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她三年前把阿宁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后便一直害怕他找上门来,为了不被他发现这三年来都没让阿宁出府,就连她名下的产业也从来只在扬州城内发展,不敢再向外透出一点消息。

    她满心念着谢婉宁,直到亲眼看见她好端端在府里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玉姝看向谢婉宁,放松问:“阿宁,我最近不在府里,若兮在学堂里怎么样,有没有整日闹你?”

    谢婉宁弯了弯眼,回道:“小姐最是听话了,每日都按时起床上学堂,前几日被夫子夸了更是高兴的不行。”

    杨玉姝轻笑:“那就好,毕竟若兮如今也三岁了,是懂事的年纪了。”

    谢婉宁对她这种想法有些无奈,才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也就只有自家小姐这种天生便性子乖巧的才会这么懂事。

    想到小姐如今三岁,她也来杨府三年,与夫人的三年之约也到了。她还记得当初醒来不久,便提出要离开杨府独自生活时夫人根本不同意,而且那时夫人的状态也十分不好,后来她也不敢再提。

    不过三年前的夫人虽然不同意她离开,但还是和她做了约定,只要她答应在府里养好身体,三年后便让她出府。

    如今三年之约已到,她想她是时候重提此事了。

    谢婉宁悄悄打量对面的杨玉姝,此刻她看上去心情愉悦,想来应该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情绪激动,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委婉些提起才好。

    “夫人,”谢婉宁双手交握,蜷了蜷手指,看着杨玉姝有些忐忑道,“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约定好的事?”

    杨玉姝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一滞——她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三年前她冒着被杀的风险把谢婉宁从棺材里偷出来后,谢婉宁便始终沉睡不醒,甚至到了扬州都没能睁开眼。可谢婉宁分明还有呼吸,只是没有醒来罢了。

    她想找大夫来给谢婉宁看看,却又害怕她们的踪迹被沈轻舟找到,只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看着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谢婉宁,她心里难受极了,怕是因为自己谢婉宁才会久久不醒,也担心阿宁醒来后会不会怪罪她。

    可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她心里暗自发誓,等谢婉宁醒来后她任打任罚。

    抱着这样的念想,杨玉姝在谢婉宁身边守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了谢婉宁的苏醒。

    她顿时泪如雨下,可不等她询问谢婉宁身体怎么样了,却看见她用十分茫然的眼神望着她。

    ——谢婉宁失忆了,她把她们曾经相处过的日子全都忘了。

    杨玉姝一时难过,却也庆幸这样一来谢婉宁就把那个阴险狡诈的沈轻舟也给忘了。

    她高兴地告诉谢婉宁她们两个是最要好的姐妹,之后让她安心待在杨府休养身体,可没过多久谢婉宁就告诉她因为怕给她添麻烦,所以想要离开杨府独自生活。

    她是坚决不同意的,她费尽心力才把人从京城带到扬州,隐去她们的踪迹,万一被沈轻舟发现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于是,她以修养身体为借口,把谢婉宁留在杨府,同时提出三年之约,等三年过去后便让她出府。

    但只有杨玉姝自己知道,所谓的三年之约不过是为了留下谢婉宁的办法,自她把人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后,便下定决心要养她一辈子。哪怕她不想成婚,这辈子只做她的妹妹她也无所谓。

    虽然这三年已平安度过,但杨玉姝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如今听到谢婉宁提起她们的三年之约,那股始终萦绕在身边的紧张与不安便再一次出现。

    她急忙拉住谢婉宁的手问:“阿宁,是不是府里有什么地方你不满意?还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夫人,其实我……”

    谢婉宁话还没说完,杨玉姝便自顾自道:“阿宁,你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很危险,你一个人独自在外生活不安全,留在杨府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像是怕再听到谢婉宁说出拒绝的话,杨玉姝一改往日冷静自持的样子,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这些话。

    “夫人,您冷静些。”谢婉宁握紧她微微颤抖的手,解释道,“府里没什么不好的,这三年来不仅夫人待我好,老爷和小姐也从未轻视我,我从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感受到掌心下的手不再发颤,谢婉宁对上杨玉姝的眼,缓缓道:“只是我已经三年都没有出府了,所以想随意出去转转,并非是要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谢婉宁说完便低头, 敛眸藏去眼中的情绪。

    她撒谎了,其实她现在就想离开杨府独自生活,可杨玉姝这般反应却让她犹豫了。

    她同样舍不得离开杨府, 舍不得离开待她亲如姐妹的夫人,也舍不得离开小姐和老爷,但她并不是真正的“谢婉宁”,她没有夫人口中曾经相处的那些记忆,她只是个占了别人身体的陌生人。

    从夫人哪里得来的情谊也是她因此偷来的, 每每听夫人讲起她们曾经相处的过往她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她歉意地告诉夫人,自己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但夫人一如既往地待她极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夫人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定然也不是她口中的妹妹, 可她怕夫人接受不了,怕她也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愧疚如空气中的水汽,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要她还待在杨府,那份愧疚的心情便始终折磨着她。

    谢婉宁低头不敢再看杨玉姝的眼睛, 悄悄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

    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即使她现在不走,但迟早还是会离开杨府的。她打算等真正走的时候在告诉夫人, 那时夫人应该也拦不住自己。

    得知谢婉宁并非要彻底离开杨府, 杨玉姝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她看向谢婉宁,情绪复杂。

    她曾在相府待过几个月,亲眼见识过沈轻舟在谢婉宁面前那堪称完美的伪装, 他一直把那副阴暗的面孔藏起来, 可谢婉宁看不出,她却是能看懂的——那伪善之人的眼里分明是极致的疯狂。

    她担心谢婉宁会落得和她一样悲惨的下场,所以才把她带走保护她。

    可她为了保护阿宁却让她整整三年都没有出府, 这样的做法不也与沈轻舟那疯子如出一辙吗?

    杨玉姝牵着谢婉宁的手放在怀里,蹙眉道:“阿宁,抱歉,是我的不对,你想出府便出府,我不会再拦你。”

    “只要你每晚都能按时回杨府,便都无所谓。”

    杨玉姝的声音微颤,带着哽咽,谢婉宁见状是不敢再提这件事了,她换了个话题道:“夫人,前些日子我把小姐院儿里的一个厨子给换了,之后又招了个新的,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杨玉姝闻言皱眉问:“那厨子都干了些什么?”

    她是知道谢婉宁一向是个好脾气,能让她直接把人换了那人一定是做了什么。

    谢婉宁想了想,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他把那种药带到小姐院儿里已经违反了府里的规矩,我便直接将人处置后给赶了出去。”

    杨玉姝神色一暗:“真是便宜他了。”

    谢婉宁朝她笑了笑:“后来没过多久老爷便找来了一个新厨子,做出来的点心也是极好的。”

    “老爷找来的?”杨玉姝挑眉,轻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他成日就知道招猫逗狗的,竟然认识这号人物。”

    在门外偷听的韩子逸身体猛地一颤,他老早便顿在门口偷听两人的对话,就怕谢婉宁不小心把沈轻舟在杨府的事情说出来。现在虽然消息没透露,却把自己给扯了进来。

    他心惊胆颤地贴着门偷听,索性之后两人也都没再提起这回事,在听到谢婉宁要回去后便着急忙慌地从门槛爬起来躲在一侧的墙后。

    脚步声隔着一道墙传来,随后又逐渐远去,韩子逸悄悄从墙后探出半只眼睛,确认谢婉宁已经走了松了口气。

    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杨玉姝的声音便突然从头顶响起。

    “坐在地上干什么?”

    韩子逸被她吓得一哆嗦,朝她干笑两声道:“这儿的风景好,我坐这儿看看雪。”

    房门刚打开时她便看见他了,但杨玉姝知道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她和谢婉宁谈论的事他也不是不能听。

    杨玉姝没有拆穿韩子逸,只无奈叹了口气,朝他伸手:“都多大的人了,地上凉,快些起来。”

    韩子逸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衣摆握紧她的手:“外面冷得紧,咱们回屋吧。”

    回到温暖的屋内,杨玉姝替他倒了杯热茶,随口问:“我不在的时候老爷都做了些什么?”

    捧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瞬,韩子逸根本不敢抬头和她对上眼,喝了口茶缓了缓面上的表情,哂笑回道:“我能干什么啊,整日也就溜溜鸟,陪陪闺女。”

    他确实没干什么事,毕竟府里的那位大人都说了让他不要插手他的事,他也只能老实呆着。

    类似的回答杨玉姝已经听了三年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管家这件事上不甚上心,不过当初她与他成婚本就不图这个。

    她之所以开口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她知道沈轻舟的城府颇深,如果失忆的谢婉宁被他找到说不定她自己都不会察觉,不过连韩子逸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想来这次心里的不安只是她多想了。

    杨玉姝看向韩子逸,逃亡的那几个月她便已经将他这个人看透,她知道他虽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但性情良善专一,因此才选他作为自己的丈夫。索性她没有看错人,成婚后的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她敛眸思索,如今他们已经成婚三年,关于她隐瞒的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杨玉姝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子风,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为什么要逃离京城来到扬州吗?”

    韩子逸一愣,“子风”是他的字,杨玉姝只会在与他恩爱或者商量大事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这会儿她这样叫他,一定是想告诉他那些她藏了三年的秘密。

    韩子逸不禁板正身子,认真回道:“当然记得,咱们当初来扬州是为了躲避那年京城的宫变之灾。”

    当年他不过是个宫中小官,被宫里发生的叛乱吓得慌不择路,原本他连逃跑的目标都没有,还是遇上了杨玉姝,听取了她的建议才来到了扬州。

    杨玉姝:“那你应该也知道掀起那场宫变之灾的是当朝宰相沈轻舟。”

    韩子逸面上表情一滞,点点头:“嗯。”

    他当然知道,这人现在就在他们府上。

    “子风,其实……”杨玉姝低头,抿唇道,“其实我一直以来都瞒着你一件事,这事便和他有关。”

    韩子逸眼睛一亮,他一直都知道玉姝心里有个疙瘩,他曾试着问过,但她始终不愿说出口,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他将杨玉姝的手握紧,看着她期待道:“你说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韩子逸的动作无疑为杨玉姝鼓了把气,她也不再犹豫,将自己杨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世以及自己在五皇子府的遭遇都一并都告诉了他。

    杨玉姝始终低着头,随着她将这些事情说出口,曾经所发生过的一切清晰地也在她的脑中一幕幕浮现。

    生在杨国公府是她最大的不幸,她的父亲为获取钱财将她的姐姐卖给一个富商,又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给她讨了个太子侧妃的婚事,之后太子刚倒下为了讨好五皇子又把她当作物品送给他。而她在五皇子府里更是从来没有被当人看待。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不提便会把这些事都忘记,可这些遭遇像看不见的软刺,每每在她快要忘掉的时候刺她一下,让她始终无法摆脱那些糟糕的回忆。

    可自己的丈夫是个真诚善良的人,她不想一直瞒着他,她想凭这三年的相处,子风应该不会嫌弃她。

    不管说出口的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杨玉姝把这些事说完后吐出一口浊气,她的话音落下,室内顿时变得安静。

    覆在她手上的手掌颤抖着松开,杨玉姝的眼睛也跟着颤了颤,她没有抬头,缓缓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以为在自己枕边三年的人会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爱她,可她到底还是期望太高了,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对妻子的身子被人糟践过这件事能够坦然接受。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光火在心中摇摆,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在火焰将要熄灭时,一声呜咽突然从她的面前传来。

    她睁开眼顺着声音抬头,却看见韩子逸正捧着自己的脸抽泣。

    他的手紧紧覆在脸上,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传出,似乎是怕被杨玉姝听到,呜咽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只模糊地从指缝漏出。

    他的身体因抽泣而发颤,杨玉姝担心他喘不上气,上前想要将他覆在脸上的手拿开,可他的手掌却死死按着自己的脸。

    杨玉姝只好轻声劝道:“子风,别哭了。”

    “我、呜……我才没有哭……”

    韩子逸捂着脸,嘴硬地不肯承认。他不想让自己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被他最爱的玉姝看见。

    “听话。”

    杨玉姝说完后,紧绷的手便逐渐放松下来,她顺势握着他的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一张被泪水沾湿的脸顿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眼眶发红,睫毛因为泪水粘在一起,甚至鬓边的几缕头发也被打湿黏在耳边,清俊的脸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滑稽的脸让杨玉姝忍不住想笑,但对上韩子逸圆溜溜的眼睛却忍住了。

    那女儿若兮极像的眼睛倔强又委屈地看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但杨玉姝知道,自己的丈夫并没有怪她。

    心里顿时一片柔软,她捧得他的脸,用手掌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柔声道:“子风,我没事,那些事都过去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韩子逸的眼泪顿时又从眼眶涌了出来。

    “可我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即便这些事情他已经从沈轻舟那里知道, 但从杨玉姝口中亲自说出来无疑是再一次将他的心剖了出来。

    他美丽的玉姝,要强的玉姝,深爱的玉姝, 在遇到他之前竟遭受过这样残忍的对待,他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到底是凭着什么样的信念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韩子逸哭得有些上不来气,杨玉姝心里那一点伤感顿时烟消云散,轻笑着替他顺了顺背。

    “不过我很幸运,多亏了阿宁, 我才能从五皇子府里逃出来。”

    杨玉姝回忆着那段时光,眼神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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