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杨若兮没有发现, 但谢婉宁却看见了——一股殷红的液体顺着车沿流进了车内,带着一阵腥锈味,在马车内弥漫。
谢婉宁强迫自己冷静, 按住杨若兮的肩膀:“若兮,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动,知道吗?”
凝重的气氛也感染了杨若兮,她捂着嘴巴点了点头。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将车帘挑开一条缝, 本该坐在车沿上的车夫斜靠在一边,她上手碰了他一下他的身体便顺势倒了下去,她也在这时才看清车夫胸口被刀捅了个血淋淋的大洞, 鲜血从血窟窿流出来, 淌成一条河,缓缓流进马车内。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紧紧按住自己的嘴不让惊呼声传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夫怎么突然就被人给杀了?
“老大,后面这辆里头是个男娃。”
“那前头那辆马车里就是我们要找的杨府小姐了。”
粗犷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谢婉宁侧身仔细听他们的交谈。
“那这车里的男娃怎么办?”
“瞧着也是个金贵的,一块儿带回山上,说不定还能再多赚一笔银子。”
“嘿嘿, 多亏老大掳来的那个娘们, 不然咱们还不知道从学堂把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抓来,他们家里肯定舍得给一大笔赎金,这可比之前抢劫轻松多了!”
几人哈哈大笑, 谢婉宁心凉了半截。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倒霉透顶, 早上才听路上的婆婆说最近有山贼,下午可就被盯上了,听声音他们有四五人, 手里还有刀,她现在贸然行动只有一个死。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山贼此次出来是有所预谋,他们是专门冲着杨若兮来的。
但他们又不在扬州城,是如何知道杨若兮的存在?
交叠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谢婉宁急忙退回马车,将杨若兮紧紧抱在怀里。
下一瞬,一把手臂长的环刀挑开车帘,用刀刃卷成一团粗鲁地将其丢向车外,一个左脸有着刀疤的粗犷壮汉跨步走进马车,瞧见谢婉宁后挑眉一笑:“哟,还当真有个女人。”
“大哥,她长得怎么样啊?”
“就是啊,大哥也给我们瞧瞧!”
车外几人哄闹着,被他们称作大哥的人喝了一声顿时安静,山贼头目看着抱着杨若兮缩在角落里的谢婉宁吹了声口哨:“抬头让我仔细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嘲弄,谢婉宁没有说话,抿了抿唇将后背紧贴在车璧。
她手无寸铁,身边还有杨若兮,激怒山贼是不明智的选择,现如今她只能听话。
谢婉宁刚抬头,一阵刀风随之袭来,沾着血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抬得更高。
“哟,还是个半瞎。”
眼前的男人左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颚,充满嘲讽的笑声传进耳朵,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锐利的刀尖贴着下巴,她的精神被迫崩成一道线,仍忍下颤抖尽量保持冷静。
她不能在杨若兮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那山贼眯着眼打量谢婉宁,虽然她瞎了一只眼,但长得着实好看,面容白皙温润,一对大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干净,哪怕他用刀抵着她的下巴她也只是抖了一下,不像其他女人只会尖叫。
他收回环刀背在身后,握紧缰绳用力甩了一下。
“走,我们回山!”
一直到他移开视线,谢婉宁才将自己又缩回马车的角落,她的后背已经被泌出的冷汗浸透,血液涌动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她刚才差点就死了。
谢婉宁吐出一浊气,松开捂住杨若兮嘴巴的手,轻声道:“若兮,不要怕。”
即便她也怕得不行,也不能在三岁的孩子面前犯怵,那样只会让杨若兮更加害怕。
“你听好,保持安静,尽量不要说话,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杨若兮摇摇欲坠的眼泪被谢婉宁的手指擦去,她抿着嘴巴用力点头。
谢婉宁紧紧抱着杨若兮,向车外看去,马车行驶得飞快,车外的景色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线,根本看不清去往哪里。
她将视线移到山贼身上,她出来时除了玉佩和碎银,还将那把漆黑的匕首也带了出来,若只有山贼一人她倒可以用匕首自保,但后面还跟着几人,她不能轻举妄动。
马车突然一个踉跄,将谢婉宁重重摔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听到车外的山贼说:“坐好了,可别没到山里就摔死了。”
马车飞速向前,颠簸至极,谢婉宁一手揽着杨若兮一手紧紧扣着车沿才每被甩出车外,过了许久才停下。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胃也跟着翻滚,强忍着不适迅速打量四周的环境,青山环绕,了无人烟,和她之前猜的一样,这些人就是邻城山上的山贼。
领头的那个山贼跨下车驾,对谢婉宁道:“赶紧下来,不然我就亲自上手。”
谢婉宁拉着杨若兮从马车上跳下来,两人紧靠在一起,警惕地看向他。
山贼拎着环刀,刀背上的金环簌簌作响,看向她们:“你们俩还算听话。”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肆意杀人截物是犯法的!”
熟悉的声音让谢婉宁和杨若兮一同转身,只见苏清源正被一人攥着手腕强硬地往前推。
谢婉宁愣了一瞬——原来坐在他们身后那辆马车的是苏清源。
那些山贼可不认识苏清源,直接朝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我管你是谁,被我们逮住就得老实听我们的话!”
被父母兄长宠大的小小少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欺辱,当即就想还手,谢婉宁眼疾手快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盯着他道:“苏小公子,冷静些。”
苏清源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抿唇一言不发,眼眶却悄悄红了。
他其实害怕极了,车夫被人杀了,马车也被人给抢了,一群不认识的粗狂大汉随意翻动他的衣服,把他身上的荷包跟大哥给他的玉坠全都塞进他们自己的口袋,还出手打他。
他是苏家人,苏家人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能丢掉自己的骨气,所以才想要还手,但谢婉宁却将他拉到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刚才表现出的傲气顿时没了,心里只剩下委屈和害怕。
谢婉宁拉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对领头的说:“这两个孩子能否由我来带着?我不会让他们吵闹。”
她紧握着两人的手,生怕那人拒绝,索性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把他们几个的眼睛绑上。”
几个手下当即便用布将三人的眼睛蒙上,并用刀柄在后背推动他们向前,谢婉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他们走的路弯弯绕绕,即便不蒙着眼睛也分辨不清方向。
“进去好好呆着。”
他们三人被推进一间空房,谢婉宁急忙摘下眼上的黑布,又将杨若兮和苏清源的也取了,看到他们都没受伤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下。
“宁宁,我有点怕……”
杨若兮把谢婉宁的嘱咐记在心里,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现在那些可怕的山贼走了,她才敢开口。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谢婉宁,撇着嘴巴小声啜泣。
谢婉宁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不怕的,你爹娘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他们怎么来?”苏清源虽然红着眼眶,却没掉眼泪,“我知道这里不是扬州城,这地方弯弯绕绕,寻常人不一定能找到这里。”
杨若兮听了他的话眼泪掉的更多了。
谢婉宁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论是苏家的人还是杨家的人想要直接找到这个地方都不容易,但她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彻底丧失希望。
她向两人解释:“他们是山贼,山贼把人绑来是为了要钱,只要给了赎金,我们就能回去。”
似乎被她的话安慰到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杨若兮抱在她怀里,苏清源也没放开她的手。
“嘘。”
听到门外有人交谈的声响,谢婉宁独自贴在门上安静听门外的声音。
“……跟你说的一样……一个小的,一个大的……”
“……我没骗你……只要你听我的……”
“……多出来一个……”
“……苏家的公子……能赚不少……”
隔着一扇木门,她听得不是很真切,那两人其中一人是刚才的领头的那个山贼,另一个似乎是个女人。
“……大的那个,我要……”
“……我要先……”
两人不知道在因为什么争吵,本就模糊的声音越发不清晰,她闭着眼仔细去听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行行行,都听你的,让你先和她说话。”
领头山贼的声音逐渐逼近,谢婉宁急忙退了回去,对杨若兮和苏清源叮嘱道:“要记住,千万不能惹怒他们。”
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砰”地一下打开,左脸有着刀疤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房中拖了出来,她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他丢在另一间房中。
谢婉宁被随手丢在地上,喘息中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悄悄摸上藏在袖口中的匕首。
如果真到了该用这把匕首的时候,她一定要拼尽全力。
就在她在脑中模拟如何才能用匕首快速将一个壮汉杀掉的时候,那山贼却从屋里退了出去。
“人就在里面,你快点儿,记得别把人给我弄坏了,之后我还要好好跟这女人玩儿玩儿。”
谢婉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站稳后紧盯着面前的房门。悉索的脚步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一长一短,有些拖沓。她屏着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房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截紫色衣衫,在看清楚来人时谢婉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喃喃道:“翡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谢婉宁确定面前的人的确是记忆的翡翠, 一身粉紫衣裙及地,脸上仍带着一股傲气。
翡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乎看懂她心里的疑问,翡翠冷哼一声:“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翡翠用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抵在肩膀上的手指十分用力, 引来一阵刺痛,谢婉宁躲开翡翠恶意的嘲弄,冷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
一道混着气声的笑从翡翠嘴里传出,她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几步。这时谢婉宁才发现翡翠藏在衣裙下的腿竟然是跛的。
翡翠指着自己的那条跛腿, 一字一句道:“那天我被夫人处以杖责,几十个板子打完就被丢进官府大牢,没人会给牢里的人治病, 这腿也是在那时废的, 这辈子都好不了。”
像是许久都没人和她说话,翡翠将自己离开杨府之后的生活翻出来滔滔不绝:“你根本不知道牢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阴暗又潮湿,就连阳光都是一种奢侈。牢里还有该死的老鼠, 一不小心就会咬我的那条跛腿,对面还有一个疯子,整日只会喊着‘别杀我’, 吵得我一刻也静不下来。”
“我身上被打出来的伤口每一日都在发烫, 连驱赶老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老鼠啃咬我的脚趾。”翡翠一步步向谢婉宁逼近,攥住她的手臂, “可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 有大夫帮我处理了后背的伤口,所以我没能死成。”
翡翠突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歪着头盯着谢婉宁:“你以为那是官府开恩对我好吗?我告诉你, 那分明是对我的折磨!”
“那大夫只草草处理了我的伤口,我的身体依旧发烫,也浑身无力,只能在清醒与混沌中忍受疯子的疯言疯语和老鼠的啃咬。我死不了,却也活不好。”
她笑着流下一串眼泪:“我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大牢里呆了一个月,然后就被人丢到了大街上。我分明第一天出狱,可街上的人都在骂我,他们骂我是祸害杨府的贱东西,还拿石头砸我,在我的脸上留下这么大的一块疤。”
翡翠撩开前额的碎发,原本光洁的额头多了块半个手掌的疤。
“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我被杨玉姝关进大牢的事,就连医馆的大夫都不愿意给我看病。”回忆起那段悲惨的时光,翡翠几近崩溃,“我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去邻城治伤,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的伤口好不容易长好了,你知道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不待谢婉宁开口,翡翠自顾自道:“我被那群山贼看上,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翡翠的眼泪早已布满她的脸,她又哭又笑,娇俏的五官有种诡异的扭曲,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癫狂。
翡翠攥在谢婉宁肩上的手越来越紧,谢婉宁吃痛低呼了一声,挣脱翡翠的手。
她看向翡翠,皱眉道:“分明是你主动造谣,被关进大牢也是你咎由自取。当初夫人本打算杖责四十,若非我替你求情,你甚至会当场去世。之后的事情更是与我无关,你又怎么能怨我?”
“为什么不怨你!!!”翡翠瞪大了眼,朝她吼道,“你为什么要在杨府?为什么夫人、老爷、小姐一个个的都喜欢你,就连那个姓沈的也喜欢你!”
她突然笑了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倒下颚,眼中满是偏执:“所以我才会让那些山贼把你掳来,我也要让你尝尝我的滋味。”
谢婉宁问:“当真是你让山贼来劫马车的?”
翡翠脸上泪痕未干,挑眉轻笑:“是啊,就是我。”
“马车上还有小姐,就算你再怎么怨我也不该将小姐也牵扯进来!”
翡翠冷笑一声,耸肩道:“那又怎样,只要能让你体验到我所体会到痛苦,就算小姐死了也无所谓。”
谢婉宁被她气得发抖,虽然她猜到这事是翡翠在背后干的,但听她亲口承认时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杨若兮还是个三岁多的孩子,翡翠竟然因私人恩怨不顾一个孩子的性命,甚至到现在也没认识到自己的执拗。
谢婉宁提醒她:“那你知道这次被山贼掳来的还有苏家的小公子吗?你应该了解苏家在扬州城的地位,得罪了苏家你也不会好过的。”
翡翠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没让那些山贼去掳苏家的小公子,和你们一起被掳来只能怪他倒霉。反正只要把你抓来其他人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谢婉宁紧皱着眉,颤声道:“你疯了。”
“轮不到你来说我疯。”翡翠面无表情,拽住她的衣领凑近,一字一句说,“你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办吧。”
“这山上的山贼少说也有二十人,他们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只会蜂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