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从不把后院儿里的女人当人看,她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他发泄欲望的玩具, 而她更是因为墙头草般倒戈的父亲和倔强的性子挨了不少打。旧伤刚结痂便会被鞭子再次抽到皮开肉绽, 她身上没有一天是好的。

    她整日被困在后院儿,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在入府时就被收了起来,她连自杀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五皇子的“宠幸”。这般毫无盼头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了, 一天她故意惹怒了五皇子,希望他能够因此杀了她,可他看出了她的意图, 故意给她留了口气。

    她几近崩溃, 想尽办法要离开这地狱般的地方。于是她靠着嫁妆里的首饰提前买通了下人,知道五皇子的幕僚会在每月十五来到府上,那是她唯一能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

    她算好了日子, 趁着五皇子还在前院偷偷上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

    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有想过, 这样做也许只会让她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可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赌一把。索性她赌对了, 那辆马车上的人真的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京城中关于沈轻舟有一位心爱之人的传言是真的,那个人就是马车上的阿宁。”杨玉姝对上韩子逸的眼,认真道,“阿宁救了我,之后我便在她身边当作她的丫鬟。”

    回想起在相府的那段时光,杨玉姝苦笑一声:“虽然我成了阿宁的丫鬟,但她从未像京城中的那些高门贵妇般指示我干什么。”

    谢婉宁对她太好,见她身上伤痕累累甚至主动来照顾她,好到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真正的她仍在那处地狱里受苦。

    杨玉姝看向韩子逸,眼中满是怀念:“阿宁她很特别,她和我至今所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是种十分独特的感觉,令人着迷而神往,不知不觉间便会被吸引至她身边。

    韩子逸看杨玉姝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格外熟悉,想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与那天的沈轻舟很像,他不禁疑惑问:“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在他看来谢婉宁就只是个温柔宁静的普通姑娘。

    杨玉姝白了他一眼:“阿宁性子内向,只有正真与她走得近才能察觉。”

    而且,就自己丈夫这单纯的头脑估计也看不出来她身上与常人的不同。

    杨玉姝继续道:“我被阿宁救了后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被沈轻舟带在身边,甚至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所以,我才会把她从沈轻舟的身边带走。”

    韩子逸听不懂她的意思,不解问:“照你这样说,阿宁与沈大人应该是两情相悦,把阿宁带走不是拆散他们吗?”

    早在从沈轻舟口中得知自己的夫人无缘无故把谢婉宁带走时他就很疑惑,自己的夫人为什么会好端端地把别人的心上人给偷走呢?

    “你不懂!”杨玉姝蹙眉看向他,“我看得出来,他这个人很不对劲。”

    虽然他从未在她或者谢婉宁面前表现出来,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眼里的那股怪异——那是和五皇子眼中相似的疯狂。她经历过那种疯狂的可怕,对她来说无疑是地狱般的存在。

    “相府的那场大火,我也在场,我亲眼看见沈轻舟杀了他的父母与兄弟,他甚至给阿宁喂下了毒药,他就是个疯子!”

    杨玉姝目光执着,带着偏执:“我不能让阿宁和他在一起,不能让阿宁像我一样经历那可怕的一切。”

    “等等,”韩子逸彻底坐不住了,吃惊问,“你说他给阿宁喂了毒药?可阿宁分明好端端地活着啊。”

    杨玉姝摇头:“当时我也以为是毒药,我是后来趁着沈轻舟进宫去祭拜阿宁的时候才发现那棺材没有被封,阿宁也根本没死。”

    之后她便急忙把谢婉宁从棺材中带出来,抹掉自己的踪迹逃往了扬州。

    韩子逸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沈大人当初没想杀谢婉宁,而玉姝却把人带走了,所以他才会找上门来。

    韩子逸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沈轻舟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一想到他那双阴沉沉的眼韩子逸便一阵后怕,哀嚎一声扑倒在桌上。

    杨玉姝推了他一把:“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韩子逸猛地坐直身子,瞪着眼睛:“这种事还不够令人惊讶吗?!”

    丢了人的正主现在都找上门了,他怎么能不惊讶。

    他拉着杨玉姝的手,语重心长道:“玉姝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阿宁被沈大人找到怎么办?”

    杨玉姝抬眼看着他,语气沉重:“我当然想过。阿宁对我有感情,只要我求她,便能用我一人的性命换杨府所有人的命,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当初做下这个决定时她就没想过被沈轻舟找到还能活着,但若只用死她一个人也算值了。只是她死了便不能再保护谢婉宁了,但愿她不要经受和她一样的遭遇。

    杨玉姝眼中满是必死的坚毅,韩子逸急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这些可怕的话。

    韩子逸认真道:“你不要瞎说,你不会出事的,杨府所有人都不会。”

    他的夫人为了杨府辛苦了三年,这一次便让他来护她。

    丈夫认真的承诺不禁让杨玉姝朝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子风,谢谢你。”

    谢谢你三年来对我的爱护,也谢谢你没有对我肮脏的遭遇心存芥蒂。

    明媚的笑容让韩子逸移不开眼,他将杨玉姝抱在怀里,暗自发誓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沈轻舟已经找到谢婉宁这件事。

    韩子逸:“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在今天告诉我?”

    沈轻舟趁着她不在进入杨府,今日她一回来就把这事告诉他,这时间未免有些太巧了。

    杨玉姝抚着胸膛,面色沉重:“我这次出府费了好些时候,而且不知怎得一直心慌,所以才不顾风雪急忙赶回来,见你们都没事我才放心。”

    韩子逸脸上表情一僵,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他夫人的直觉可真准,这都能感觉到。

    杨玉姝认识韩子逸多年,见他目光躲闪便知道他心里有事情,她挑眉问:“子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个……我……”

    韩子逸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能搪塞过去的理由。

    杨玉姝轻笑一声,了然道:“阿宁跟我说你给若兮找了个厨子,那厨子应当不是你认识的吧。”

    听她这样说,韩子逸顺势接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厨子其实是跟我一起遛鸟的张家老爷告诉我的。”

    关于厨子一事就这么被韩子逸圆了过去,他怕他说多错多,便催促着杨玉姝让她休息,看到她闭上眼睛才敢松口气。

    他飘着步子走到鸟笼旁,看着在鸟笼里一蹦一跳的小翠感叹道:“小翠啊小翠,你还真是幸福。”

    不像他,一边要顶着沈轻舟带来的巨大压力,一边还要瞒着自己的夫人,最近他的头发都掉的比之前多了。

    可他心里清楚,别说他,就连玉姝对上沈轻舟也没办法,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听他的话,省的这位大人一个不高兴就嚯嚯他们的性命。

    *

    与杨玉姝交谈过后,谢婉宁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想到在她屋里等着的人不禁加快了脚步。但当她推开门后,软榻上的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屋外透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屋内烛光颤动,将空荡荡的软榻映地一清二楚。

    谢婉宁微怔,澄黄的烛光被风吹进她灰暗的左眼,眼中的酸涩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谢姑娘,夫人给的这些东西我就先放在这儿了。”

    小丫鬟将杨玉姝带给谢婉宁的里屋放在桌上,悄悄看了眼一旁的谢婉宁。

    她立在原地,那只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摇曳的微光,看着软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怪异的眼睛有些吓人,小丫鬟小声开口问:“谢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小丫鬟的声音让谢婉宁回过神来,她问道:“我让你将大夫找来给我屋里的人看看,你可找了?”

    “嗯,找了的。”小丫鬟点头,想了想道,“不过我跟大夫来的路上新来的那个厨子说屋里的人已经没事,不需要大夫看。”

    谢婉宁皱眉:“不需要?”

    沈轻舟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不需要大夫看。

    小丫鬟急忙解释:“当然了,谢姑娘吩咐的话我不敢不听,可我跟大夫进来的时候屋里并没有人在。”

    小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低头不敢看她:“兴许、兴许那人真的没事,便自己回去了……”

    她今年十四,年初才来杨府当丫鬟,初见谢婉宁便被她的眼睛吓了一跳,之后因为翡翠也不敢和谢婉宁靠近,更不用说前几日她才目睹院儿里的厨子被谢婉宁当众处置,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这是她第一次被谢婉宁吩咐,而她却没做好,见谢婉宁迟迟没有说话,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谢婉宁因此惩罚她。

    谢婉宁垂着眼,轻声道:“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周五至周一日更

    第25章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谢婉宁。

    她垂着头,桌上的烛光柔柔落在她脸上,将那只银灰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她眉眼温柔,唇边是一抹极浅的微笑,瞧着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落寞。

    小丫鬟一时看呆了眼,再不记得之前心里的那点害怕, 直到谢婉宁叫她才让她缓过神来。

    “今日小姐应该会在夫人那里休息,院儿里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待会儿回去让其他人早些休息, 明日莫要起晚了。”

    “嗯, 知道了。”

    小丫鬟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屋内顿时又只剩下谢婉宁一人。

    满屋寂静,只有临走前她点的蜡烛还在,她披在沈轻舟身上的毯子整齐地放在软榻上, 她捧起那张叠好的毯子,柔软的毯子冷冰冰的,也不知道人走了多久。

    窗边雪落的声响格外清晰, 寂静的屋子分明如往常一样, 却让她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这样想着,谢婉宁不禁无奈轻笑,过去那么多年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这样独自一人生活, 最近要管的事情变多, 都让她有些不适应这份熟悉的安静。

    自嘲一番后,谢婉宁将屋里收拾好,点了盏灯坐在书桌前, 拿出一沓满是娟秀字迹的纸继续往下写了起来。

    那是被谢婉宁搁置了一段时日的书稿,虽然这三年来杨玉姝给了她不少金银首饰,但一想到自己是借了别人的身份,便不愿用这笔钱。

    那时的她并没有什么能够不出府就能赚钱的办法,后来她为杨若兮做过的一些绘本恰巧被每月来杨府送柴火的王仁义看见,自那以后她才开始靠写话本赚钱。

    王仁义告诉她,他父亲生前便写过一些艳情俗本,凭此赚了不少钱,恰巧他也知道卖书的门路,而她因为无法出府,便与他达成协议,她来写话本,再由他带去书肆,将得来的钱转交给她。

    她从来没有真正写过话本,只要回忆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把能想到的剧情写出来。她第一次写的时候很是生疏,好在她平日想要干的事情不多,于是便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

    她写的话本名字叫《牡丹情》,讲述了青楼女子牡丹与贵族公子慕容笙的爱恨情仇,其实她只是挑了些常见的狗血剧情,再画几张插图。

    她每月都会将写好的稿件交给王仁义,下个月再从他手里拿到卖书得来的银子。最开始的时候王仁义每次只带回来几钱银子,之后便越来越多,到现在每月都能有五六两,她也会从中给他一部分。

    这么久以来她靠这些话本也攒下了几十两银子,虽然这对寻常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少的银钱,但她若想以后离开杨府独自生活,还远远不够。

    想到她攒下的银子,谢婉宁手中的毛笔一顿。

    最近几个月,王仁义带回来的银子比之前少了许多,她怀疑少的那些被他给偷偷昧下了。之前她碍于要靠他与书肆递交稿件不便多说什么,如今她已经能够自由出府,以后交稿这件事还是由她亲自来做的好。

    明日便是王仁义来杨府的日子,她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她能出府这件事,等他来了后还得想个说辞推了他。

    谢婉宁将手中的书稿整理完善,又将提前画好的几页插图检查了一遍,这个月的稿子才算是彻底完成。

    将所有稿件收拾好后,谢婉宁便熄了烛火上床。

    窗外零星几朵雪花飘落,打在窗上激起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谢婉宁闭上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在此之前她睡不着觉是因为对噩梦的困扰,而今天却是因为脑中一个人的身影。

    哪怕她闭着眼,那张带着病态美感的脸却依然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流着泪,静静地望着她,彷佛是个被人抛弃的人偶,无声向她诉说孤独的痛苦。

    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又让她想到白日里她对他做的一切,谢婉宁脸上悄悄升起一股热意。她辗转反侧试图忘掉,脑中那人的身影却像是在跟她作对,怎么也不肯消散。

    黑透的屋子格外安静,除却窗外落雪的声音便只有她乱了的呼吸。

    她被他折腾的无法入睡,只好睁开眼,将手伸向枕下。

    陪伴了她三年的匕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漆黑的刀鞘带着些许温度,她将手指抚在刀鞘上,微凉的触感逐渐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回想这些天的事情,谢婉宁始终觉得都因为自己和沈轻舟走得太近了才会导致现在这样。她承认她被他温柔的样子所吸引,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动不已。

    她无数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这样,她终究是要离开杨府的,更不用说她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多余的牵扯到头来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伤心难过,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也好还是为了沈轻舟也好,她都应该收起自己那颗跃动的心。

    可他太过温柔,对她也很好,每一次接触总是会越过她的那道防线,她想推开他,可他却用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无声叹了口气,谢婉宁收起匕首裹紧被子,将那颗被扰乱的心也裹了起来,在她没有察觉到的安神香下渐渐陷入梦乡。

    *

    乳白色的轻烟缭绕,伴随着浅淡的香味包裹着谢婉宁,她好奇地拨开萦绕在身边的轻烟,面前的白烟随之消散,却在其下显露出一个令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那对盈满水光的眼睛依旧直直看着她,沈轻舟和她白日所见到的一样,只是身上常穿的青衣变成了赤红色的衣袍。

    他跪坐在她身下,仰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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