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抬头, 对上那双看不住神色的眼睛。
沈轻舟看向她的神情仍有些呆滞,却好像和刚才有些不太一样。
谢婉宁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又仔细将他全身都打量了一遍, 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这会儿身体不再发颤,额上的滚烫也消了下去。
谢婉宁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再心软,必须得把沈轻舟一人留在这儿。她握住腰间的手,看着他道:“阿彦, 我现在有事要出去,把手松开好不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尝试,若沈轻舟还是没有反应, 她便只能喊院儿里的其他丫鬟帮她把人分开了。
几息之后沈轻舟还是没有动作, 就在谢婉宁打算喊屋外的小丫鬟进来帮忙时,腰间的手突然一紧,随后又卸了力道,垂在她的身侧。
谢婉宁面上一喜, 心里又害怕他彻底恢复神智,忙抬头看他,索性他还是那副有些呆滞的表情。
看着沈轻舟乖顺的样子, 谢婉宁忍不住又将他当作听话的人偶, 她拉起垂在他身侧的手掌,将她的绣帕放在他的掌心。
“我只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 你一个人不要怕。”
她语气轻柔, 哄孩子似的嘱咐他,之后试探地起身站在一旁,见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谢婉宁这下才彻底放心。
她去里屋拿了张毯子披在他身上,身材高大的人乖巧地坐在软榻上不吵不闹,只静静地抬头看着她。
谢婉宁没有注意到那对迷蒙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怨,将毯子帮他披好,不放心地又一次嘱咐道:“你呆在这儿不要乱跑,我待会儿就让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谢婉宁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裙便匆匆出了房门,临走前还给沈轻舟点了蜡烛。
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悉索的声响,屋外的天依旧阴沉,昏暗的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一点烛光照亮屋内的一角。
屋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坐在软榻上的身影看向那抹倩影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沈轻舟攥紧被谢婉宁放在手里的帕子,掌心中的绣帕柔软,带着一股和她身上一样馥郁的馨香,温和柔软的气味令他的神智越发清醒,失焦的瞳孔也变得清明。
在沈轻舟握住谢婉宁的手央求她不要离开自己,而她也因心软留下来时,他就已经恢复了些神智。
充满关切的声音取代了脑中震如擂鼓的嘈杂,模糊晃动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他时刻看着她,将她的所有举动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心心念念寻找了三年的人离他近在咫尺,早已压抑不住的情感几乎呼之欲出,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胸腔中的翻涌。
对她的爱意经过三年的苦等早已变得浓稠,无法诉说的情感再一次被他压在心里。他被这沉重的感情压得喘不过气,而眼中苦苦寻找的人却一脸单纯无辜,丝毫不知他是如何熬过这难捱的三年的。
心里顿时也因此激起一阵不满,随后便起了想要捉弄她的心思。
他扑倒在她身上,将她压在身下。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颈间的那块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脸上,令他清晰地感受来自她的暖意。
她小心地将他扶起,熟悉的目光一一扫过他的身体。
他静静地望着她,任由她动作,那只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脸,温暖的指尖逐一描摹他的脸,最终落在他的唇上,而他也顺势将其半含在唇瓣上。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很是可爱,耳尖红红的,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担心他,每一次开口询问都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可这还远远不够。
空了三年的心并不会因此填满,他作恶似的将手覆在她的腰间,不管她再怎么央求也不愿意放手。他享受着她为难蹙眉的表情,权当他苦等三年的小小报复。
刚才的一幕幕总浮现在沈轻舟的脑海,他索性闭上眼,将手指放在被谢婉宁触碰过的地方,柔软的触感似乎仍残存在他的脸上、唇上,那对颜色独特的眼眸也在他面前浮现。
他扬起一个浅笑,他感谢他的好母亲给他生了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容,虽然他是个疯子,却也能用这副好皮囊引得婉婉的留驻。
沈轻舟从不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体来吸引谢婉宁是什么丢人的事,哪怕像书中的精怪般借着好看的脸蛋,只要能让心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什么也无所谓。
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点烛光,澄黄的烛光罩在沈轻舟身上,将他脸上的浅笑衬得格外温柔。
青秋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看似温暖的一幕。
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自己主子这是又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露出这样瘆人的笑,着实吓人的很。
青秋小心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上前对他道:“主子,杨玉姝已经回府了。”
坐在软榻上的沈轻舟半睁着眼,没有给青秋眼神,反而将掌心里的帕子放在眼前仔细打量,浅绿色的兰草绣的有些粗糙,几处绣线交叉扭打在一起,摸起来凹凸不平。
沈轻舟指腹在刺绣上摩挲,这是婉婉亲自给他绣的帕子,虽然不是出自她手里的第一个,但也值得珍藏。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道:“我知道。”
方才屋外小丫鬟的话他也听见了,同样他也没有错过谢婉宁脸上的笑。
沈轻舟突然歪头看向地上的青秋,冷道:“你通知的太晚了。”
青秋心里有苦说不出,杨玉姝回府的消息早在几刻钟前就已经传了过来,他本想通知主子,但那时候主子正和谢姑娘在一起,他哪里来的胆子敢打扰两人相处。
青秋正打算开口主动领罚,他知道在沈轻舟面前寻找借口只会被罚的更狠。
好在沈轻舟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不等青秋开口便对他道:“以后在杨府要格外小心,杨玉姝这人不是个好糊弄的,尽量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以免暴露身份。”
青秋庆幸这顿罚不用领了,点头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稍后有个大夫会过来,把他打发走。”
青秋:?
好端端的怎么会来大夫?
青秋不知道自家主子和谢婉宁在屋内发生的事,不过对于主子的命令他也不需要多想,按照吩咐去做就好。
沈轻舟摆手让他下去,昏暗的室内顿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屈指轻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
杨玉姝回府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早,也不知因为什么才让她这么着急。
如今她回来,虽然他很想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可既然已经错过了今日与她见面的机会,那便要好好把握与她相见的时机。
沈轻舟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他会为她专门挑个见面的好日子,好让她知道她费劲心思把他的婉婉藏起来三年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他和婉婉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由不得她来拆散。
沈轻舟裹紧身上的毯子,向后倒在软榻上。寂静的空气放大的他的感官,独属于谢婉宁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彷佛置身于一片温软。
脑中的嘈杂声彻底消散,沈轻舟闭上眼与周身的暖意相融在一起。
一声餍足的慰叹从喉中溢出:“婉婉啊婉婉,我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
谢婉宁随意扯了件外衣披上,嘱咐院儿里的小丫鬟去把府里的大夫喊来后便匆匆赶往杨府大门,不等她赶到门口,便见众多下人早已立在此地等候。
杨府的下人们刚一得知夫人要回来了,所有得闲的人都纷纷前去迎接,他们立在两侧,即便雪花堆积在身上也不敢随意走动,垂首等候这个家的主人回归。
谢婉宁见状从中穿过,瞧见立在门口的韩子逸唤了一声:“老爷。”
韩子逸也在门口撑伞站着,见她过来朝她递来一把伞,劝她道:“阿宁,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若是冷便回屋去吧,反正玉姝从来不让你来接她。”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妻子把谢婉宁这妹妹当成个宝贝,见不得她受一点儿苦,要是见她在雪里等她说不定又要生气。
谢婉宁接过他的伞,谢过他后便摇头轻笑:“夫人回府,我当然是要迎一迎的。”
白雪随风飘散,落在敞开的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远处传来,谢婉宁循着声音向府门外看,一抹暗色的朱红逐渐在雪中显现。
马蹄声越来越响,速度也开始变得缓慢,一辆朱红的马车朝着杨府的大门奔来,最终稳稳停在府门外。
马车刚一停稳,韩子逸便颇有眼色地上前去迎。他掀开车帘,对马车内的人道:“夫人,你回来啦。”
“嗯。”
沉稳的女声自马车内传来,一只素白的手覆在韩子逸递来的手上,一抹黛紫色的人影从马车内缓缓走出,与韩子逸一同站在伞下。
女子面上未施粉黛,唯有额间有一点朱红,为其增添几分艳色;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几根嵌着翡翠的金簪插在发髻上;腕上是一对翠绿的手钏,叠戴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韩子逸挽着她的手,将人往府里带:“夫人这次奔波辛苦了,外头有些冷,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身为杨府的男主人,韩子逸深知自己没有赚钱的本事,整个杨府全仰仗他夫人玉姝,因此在杨玉姝面前他一直是贤夫这个角色。
杨玉姝朝他点了点头,清冷的脸在瞧见立在一旁的谢婉宁时顿时露出了个笑脸:“阿宁,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杨玉姝行云流水般从韩子逸的伞下来来到谢婉宁面前, 看着她有些无奈道:“阿宁,我同你说过的,你不用和这些下人一样在府门迎接我。”
谢婉宁抬起伞替她遮住空中飘散的雪花, 弯了弯眼道:“夫人回府我怎么能不出来迎接呢?”
韩子逸在一旁替谢婉宁解释:“阿宁也是一片好心,夫人你可别生气。”
杨玉姝白了他一眼,轻笑:“我哪里有生气。”
杨玉姝虽然不想让谢婉宁顶着寒风等她,但每次一回府就能看见她心里也很是高兴。
她挽着谢婉宁的手,柔声道:“这外头冷得很, 我们进屋再说。”
两人撑着伞并肩而行,韩子逸叉腰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他在他夫人心里的地位是彻底比不上阿宁了。
候在两侧的下人见杨玉姝走了, 也跟着上前, 却被韩子逸拦了下来。
“净是些没眼力见儿的,夫人这会儿和阿宁有话要说,你们跟上去做什么。”
他朝他们摆摆手:“都下去干自己的活儿去吧。”
韩子逸把这些下人都赶回了院儿里,自己则打着伞跟在杨玉姝和谢婉宁后头。
他也好些时候没见夫人了, 不知道有多想念她。他独自一人在府里面对沈大人的这段日子实在是难捱,每每想到那双阴沉可怕的眼他身上那些伤就隐隐作痛。
沈轻舟的警告仍在他耳边回响,他是没那个胆子告诉杨玉姝这人现在就在他们杨府, 不然他们全家可能都会跟着遭殃。
看着不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 韩子逸揉了把脸,无声长叹了口气,只希望以后他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不要太生气。
*
谢婉宁与杨玉姝一同回了院子, 院儿里的丫鬟提前点了暖炉, 瓜果点心与茶水也都整齐地摆在桌上。
杨玉姝屋里的几个丫鬟都颇有眼色,她们都知道这位谢姑娘可是整个杨府最受夫人宠爱的人,夫人待她有时候比待老爷和小姐都要好。
丫鬟们见谢婉宁跟着杨玉姝一同过来纷纷上前, 一人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伞,另一人则在一旁为她脱下身上的外袍。
屋里的丫鬟有很多,一个个围着杨玉姝和谢婉宁,无形的压力让谢婉宁有些不适,她伸手止住一旁的丫鬟打算为她脱下大衣的动作,对她道:“我自己来吧。”
见谢婉宁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习惯丫鬟们的伺候,杨玉姝朝屋中的丫鬟们摆手道:“你们都出去。”
乌泱泱的人有序地离开,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谢婉宁松了口气,不禁向杨玉姝投去感谢的目光。
杨玉姝对她这样子无奈轻笑,亲自上手为她解开外衣。
“夫人,我自己可以,您不用……”
谢婉宁后退一步,却抵不住杨玉姝执意要替她解衣。
宛如葱白般优美的手指解开领口处的衣结,微冷的梅香混杂着风雪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眼看拗不过她,谢婉宁只好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
亲昵的举动总是让谢婉宁格外害羞,一想到自己都二十多的人还要让夫人给自己解衣裳,便不好意思地撇开眼,小声道:“您真的不用这样的……”
杨玉姝轻笑一声,将她的衣裳挂在一旁:“怎么,只许你次次出门迎我,却不许我替你更衣?”
她看向谢婉宁,对她说:“别忘了,你可是我妹妹。”
杨玉姝话中的真诚直直刺向谢婉宁的心,谢婉宁垂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今日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夫人怎么不等雪停了再回府,也省得受冷。”
杨玉姝抿了口茶水,温暖的热意流入口中,驱散了体内的冷意,她解释道:“自我出府至今日,已经过了不少时间。这么长时日没有见你,我也担心得很,所以才快马加鞭地赶路回来。”
其实几日前她便打算回府,但这次生意上的事务不知为何拖了许久。
她到了地方后分店的掌柜先是说账本出了些岔子,让她等候几日,过了几日后一个与这次事务紧密相关的下人又不见了,寻了三天才知道他去了邻城,于是又等了三日,等她彻底把这件事处理完已经到了今天早上。
分店的掌柜见外面正下着雪还想再留她几日,但她不知道为何心里一直堵得慌,谢绝了他的好意便坐上马车急忙赶了回来。
可即便快马加鞭往杨府赶,回来的路上她还是担心府里出了什么事。
杨府的下人基本都被她提点过,大多不会出什么错,女儿若兮近日要上学堂,她的性子断不可能会吃亏,身边还有丫鬟和婆子照顾没有太大的问题,自己的丈夫也不是个惹事生非的人,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谢婉宁。
谢婉宁性子好,待谁都温温柔柔的,之前还有下人敢对谢婉宁蹬鼻子上脸,她便当着府里所有下人的面严厉惩戒了一番,这才让他们不敢轻视阿宁。可她这么久不在府里,也不知道这些下人有没有趁她不在欺负她。
不过被下人欺负倒不是她最担心的,毕竟她知道虽然阿宁总是待人温柔,但该还手的时候也会还手,真正让她害怕的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找到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