怎么能行?我不能收您的东西!”

    姜绾收她当徒弟,已是格外开恩没要她的束脩,允她在医馆里以工抵债。

    况且节日下,旁人都是弟子给师父孝敬礼品,她哪还能反过来要师父的东西?

    姜绾摆摆手,没太在意:“不要就替我丢掉,小事而已。”

    云禾立时明白了什么,窘迫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裙。

    她长得晚,这两年才开始窜个儿,身上的旧裙已渐渐遮不住底下的绣鞋。

    偶尔上街,旁边有小孩或男子经过,看到她的中裤与绣鞋,常常露出嘲弄之色,惹得她总是面色窘然,无所适从。

    但她实在没钱扯布做衣裳……

    “谢谢师父……”云禾涩然开口,接过衣裳,悄悄红了眼眶。

    姜绾笑眯眯地摆手:“去吧,端午节好好陪陪家人。”

    云禾乖巧点头,背起包袱转身离开了院子。

    她的这些师妹里,独她是小山村里的,家并不住云萝郡内,出了城门需要搭牛车行一个多时辰才到。

    云禾搭上牛车,挤在同一车的几个婶子身旁,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忽然,她手下摸到一角凸起。

    云禾心头一咯噔,偷偷揭开包袱一角。

    浅色素色棉布之下,竟窝着一角碎银。

    定然是师父……

    一角碎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够她一家人富足地过个端午节,吃上两餐荤腥了。

    师父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钱若给多了,她宁愿跳下牛车,也要把钱送回来。

    可偏偏是一角碎银。

    包袱里的布料也并非是华丽带织花的柔软好布料,而是寻常农户能够穿得起的素色棉布。

    裁一身新衣,足够她穿得妥帖整齐,全须全角,也不会让人起疑她是否买得起。

    云禾抱着包袱,心头涌上的酸涩冲得她鼻尖发酸,终是绷不住,把脸埋进包袱里,肩头不明显地低低颤抖。

    *

    端午节,姜绾本以为陆凛那人怎么都会露个面,谁知竟只遣人送来了节礼,人却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来送礼的小厮只说,“我家主子说了,此刻见面怕是不吉利,让姜大夫您姑且忍忍,稍后会遣铁头小主子来,以解您对他的相思之苦。”

    姜绾:“……”

    神经病,谁相思他了?

    爱来不来。

    她收了礼物,转头和崔娘子在院子里扫撒。

    崔娘子正忙活着将艾叶挂在宅子各个角门。

    姜绾便将雄黄洒在角落里。

    崔娘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得姜绾直绷不住想笑。

    “你这丫头,笑什么?”崔娘子被她盯得恼了,挂好艾叶转头进了厨房。

    姜绾站在院子里笑道:“我这不是笑您嘛,咱们什么关系,有什么话您直说便是,光瞅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

    崔娘子将鸡绑到厨房门口,麻溜地杀了放血,还不耽误说话:“我不过是想问问你,啥时候认识陆……陆凛的?”

    那日早上陆凛从她房间出来,差点儿没给崔娘子吓撅过去。

    姜绾不好解释这些,囫囵应付:“他是陆家商队的东家,我找他买过一次药,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崔娘子忧心忡忡:“这……”

    她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转头打了热水来给鸡烫了烫,蹲在水井旁拔鸡毛。

    姜绾处理不来,便在旁边洗蔬菜:“您别担心,我心里有谱呢。”

    “你有啥谱啊?”崔娘子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劝告:“那陆凛若是对你表露什么意思,你可千万莫要答应。知道么?”

    姜绾闻言,反倒新奇:“为何?”

    她还以为,崔娘子整日拿陆凛当活菩萨似的供起来,会很愿意看到她和陆凛在一起呢。

    崔娘子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不知晓,陆凛从前在北境有过一心上女子……”

    姜绾洗菜的手一顿,摸了摸鼻子:“这样啊……”

    崔娘子见她不上心,又严肃道:“你不知其中厉害,那女子便是你的师姐姜绾!”

    “咳咳……”姜绾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当初她死遁后来寻崔娘子,便说自己是姜绾一同学医的师妹姜晚,两人师同一脉,情同姐妹。

    又与崔娘子对了暗号,崔娘子这才将她先前托付的那些钱交还给她。

    姜绾拿到钱,感念崔娘子是个品性极好,不私吞银钱之人,这才在看到她被兄家赶出来后,接过来与自己一同住。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陆凛以前心悦我……我师姐啊。”

    崔娘子点头:“你与你师姐性子极为相像,名字也像,又同为医者,专治妇人病,还传道受业解惑,二人就更像了!”

    姜绾听得云里雾里:“啊……像,怎么了吗?”

    崔娘子急眼了:“你这孩子心怎的这样大?还怎么了?”

    “陆凛突然出现,又是给你送花送礼,又是与你这般亲近,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拿你当你师姐的替身呐!你可莫要被他这副样子哄得交付了真心!”

    姜绾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她顿时哭笑不得。

    崔娘子叹了口气:“你可算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说:“虽然林大夫也不怎么样,但起码比陆凛要好一些,更踏实,适合过日子。”

    姜绾更是哭笑不得:“林大夫又怎么不好了?”

    崔娘子想到什么似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莫要怪我老婆子多嘴,那日你被抓入狱,我去林府寻他帮忙,瞧见他身旁竟跟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

    “丫鬟不似丫鬟,通房不似通房,病恹恹的,与他举止亲密。还被她三言两语便挑拨了,怕会被你的事牵连,着实不似有担当的模样……”

    姜绾闻言倒愣住:“应该不是通房吧?”

    她从未听林松泽提过。

    崔娘子抿了抿唇:“我去打听过几次,都无果。林家下人对那女子的身份瞒得很严,这岂非更有鬼?”

    姜绾摇了摇头:“下次我直接问问他便是了,崔姨你也别想太多。”

    崔娘子见状,只好作罢。

    说到底,她到底不是姜绾的亲长辈,不好干预得太强硬。

    姜绾愿意拉扯着她老婆子在身旁,给她养老,已是极好,她总不好处处限制着小辈,惹人生厌。

    端午两人一狗在小院子里一起过。

    杀了鸡,敬了神,一桌简单朴素的端午饭便端了出来。

    节后,姜绾越发忙碌了起来。

    一边又要授课,一边还得维持芙蓉医馆,此外还接手了医药商盟,需要处理的琐事一大堆。

    甚至连备婚事宜都从简了许多。

    忙起来,她也忘了要询问林松泽关于那女子的事。

    转头便来到六月初六。

    姜府门口敲锣打鼓起来。

    按照招赘原则,姜绾只需在家门口穿着红色喜服等着人送上门即可。

    男方披着盖头,她站在门口将人牵进来,拜过天地送入洞房,礼便算成了。

    花轿远远被抬过来。

    姜绾心情很是不错,主动迎了上去,在媒婆的指导下,掀开了轿帘,将喜绸塞到对方手里,将人给牵了出来。

    身穿红色喜服,手握红绸另一端的男人微微倾身,从轿子里出来。

    披着红盖头的人缓缓站直,身形高大巍峨,如一座山伫立在她面前。

    姜绾有些懵,缓慢睁大眼睛。

    她娶了个什么玩意儿?

    竟这样高?

    作者有话说:

    您的小娇夫已上线!

    第76章 同房 “姜大夫?

    “姜大夫?姜大夫!快把人牵进屋呀!”旁边媒婆见她发愣, 偷偷用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姜绾回过神来,还有些卡顿:“嗷……好。”

    她被众人簇拥着,牵着红绸将自己的赘夫牵进家门。

    眼神又止不住去偷瞄林松泽的鞋底。

    今日虽是两人的大好日子, 他也用不着垫那么高吧?

    又许是他头上戴了喜冠的缘故?

    姜绾没见过男子戴喜冠, 她本来是要给林松泽准备的。

    但遣去的人很快被推回来,说是他自己备了,她便也没放在心上。

    两人入内,有穿着红布衣的小厮们将林松泽的嫁妆一抬一抬送进姜府。

    姜绾都看傻眼了, 她才给了几个聘礼?

    怎的林松泽备了这样多的嫁妆?

    已抬进去十箱,竟然还没完。

    姜绾见状, 不动声色地跨过火盆凑到他身侧, 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怎么带这么多嫁妆过来?我们不是说……”

    话未说完,便被他一脚踢回去。

    烦她似的。

    姜绾:“??”

    旁边媒婆连忙拉住她:“哎呦喂!再心急也不能贴到新郎官那边去呀, 过了火盆的界限可不吉利,日后压不住新郎官的!”

    “您还想当夫管严不成?”

    姜绾只好作罢,被媒婆提溜着站直了身体,在满堂唱喝声里恭恭敬敬地拜了堂。

    两人被齐齐送入洞房。

    以云禾为首的弟子们闹成一团,挤进来闹洞房。

    新郎官只披着红盖头, 安静又温顺地坐在喜床上,等着被揭开盖头。

    姜绾被她们闹得没法了,只得每人给了个红包,将人给轰了出去。

    成婚这事她也不是第一回了。

    经验足得很。

    媒婆和崔娘子等人在旁边齐声说着祝词。

    待流程走完后, 姜绾才接过媒婆手里的吉祥秤杆, 挑起盖头上的珍珠坠子。

    随着盖头被一点点掀开,底下露出一截白玉般坚毅的下颌与薄厚适宜的唇。

    而后是窄瘦但匀称的面容,笔挺的鼻梁。

    一双深邃黑沉的眸,流畅的眼型, 立体的骨相。

    英挺的眉眶骨天然在眼窝和长睫里洒落一片阴影。

    头上戴着男子成婚的珍珠花冠,长发竖起,鬓角垂落。

    美得近乎有种雌雄莫辩的神性,恍若画轴里飘下来的仙神。

    可……

    “怎么是你?!”姜绾大惊失色。

    媒婆也吓坏了:“这这这!!”

    崔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两眼一翻,当场撅了过去。

    场面乱作一团。

    陆凛唇瓣上还很煞有其事地抹了一点极浅的胭脂膏子,“怎么不能是我?你八抬大轿将我迎娶入门,难道这时候还在想旁人?”

    “?”姜绾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额角隐隐抽搐。

    媒婆吓得手抖如筛糠:“搞错新郎官了呀!新郎官该是林大夫,你你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嘛?”

    陆凛黑沉晦涩的眸冷冷扫了过去。

    媒婆浑身一哆嗦,下意识躲到姜绾身后去。

    姜绾看得头疼不已,只得摆摆手:“所有人都先出去。云禾,周全好外头,莫要将事嚷出去,再派人去寻……罢了,约莫也寻不到,先就这样吧。”

    云禾忙不迭点头,又偷偷好奇地盯着陆凛瞄了两眼,这才带着喜房众人退出去。

    房间被关上。

    里头只剩两人。

    龙凤烛在堂上烧得噼啪作响。

    外头还能隐约听到宾客尽欢的喧闹声。

    六月的暑日,江南天气热极,喜房里却一片阴凉舒爽。

    盖因近日要成婚的缘故,姜绾斥巨资提前命人准备好了冰块放在里间。

    美美迎进来的新郎官却被人掉了包。

    姜绾属实是有点生气了。

    她瞪着床上坐得端端正正之人,忽然明白过来先前他死活将她困在身前,不许她看到他的脸是什么意思。

    合着看到脸不吉利,是因着这般缘故。

    她真是信了他的鬼话,才会觉得他真心改了从前的作风。

    姜绾无语凝噎地盯着他:“这便是你说的,愿意做小?”

    陆凛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回去又想了下,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与你结识在先,成婚在后。”

    他说完,下巴轻扬,睨向姜绾,理直气壮地提要求:“本侯才是正房,让那蠢货做小。”

    姜绾:“……我真的没空陪你闹。”

    陆凛霸占着喜床,不动如山:“不然让他去死。”

    姜绾感觉忙活一日,头都不如这会来得疼。

    到底是她出现幻觉了还是陆凛疯了。

    跑到她家来找她要名分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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