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突然伸手扼住谢婉宁的脖子,将一包药粉尽数洒进她的嘴里,即便谢婉宁扭头挣扎也吃下去了不少。
她推开翡翠,不断往外咳,白色的粉末沾水就化,哪怕她抠自己的嗓子也咳不出什么。
“你给我喂了什么?”
翡翠对她笑得娇俏,声音清脆:“当然是怕你有力气反抗才给你喂了点好东西,我也是为了你好。”
翡翠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左眼,见灰白色的眼珠颤了颤,翡翠笑得更加灿烂,眼神却是空洞洞的。
“我背上的伤口一个多月才好,等他们把你玩儿够了,我就把你的这只眼彻底弄瞎,让你也尝尝伤口溃烂发烫的滋味。”
翡翠拍了下她的脸,拖着一条跛腿往门外走。
谢婉宁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彻底没了劝她的想法。
翡翠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交谈的余地,她必须想办法拖住翡翠,否则不仅是她,因她被掳来的杨若兮和苏清源也会遭遇不测。
她余光瞥见一旁的床幔,扯下一条朝着翡翠走去。
那些山贼如其所愿将谢婉宁掳了过来,翡翠心里高兴极了,她在脑中计划要如何才能彻底弄坏谢婉宁的那只左眼,还不让她轻易死去,到时候她还要每天逼她看镜子里化脓溃烂的伤口,只是在脑中幻想那样的场景就让她兴奋。
翡翠心情愉悦,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的一阵疾风,宽大的床幔猛地从头上落下,裹住她的口鼻与脖颈,她本就跛了一条腿,重心一个不稳便带着身后的人倒在地上。
“贱人,你还想对我动手!”
挣扎中翡翠扯开捂在口鼻上的床幔,朝谢婉宁扑了过去。
谢婉宁不想翡翠将外面的山贼招来,收紧手上的床幔再次捂住她的口鼻。
尽管翡翠被捂住了口鼻,但双手却没有桎梏,用力掐住谢婉宁的脖子,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
谢婉宁听出翡翠又在骂她,翻身将翡翠压在身下,翡翠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久,这一下让她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两人僵持不下,脖子上的疼痛也让谢婉宁咬紧了牙,但她不敢放松,只要翡翠叫出声外面的山贼说不定就会进来,她必须要立刻解决翡翠。
袖口的匕首恰好在这时掉了出来,沈轻舟的身影也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出现,彷佛在提醒谢婉宁下定决心,她不再犹豫,只用一瞬的功夫拔出匕首用力扎进翡翠的脖颈。
锐利的匕首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地破开床幔刺进脆弱的脖颈,翡翠像是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直直盯着她,她的嘴巴不停张合,却只能发出一串“呼哧呼哧”的气音。
一片殷红迅速在床幔扩散,逐渐染红了谢婉宁的手,可她却不敢松手,握紧匕首继续往深处刺,直到翡翠微弱的呼气声越来越小,彻底没了气息。
*
被关在另一间房里的杨若兮和苏清源紧挨在一起,丝毫看不出两人原来不对付的关系,杨若兮抽着鼻子,红着眼道:“宁宁被带到哪里去了?她会不会出事啊?”
苏清源极少看见她哭鼻子的样子,别扭地撇过脸,过了几瞬又开口安慰:“她是大人,怎么也比我们厉害。”
差强人意的安慰没能让杨若兮停下抽泣,她没再说话,无声掉着眼泪。
两人都不再开口,手却紧紧握在一起,此刻只有他们彼此能够相互慰藉。
嘈杂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响起,他们警惕地看着房门,幸运的是那些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远处,没有人进来这间屋子。
房门被铁链锁着,两人蜷缩在房间的一角,苏清源拉着杨若兮的手,主动开口:“你……你别太担心,我大哥肯定收到消息赶来救我们了,你那个丫鬟也会没事的。”
杨若兮反驳道:“宁宁才不是丫鬟,她可是我的姨母!”
苏清源翻了个白眼:没良心的臭丫头。
两人没再说话,房内十分安静,门外铁链的敲击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杨若兮紧贴着苏清源,声音有些发颤:“是有人来抓我们了吗?”
苏清源没有说话,悄悄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是苏家人,即便他还是个孩童也有苏家人的尊严,若屋外的贼人想要折辱他,他会照苏家的训诫以死明志,以防玷污苏家的门楣。
身后的杨若兮握了下他的手,令他的思绪一顿。
他要是死了,杨若兮怎么办?
她这个丫头脾气那么臭,要是没他护着那些山贼指不定嫌她烦就把她杀了,而且他知道这世上有人最喜未成熟的孩童,万一杨若兮惨遭那些人的毒手怎么办?
屋外的人显然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很快门外的铁链应声断裂,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面色冷硬,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苏清源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虽然他想了很多,但真的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人时依然会感到害怕。
“杨若兮,你……”
他本想叮嘱杨若兮小心些不要说话,谁知道上一瞬还站在他身后的人在见到朝他们过来的男人时脸上竟露出了灿烂的笑。
“青秋,你来救我们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杨若兮是见过青秋的, 瘦瘦高高的男人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厨子,可捏出来的糕点却一个比一个好看,花样都不带重复的。
青秋见到杨若兮也很是感慨, 距他辞去杨府厨子一职已经过去小半个月,直到现在他还十分怀念曾经当厨子的那段时间。
“你认识他?”苏清源把杨若兮拉回来,警惕问。
“当然了!”杨若兮撇开他的手,跑向青秋身前,骄傲介绍, “青秋可是我家最会做糕点的厨子。”
苏清源看着空荡荡的手不知怎么有些憋屈。
“小姐,时间不多了,我先带你出去。”
青秋单手将杨若兮抱在臂膀上, 转身对苏清源说:“苏家的人这会儿也该到了。”
苏清源追问:“来的是我大哥吗?”
“不知。”
青秋没再多言, 他一直都跟在谢婉宁身后,山贼赶来的第一时间就先给他家主子传了消息,之后躲在暗处确保谢婉宁的安危。不过山贼的传信比他要慢许多,苏家和杨家的人来得也要晚些。
他带着杨若兮和苏清源离开这里, 杨若兮突然晃了晃他的脖子,焦急问:“还有宁宁,她不知道被山贼抓去哪里了!”
青秋安慰道:“小姐放心, 夫人那里有人去救她。”
“不行, 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们现在就去把她带出来!”
青秋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谢婉宁可是亲自动手把欺负她的人给杀了,他亲眼目睹他家夫人的全过程, 本来还想悄悄帮忙, 见她那么果断也不敢随意动手,收到主子马上就到的消息便过来找杨若兮和苏清源。
他家主子为了救夫人已经让暗卫出手把整座山里的山贼都引了出来,说不定那些山贼命都没了。而且, 主子这会儿估计也该到了。
青秋的猜想被印证,沈轻舟恰好在这时找了过来。他身上满是鲜血,衣衫都被染成了红色,就连脸上也沾上不少,一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青秋按住杨若兮的脑袋不让她看,向沈轻舟眼神示意谢婉宁就在尽头的房间,随后便带着杨若兮和苏清源走了出去。
杨若兮抬头远远看了眼浑身是血的沈轻舟,攥紧青秋的衣服眼中满是震惊。
那个人不就是宁宁的夫君吗?
*
谢婉宁抖着手拔出翡翠脖子上的匕首,深红色的血液像活了一样汩汩向外冒,混杂着黑色,顺着脖颈流淌在地上,哪怕她闭上眼睛刺目的黑红依旧占据她的整个视线。
——她杀人了。
尽管来到陌生的世界三年,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普通人的性命不值钱的地方,但她始终保有自己的清醒,尽量用原来平等的观念对待所有人,她以为自己不会被这里人的观念影响,可不知不觉中她竟然也变了。
她之前连给别人递一把剪刀都要把刀尖朝向自己的人,今天竟然亲自用刀杀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虚脱地倚靠在一旁的床架,眼前有些恍惚,无力滑落在地。额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浸透,她下意识抬手擦汗,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低落,失焦的视线变得清晰,她的衣裙早就和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双手也尽是血迹。
湿滑粘腻的触感十分诡异,谢婉宁执着地用干净的外衣擦拭,即便手上已没有血迹,但这种黏着的触感却怎么也擦不掉,最终她只能颤抖着把手绞在一起用衣裙包裹,尽量减少手上诡异的触感。
地上的翡翠眼睛瞪得很大,彷佛在嘲笑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谢婉宁索性将脸扭过去不去看她。
她无力地想,自己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平凡地活着,到底是哪一步错了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被关在一个地方三年,好不容易出府买下自己生活的房子,却发现自己的丈夫一直以来都在骗自己,隐瞒他的身份对她另有所谋,她甚至没想与他争辩这件事,只想离他远远的,计划没实施却被山贼掳上了山,还被迫动手杀了一个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抱着这么消极的想法,否则整个人都会被压垮,于是挣扎着起身,先把翡翠的尸体移走,以免被山贼发现。
谢婉宁把翡翠的尸体藏在床下,期间不敢看那对始终睁开的眼睛,之后又用床幔把地上的血擦了擦,实在擦不干净就把床上的被褥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后她已是精疲力尽,可她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外面的山贼随时都有可能进来,面对翡翠她尚且能够将其反杀,但她毫无把握能从人高马大的山贼手里活下去,更不用说那些山贼还不止一个。
谢婉宁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杀死翡翠的罪恶感也没有刚才那样强烈,她其实清楚如果她不杀翡翠,等待她的只会是非人般的折磨,她虽然痛苦却不后悔。那些山贼也对她抱有不轨之心,杀死那些人对她更加没有负担。
她思考离开这里的方法,这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出了面前的门没有其他离开的办法,而门外也不知道有多少山贼,贸然出去只会惊动所有人。听那个山贼头领的话的意思待会儿还会进来,她现在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在他进来的那一瞬从他的背后偷袭,她的匕首十分锋利,如果顺利也许能够一击必杀。
在紧绷的神经下,这个想法仅在几瞬的时间内得出,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声音,奇怪的是屋外异常安静,静得有些可怕。
可怕的寂静中,急促却轻稳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脚步声逐渐变大,离这间屋子越来越近。
谢婉宁握紧手里的匕首,紧贴在墙壁。
她其实对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她不想放过任何出逃的机会,所以她只能赌一把。
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她咬了下发抖的手腕,用疼痛压下身体的恐惧,眼睛紧紧盯着身侧的房门。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她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房门打开的一瞬,她高举匕首奋力朝来人刺去,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来的人是沈轻舟?!
身体先一步动作,挥动匕首的动作已经收不回去,锐利的刀尖刺入沈轻舟的身体,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刀尖没入皮肉的触感。
她彻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被匕首刺入肩膀的沈轻舟却像没事人一样,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婉婉,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让谢婉宁回神,她微颤着抬眼看向他,他身上的青色衣衫被深黑的液体溅湿,黑色的污渍只有边缘透着些鲜红,浓郁的血腥味冲得她眼睛发酸,一簇鲜殷红的液体斜着从他的下巴喷溅至眉骨,看着像一条红线把这张俊秀的脸劈成了两半。
她颤着唇,声音沙哑,下意识地又叫她常唤他的名字:“阿彦……”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握着匕首的手指却十分僵硬,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想要拔出刺入他身体的匕首又害怕让伤口更严重。
沈轻舟将手掌覆上她的指尖,轻柔地握在掌心,对她道:“你没事,真好。”
他一如往常般温柔,可沾了血的脸却让这份温柔变了味道,浓黑的眼珠满是执拗的偏执,就这么直直看着她,彷佛要将她拉入其中。
空白的大脑终于想起自己离开家中的原因,谢婉宁猛地将手指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沈轻舟对她的这一动作十分不解,歪头问:“婉婉你怎么了?你有哪里受伤了吗?”
关心的话语让谢婉宁的心里一阵刺痛,她紧闭着眼,攥紧不停发抖的手,沉声道:“你不用再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
沈轻舟:“你是说当朝宰相的身份吗?无所谓的,这并不妨碍我们两个在一起。”
“不,”谢婉宁紧皱着眉摇头,声音带着哽咽,“这有所谓的。”
她睁开眼,眼中盈满泪水:“你早就认识我了对不对?认识之前的‘谢婉宁’,你的未婚妻。”
“你隐瞒身份,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扬州,为的就是你的未婚妻。你见到了和未婚妻一模一样的人,盲了一只左眼,也许就连性格也极为相像,除了失去了记忆别无二致,让你误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她。”
积压数天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如今也再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谢婉宁流着泪,告诉了沈轻舟一切的真相。
“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不是那个‘谢婉宁’。”
她望着他,脸上满是泪水,说出的话真真切切:“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也没有和你相处过的记忆,哪怕你让我喝再多的汤药那些记忆也不是我的,我是谢婉宁,但不是你要找的谢婉宁。”
“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后,谢婉宁不再言语,这些话在她心里搁置太久,自三年前杨玉姝告诉她自己是她的妹妹时她便有了,可她没有办法,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她只能隐瞒。
但她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能够做回自己,也有了自己的家,却发现竟然又被身边的丈夫当作别人,这让她怎么接受?
一声轻笑让她抬起头,她看向沈轻舟,恰好对上他脸上灿烂的微笑。
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扬起手,用没有沾血的手背轻蹭她的脸:“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要找的人一直都是你。”
作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