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第十一日,陆凛终于大发雷霆解了他们的禁足。
医馆开了门。
病人们如同发了病的疯狗窜到医馆门口。
再也没人敢骂姜绾是坑蒙拐骗的奸商,也没人敢咒骂她不得好死。
他们各个手里捧着钱袋子,虔诚又战战兢兢地恨不能跪在芙蓉医馆门口俯首跪拜,求她赐药救命。
眼看着他们又要推挤,姜绾皱眉呵斥:“都排好队一个个进来,谁若是不守规矩,医馆立刻关门,谁也不救了!”
话音一落,吓得那些人差点儿没跪下,唯唯诺诺地胡乱开始排队,谁也没敢再挤,甚至都用不着官吏再出面维护。
扫了一眼馆外眼巴巴苦着脸捧着钱等着治病的众人,姜绾嘴角微抽。
还真是不吃教训不学乖。
她转头进了大堂:“一个个进来吧。”
众人老老实实进去。
姜绾先给他们把了脉,确定他们的症状后才叮嘱:“去那边开一个月的药吧,每日服用不能再停了。”
男人一听,当即愣住:“怎么要一个月?先前不是十日便好了么?”
姜绾:“疫病反扑,比先前更严重,病根已近心脉,要彻底拔除需要吃一个月的药不能停。”
男人闻言,十分懊恼:“这这这……”
官吏听到动静,凶神恶煞地走过去:“买不买?不买别耽误后面人!”
男人忙道:“买!我买!只是今日只带了三百文……我先买十日的,剩下的明日再来买可以么?”
姜绾点头:“行。”
男人闻言,又有点不甘心:“姜大夫,实在太贵了,能便宜点吗?”
姜绾尚未开口,旁边药柜边的常姝探出个脑袋来:“还便宜呢?你知不知道这药多金贵?里头的药引子透血藤,三两银子一株!我师父自掏腰包给你们治病的!”
“否则你们以为什么药这样好用,如此严重的疫病都能治好?”
“我师父为了买这些药,人脉用尽,钱袋子也快见底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呢!”
男人闻言,有点傻眼:“这……假的吧?三两银子一株的药,怎么可能才卖我们十文钱一副?”
常姝闻言,一拍桌子:“姑奶奶今日说的话有一个字是假的,便叫我全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们若不信,买了药回去,将里头的红色草藤掰扯找出来,随便拿去哪个医馆药铺问问,看看是不是三两银子一株的透血藤?”
她声音尖细,嚷嚷着叫出声,大堂排队的人全听见了。
“竟然是这样吗?天哪……姜大夫真是大圣人啊!”
“我从前就说姜大夫是好人,是老天爷派下来拯救人的活菩萨,你们还不信!”
“老天保佑,阿弥陀佛,我们何德何能碰上姜大夫这样有良心有善心的好大夫啊!”
男人见状也不敢再吭声,先前他只吃了四天就转头去买了谢家堂的药膏,原以为是好了,谁承想……
原本三百文能治好的病,如今得九百文。
自己的小命自己珍惜,如今多花几倍的钱他也认了,不敢再说什么。
只盼着能彻底治好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好去寻谢家人讨债!
如此这般,关于姜绾自掏腰包给满城百姓买药治病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哎呦喂!我亲耳听到的,怪道那药我吃两副身上就爽利了,那药引子竟要三两银子一株呢!”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药若是按常价卖,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姜大夫大善啊!”
“你们才知道吗?从前我阿娘去姜大夫那看病,经常不收我们家钱,还总给我阿娘免费开药呢!”
“姜大夫就是大好人,赚富贾的钱给咱们穷人免费治病,等这次疫病好了,我就去庙里给她立长生牌!”
“先前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传出来说姜大夫是奸商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姜大夫这样的大善人那可是有功德傍身的,敢造她的谣,等着瞧吧,老天爷会有大报应落到那些小人身上的!”
这也是姜绾故意让常姝说漏嘴的。
她做了这许多,自然要让人知晓。
做好事不留名,她还没这么高尚。
正经做了好事,宣扬出去,她的名声好了,站得高了,日后来上课的人才能更多。
这头姜绾的名声迅速回转。
那边谢李两家自然是水深火热不好过。
若非他们给百姓售卖药膏,骗他们说这药膏能治疫病,他们也不会弃了姜绾的药去买这劳什子膏药。
若没这一遭,他们早好全了,何须再受此一遭疫病反扑的苦,平白多花出去几倍的钱?
在喝了芙蓉医馆几日汤药,身上恢复了点力气后,不少人自发组织起来,跑去将谢家与李家的药馆讨公道。
“谢九!滚出来!卖假药的骗子!”
“对!滚出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说这药膏能治疫病?根本没有用!死骗子,把钱还给我们!”
“对!还钱!”
“快点还钱!不还钱就把你这烂店给砸了!”
医馆学徒见众人来势汹汹,形势不妙,忙进了里间去将谢九请出来说明缘由。
他早猜到了这么做会出事,只是少东家年纪小不经事。
先前姜绾向省知府老爷告发了谢家卖假药之事,抄了谢家,谢老爷也因此被送进大牢。
谢九才十七八的年纪,平日被家里宠坏了,啥也不懂,卷了仅剩的家底重新开了个药材铺,又不善经营,吃了不少亏。
这次投机取巧卖药膏,分明是要给姜绾使绊子的。
他先前就觉得不对劲,不该这么做,但架不住少东家一意孤行。
如今可好,天道好轮回。
做这一行,最忌讳的便是搞这些,走不长远不说,还容易损阴德。
谢九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大堂里讨要说法的众人:“谁骗钱了?谁卖假药了?”
“那药膏我卖给你们的时候可从未说过那是能治疫病的药,我只说那是治皮肤的病,你们要买,与我何干?”
“明码标价的东西,你们搞不清楚病症,如今还赖到我头上来了?”
众人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都有些气愤。
另一头,李晋的医馆也是同样的说辞。
两人显然提前想到了今日情况,提前串好了供词。
诚然,他们说的确实不错。
当初他们宣传的时候,只说这是治疗皮肤烂疮的药膏,并未说这是治疗疫病的良药。
想要贪小便宜的是他们,搞不清病症的也是他们,真掰扯起来确实赖不到医馆头上。
可他们早不宣传晚不宣传,偏偏在这个当口来宣传,不就是引导他们去买药膏么?
百姓吃了哑巴亏,一时站不住理儿。
谢九见状,止不住地冷笑起来:“一群贱民,没钱买好药,想要投机取巧跑来买我这药膏,如今病没治好反倒怪我们,还想让我们赔钱?”
“若是我们卖假药,你们只管去官府告便是,在这吆五喝六的作甚?”
众人气冲冲而来,又蔫头巴脑地回去。
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疫病反扑来势汹汹。
好在云萝郡的百姓及时悔悟,老老实实来芙蓉医馆买药吃,病情总算真正得到控制。
暴雨停后,楚卓的药材也被押送到位。
透血藤数量暴涨,姜绾的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如此紧绷防疫大半月,云萝郡中总算恢复了点生机。
姜绾松快下来,倚靠在医馆二楼打哈欠。
云禾将披风披到她腿上:“师父,这儿风大,您要不回里头去眯一会?”
姜绾摆摆手:“不用……”
云禾还是有点不放心:“本就心力交瘁地忙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闲下来这两日,天气越来越凉,风里冷丝丝的,您坐在窗户口,稍一分神便容易邪风入体……”
姜绾实在受不了小管家婆喋喋不休的念咒,抱着披风进了里头睡。
云禾这才闭上了嘴,又替她关上了门。
转头下楼,对旁边的师妹们叮嘱:“师父在楼上小憩呢,你们小点儿声。”
“好嘞。”常姝朗声应答。
云禾瞪她一眼:“尤其是你这个大嗓门!”
其他师妹都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
正打闹着,门口有人进来。
众人忙清了嗓子正了神色,摆出小大夫的架势开始干活。
云禾坐到大堂前,见来人是刘夫人,忍不住讶然:“您脸色怎么这样差?”
刘夫人虚弱地笑了下,坐到桌前,熟练地将自己的手腕搭到脉枕上:“别提了,这两日我的病似乎又反复了……”
云禾微微蹙眉:“按理说正常吃着药不应该呀……”
她搓热双手,待指尖滚烫发热,才将手搭到脉上,凝神细瞧。
“竟又比前两日严重了些,体内瘀热又涌起来了……”她望向刘夫人:“这几日都有在好好喝药么?”
刘夫人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心虚:“有……有的。”
云禾奇怪:“既有好好吃药,怎么会呢……”
她又细细把了一遍脉,越发疑惑起来。
刘夫人掩唇低低咳嗽:“许是我家婆母也被感染了,我吃了药见好,又被她感染上,这才反复。”
云禾还是觉得奇怪:“不该如此啊,至少在用药期间,不可能会被重复过病气的。”
她摇了摇头:“也罢,那你便再买几日的药吃吃看吧。”
“若是还不行,便要来复诊。”
刘夫人点头,起身去买药。
楼上。
陆凛翻窗进来,便见姜绾在小床上假寐。
她听到动静睁了眼,有些无语:“好好的大门不走,翻窗作甚?”
陆凛笑了下,将糕点递过去:“给你带了桂花糕。”
姜绾伸手要去拿,被陆凛按住:“怎么教不会的?手洗了吗就拿?”
她摸摸鼻子:“不想洗。”
陆凛拿了糕点喂她:“你平日与那些病患日日打交道,也该小心注意些。”
姜绾咬了一口糕点,囫囵点头。
她平日其实还挺注意这些的,只是在陆凛面前,总是莫名放松些,不想绷得太紧。
用过糕点,肚子里夯实了点,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姜绾长长松了口气,越发懒散起来。
陆凛伺候她吃了糕点,替她擦了嘴:“城外的疫病营帐已然扎好,随时可以将人给转移过去。”
姜绾眼睛微亮:“那太好了!”
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但疫病却还不见好。
大多因着这病本身有传染性,家家户户又都住在一起。
吃药时还好,一旦好全了,药停了,再与旁的病人接触,还是会被过了病气去,反复如此,徒劳消耗药材。
因此她才想了个办法,将所有染病之人全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将云萝郡空出来,清扫干净,痊愈之人放入城内。
如此才能渐渐扫清疫病。
这事说来倒是陆凛的强项,他让人在城外扎了帐篷。
从前十万大军都能容下,如今城中这些病患自然也不在话下。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便将人都送到城外去。
“师父。”外头响起敲门声。
“进来。”姜绾应了声。
常姝推门进来,瞧见陆凛坐在旁边也没惊讶,将册子递过去给姜绾:“库房的药草都清点完了,您瞧瞧?”
姜绾细细翻阅,目光很快定在某一栏:“透血藤怎么用了这么多?”
常姝挠挠头:“也是奇怪,许是妇人们的身子骨弱些的缘故,她们吃了药见效极慢,不少人都超出了药程也不见好,只能继续吃了。”
“还有些人说是给家里人一起买的,拿起药来便是几个月起步。”
姜绾闻言,蹙起眉头:“便是妇人再体弱,一个月的药程也该足足好全了。”
她想了下,问:“最近来拿药的大多是妇人吗?”
常姝乖巧点头:“是,基本上全是妇人。”
她想了下,又道:“许是帮家里人拿的也说不定。”
“今日刘夫人还来拿药了呢,除了她自己的,还给家中婆母也领了十日的药。”
姜绾眯了眯眼睛:“可是斜对门柳树下开茶肆的刘夫人?”
常姝点头:“对呀对呀!”
姜绾沉默不语。
刘夫人她记得早已经吃满了一个月的药。
若是满打满算吃到今日,怎么也得有一个半月了。
便是再反扑的疫病也该治愈了才对,不可能拖到这样久。
她想要叮嘱点什么,想了下还是算了。
左右城外的帐篷已经准备好,过两日病患都迁移出去,再一同瞧瞧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他不会轻易杀人哒 翌日
翌日。
姜绾联合了周大川与方大夫, 以及芙蓉医馆的众多学徒,安排全城百姓到城门口核查情况。
“这是弄啥嘛?怎么忽然开始排队做这些检查了?”
“不知道啊,不会又要花钱吧?”
“吃了这些日子的药, 我家可没钱了。”
人群聚集在城门口排队。
身体确诊痊愈者, 则被放入城。
疫病还没好的,都被留在了城外。
几个妇人被留下后,有些戚戚然地站在姜绾身后排队。
刘夫人与她算是老邻居了,这才鼓起勇气上前:“姜大夫……我们能回家了么?”
姜绾正凝神给人把脉查看情况, 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刘夫人越发局促起来:“姜大夫……”
姜绾给人把完脉确认情况后,才转头望向她:“刘夫人不用担心, 只是将痊愈的人和尚未痊愈的人分开, 避免反复感染。”
“城外已为你们扎好了帐篷,有兵卒巡逻看守, 放心,很安全的,我们也会住在帐篷里,随时……”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