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温声解释:“这也是为了你们着想, 你们都已经痊愈,与刘夫人住在一起,容易再次感染,这疫病反反复复好不全, 你们也闹心不是么?”
“不行就是不行!”刘夫人的相公却仿佛听不见:“把人关到城外,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她们都给抛弃了,不治了?”
“她们身边没个家人陪着,谁知道你们会把人拉去哪儿?”
姜绾微微蹙眉:“那你想如何?”
男人眸中精光闪烁:“我就想知道, 你们把她们弄出城,她们养病谁给熬药?”
还不待姜绾回答,男人又格外主动地上前:“姜大夫,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我家娘子体弱多病,又是个内向不爱开口的,将她丢到城外我实在不放心,还是让我跟着去照顾她,替她熬药喂药吧。”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深受感动。
旁边有老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小伙子,你可莫要糊涂,好不容易疫病好了,咱们安安心心待在城里,才不会感染!你媳妇有姜大夫她们照顾呢,能出什么差错?”
“是啊!那城外帐篷里住着的全是病患,一不小心又要被感染,那可遭罪着呢!”
男人咬牙,目露坚定之色:“我不怕!”
众人都感动不已,看向刘夫人时,面上露出艳羡之色:“真羡慕你,患难见真情,可见你丈夫是个好的。”
“难得有情郎,刘夫人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往后的日子都是福气嘞!”
刘夫人扯了扯嘴角,面上却不似多欢喜。
众人只当她病着,也并未多想。
姜绾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却见人群中越来越多年轻男人站出来:“姜大夫,我也舍不下我的妻。”
“让我也去照顾她们吧,你们就这么些人,要照顾那么成百上千号人,哪里忙活得过来?”
姜绾想了下:“大家先莫要着急,我们先把人都给检查完了,再根据人数来决定好么?”
“若是病患人数不多,我们照顾得过来,你们便安心回城,若是人太多了,再来裁夺。”
众人还想说什么。
陆凛带着人上前,一个眼神冷厉地扫过去,吓得人群齐齐噤声,不敢再造次。
检查事宜方得以推进。
只是越往后查,姜绾的面色越来越不对劲。
她发现,几乎没好全的都是些妇人,年老年少者都一样,还有些年纪小的小娘子。
男人却大多生龙活虎,明显是痊愈了的。
这实在太过奇怪。
即便女子体弱些,也不该所有人喝了药还不见好。
姜绾扭头去看陆凛。
陆凛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附在姜绾耳边,低声叮嘱了两句。
姜绾眼睛微亮,点了点头。
全城筛查整整三日才结束。
尚未痊愈的疫病患者达到了三千人之多,其中几乎有两千四百多人皆为女子。
且全是城中家境不好的女子。
因着人数众多,姜绾额外准许了少部分情况较为严重的妇人病患家属出城陪同伺候。
姜绾和陆凛带着病患迁移到了城外数里地外的平坦帐篷里居住。
而周大川和方大夫则留在城内,协助知府继续推进疫病防治措施,将城内进行彻底清扫,灭除疫病。
当晚,所有人都被安置在帐篷里,帐篷上都画了数字,方便辨认,登记造册。
熬药时方能精准送到病人手里。
好在帐篷够多,有数百病患的家属要求陪同过来照顾,倒也还住得下。
当天晚上,姜绾让云禾与常姝将她们的药包分发下去。
她们都从家里带了药炉和砂锅过来,倒用不着姜绾额外给她们提供这些。
虽说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但与北境的冬季相比差远了。
这些帐篷都是从前狼行军在北境时用的,格外防风保暖。
江南又不比北境那般平坦高原的地势。
陆凛挑的这处极好,地势平坦,有山林阻挡,几乎没什么风,帐篷围上已经足够暖和,还有行军的厚实大棉被,营帐中还点着烛火,燃着炉子熬药。
冷是冷不着的,待久了帐篷内热气渐渐聚拢,竟也格外舒适。
刘夫人躺在床上,安心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旁边自家男人:“姜大夫都为咱们做到这个程度了,要不就……”
“闭上你的嘴。”男人睨她一眼,将药包拆开,窸窸窣窣在里头找着什么。
刘夫人怔然,没想到都进了这种地方,他还不肯放过她,只得苦涩地闭上眼睛。
男人将药熬上,见她不说话,又缓和了脸色凑近:“莫要担心,咱儿子马上就能进私塾念书了。日后他有出息了,都是你的功劳,他会孝敬你的。”
刘夫人无声叹了口气,实在不想睁眼。
男人见状,有些不满:“你给我摆什么脸色?难道我想这样做吗?在这个大营里的女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她们都受得了,你受不了?”
刘夫人还是没说话,也没睁眼瞧他。
男人冷哼一声,暗骂她不识好歹。
入夜。
营帐中灯火通明,到处燃着火把。
还有军队士卒巡逻。
姜绾与陆凛住在同一个帐篷里,忙活到这会才有点时间用飱食。
听着外头这动静,几乎有些晃神,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北境的大营。
不过北境大营里的帐篷可没这么温暖,江南到底吃了地理优势,不如北境那般苦寒。
姜绾心底还记挂着那些妇人,有些心不在焉。
陆凛将一块羊肉夹到她碗里:“吃饭专心些,想那些也没用,这几日总会见分晓。”
姜绾点了点头。
用过膳后,她又有些不放心,重新系上三角巾,打算再去看看病人情况。
陆凛拉住她:“绾绾,你该歇着些。”
姜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药我每日都有吃,不会感染疫病的。”
陆凛无奈,又给她加了一层披风:“我与你一同去。”
姜绾也没拒绝。
两人出了营帐。
路过的巡逻队朝两人行礼。
姜绾随便抽查了几个帐篷,确定她们住得习惯,并不觉得冷后,才放松了些。
恰好进了刘夫人的帐篷。
她丈夫正体贴入微地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边喂她。
姜绾和陆凛进来,两人都有些局促,忙不迭行礼。
姜绾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床头的药碗里。
药香不对。
男人见她直直朝着药碗走过来,眼底露出几分慌乱,忙将碗端给刘夫人:“快喝吧,凉了影响药效。”
刘夫人点了点头,接过药正待喝。
姜绾拦住她:“慢着。”
男人暗暗掐了下刘夫人的手臂。
刘夫人也有些慌乱,忙不迭便端起药往嘴里灌。
还没喝两口,药碗便被人粗暴抢走。
男人见状有些着急了,还没起身便对上了一双阴鸷漆黑的眸,吓得后背汗毛倒竖,僵着没敢再动。
陆凛将药端给姜绾。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陆凛问她。
姜绾:“这药味道不太对。”
话音刚落,床边两人都有些心虚,大气都不敢喘。
陆凛冷冷扫了那两人一眼,走到药炉边将砂锅端起,将里头药渣尽数倾倒出来。
姜绾凑过去,拿鞋底拨开药渣,细细查看:“咦……透血藤哪里去了?”
她扭头看向床上的两人:“怎么回事?”
刘夫人和旁边男人脸色明显都不太对劲。
“这这……”男人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许是忘了放吧。”
“中午我们熬的药里头还有那个什么藤的,晚上搬来营帐这边,我也没仔细瞧。许是要包那么多人的药,哪个小药童给忙忘了。”
男人越说越冷静。
姜绾几乎都要信了。
却听旁边陆凛冷冷开口:“既是如此,你们慌什么?”
“且发现里面没有药引,你们面上并不见任何疑虑之色,倒像是早知道了似的。”
夫妻俩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敢糊弄姜绾,却不敢糊弄姜绾身边这尊瘟神似的阴鸷男人。
那日大街上有人朝着姜绾扔鸡蛋,这尊煞神转头便将那些人打断了手脚丢出城去,满城警告。
他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陆凛忽然冷笑:“倒是许久没人敢在我面前耍心眼,想来你们也是活腻歪了……”
刘夫人吓得一个趔趄,忙翻身从床上下来,跪倒在地上:“大人饶命!民妇也不想,其实此事……”
男人面色微变:“刘氏你住嘴!”
下一刻,男人便被一脚踹翻在地,猛喷出一口血来,疼昏过去。
刘氏吓得险些也两眼一翻晕过去,剧烈咳嗽起来。
姜绾放缓了声音:“刘夫人别怕,他就是脾气急了点,你好好说清楚,他不会轻易杀人哒。”
刘夫人吓得肝胆俱裂。
不会轻易杀人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还是有可能会杀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盖世小英雄 刘氏哪儿见
刘氏哪儿见过这场面, 吓得嚎啕大哭起来:“我说!我说!”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她内疚又无奈地仰头去看姜绾:“姜大夫,我实在对不住您呐。”
“是我丈夫前些日子听说疫病蔓延到了延安那边,延安省城富商们正在高价收购透血藤, 一株能卖上六两银子的价。”
“我相公想着, 能赚些差价,我们吃的药里,每包都有一株透血藤,一日便能攒够三包, 便是十八两银子……”
姜绾不是傻子,话说到这儿, 她全明白了。
合着她这边倒贴钱给他们治病, 他们倒好,不吃药, 将里头药引子抠出去卖钱赚差价。
刘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给姜绾疯狂磕头道歉:“我对您不住啊姜大夫!您用自己的血汗钱救咱们,可……可我们家里穷苦,上有老下有小。”
“我儿子马上要念私塾了,实在没办法才会出此下策, 您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姜绾冷了脸色:“我救的可真是一帮蠢人啊。”
她真该让这些人病死算了。
为了赚钱,连命都不要了。
赚的还是她兜里的银子。
一包药的成本在三两银子多,她只卖他们十文钱一副。
几乎说是免费也不为过。
他们倒好,因着这些药不知给她闹出多少事来。
拖着病体不治, 天天来她店里买药。
合着搁她这儿进货呢?
但凡她的药是按常规价卖给这些人, 她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姜绾一脚踹翻刘夫人,满脸怒容:“你也配跪我?你们这些脏心烂肺的蠢货!”
她越想越气。
“我自问从未曾亏待过你们!赚了富人的钱来接济你们这些没钱的小老百姓。”
“这次疫病,我几乎是自掏腰包,给你们供给药材。”
“你们怎么敢的?”
怪道那些妇人一个个上门来, 每次买药都是十日半月起步,甚至有人一次性买一个月的药。
可吃了总不见好。
她兜里的银子也跟点着的柳絮似的,烧得又快又急,转眼便见了底。
合着都让这些黑心肝的人给赚了去!
刘夫人又惊又惧。
姜绾力气小,踢她那一脚并不多疼。
她怕的是姜绾身边那人,眼神黑洞洞的,瞧着她像是在看死物,盯得她遍体生寒。
他会杀了她。
刘夫人自觉今日怕是活不过去了,心一横,不知从哪儿生出骨子横冲直撞的勇气,再次扑倒在姜绾脚下:“姜大夫,姜大夫……您要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是我甘愿牺牲自己来为家里谋生。”
“可是……可是……”
她说着,止不住地哽咽起来,心头涌上的委屈与酸楚冲得她鼻头发酸,豆大的泪珠滚落,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她必须要说。
她死有余辜,可得说啊!
刘夫人一把抱住了姜绾的腿:“姜大夫,求您千万莫要牵连其他人,并非人人如我这般自甘堕落。”
“我们没有反抗的余地,这两千人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反抗不了,被家中男人逼着如此的,她们喝不上真正的好药,拖着病体反抗不了啊!”
“我邻居家的张娘子,当初便是不同意的,想要去向您通风报信,被她相公活生生拖回家,打死在床上……”
“她们都是被迫的啊姜大夫!我今日死便死了,您救救她们吧,她们都是可怜之人!”
姜绾闻言,绷紧了唇。
刘夫人崩溃地嚎啕大哭,埋在她腿上:“谁不想活啊!姜大夫,没人不想活!”
“可家里的男人实在太过强势了,我们不似城中那些有大本事赚钱的娘子们,她们有头脑有本事,能靠自己的双手做生意赚钱养活自己,我们只能靠着男人活着……”
“他们被猪油蒙了心,掉钱眼里了。”
“不说是我们这些给人当媳妇的,便是他们病榻上的老母亲、膝下幼女,也是喝不上药的,全被拿去卖钱了,姜大夫,求您再多发一回大慈悲,救救她们吧!”
“我死就够了!我也活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啊!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刘氏哭得肝肠寸断。
姜绾站在原地,久久无言,胸腔中弥漫起股股酸涩,横冲直撞,逼仄住呼吸。
她脑中一片嗡然,眼前黑暗袭来,一阵天旋地转……
“绾绾!”
她不受控制地倒下,被身后炙热宽敞的怀抱托住,稳稳落地。
姜绾缓不过劲儿来,只能托付给身后人:“你看着办吧……”
言毕,她彻底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