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身处地底的地牢内, 沈轻舟被铁链绑住了手脚固定在行刑的木架上,身上的青衣被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墙壁上的火把摇曳, 昏沉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此刻正闭着眼睛没有动作。

    昏沉的光线突然一扯,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看向站在他身前衣着整洁的苏明詹,轻笑:“苏老侯爷来得真勤快。”

    苏明詹冷哼一声,不愿和他多说, 将一旁处刑用的鞭子拿在手中:“你还是不肯承认当年谋害太子一事是你亲手操办吗?”

    沈轻舟抬头, 平静道:“我从未刻意谋害太子。”

    “是你使计让太子接触到了那些禁药,致使太子吸食过度令其死亡,你有什么可否认的?”苏明詹气愤地甩了下鞭子,皮鞭抽动周围的空气, 激起一道凛冽的惊响。

    他攥紧沈轻舟的衣领,掌心里的鞭子抵在沈轻舟的下颚:“太子温和宽厚,深受百姓爱戴,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沈轻舟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冷眼向他看去:“温和宽厚?真亏你说得出来。太子吸食禁药多年,失手残杀数十人,这也叫温和宽厚?”

    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斜睨苏明詹:“我差点忘了, 那么多年来太子残杀人命的事被你和我父亲一同压下,那些爱戴他的百姓都因为你们被彻底蒙在鼓里。”

    苏明詹咬牙,挤出一句话:“你果然知道, 当年那件事也一定是你刻意为之。”

    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沈轻舟对苏明詹道:“我可没有刻意为之,我只是告诉了一向尊敬兄长的五皇子,太子殿下手偶有发抖,骨节泛红,与我吸食禁药而死的生母颇为相似,五皇子担忧太子的身体才会邀太子前往疗养用的别庄,谁知那别庄后山竟有一片制作禁药的原料,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被发现死在那片药草中。”

    他扬了扬眉,哼笑:“不过太子当年的死也被你和我父亲套上另一幅说辞,‘太子乃真龙之后,受天地召唤骑虎西行’,呵,多么可笑。”

    “一个罔顾人命的凶手,被你们两个用精美的话语包装成英明君主,还真是辛苦你和我父亲了。”

    “你个亲手弑亲的怪物懂什么?!”苏明詹梗着脖子,整张脸都被他气红了,扬起手中的鞭子向他挥去。

    “就算太子做出那些事他也是太子,是先帝唯一嫡出的血脉,可你竟将他谋害,我苏家作为京城数个世家之首,理当将你押送京城,在全朝文武百官面前揭发你所做的好事,为太子伸冤!”

    一串血珠随着一道凛冽的破响飞向半空,沈轻舟闷哼一声,歪斜着头,揭开一半眼皮扫向苏明詹,“你若真想为太子伸冤,当即便可直接将我杀死,大可不必费一番功夫将我押送至文武百官面前。”

    他盯着苏明詹,字字清晰:“你也不会故意培养一个与太子长相极为相似的人。你想要的不是为死去的太子伸冤,你苏明詹不仅想恢复你苏家数年前在京城的繁盛,还想将那个假货推上皇位,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家的血脉换成你苏家的,将大庆收拢掌中。”

    “苏老侯爷,我说的可对?”他挑衅似的看着苏明詹轻笑。

    苏明詹气得脖子也变红了,气愤之余又觉得沈轻舟的可怕之处,一个年岁不到三十的青年竟能一眼就看透他的想法。

    太子死后,五皇子便迅速清洗太子一党的势力,尤其是他苏家,京中的其他世家为了避免惹火烧身也渐渐与苏家疏远,他为了保全整个苏家的性命才带领苏家南下扬州,只在京中留下藏在暗处的旧部。

    苏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每一代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自苏家前往扬州避险后世家的权力便被分割收拢,再不复往日。苏家延续这么多年的繁盛不能在他苏明詹这里断了,他必须要带领苏家重回京城,拿回曾经属于苏家的那部分权力。

    好在天不负他,竟让他寻到了与已故的太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可惜这人是个女子,还是个青楼出身、身染性/病的卑贱女子。

    即便如此,他也将其当作上天对苏家的启示。他花重金治好了那个女人,为了弱化她身为女人的性征,又每日给她灌下调理的中药,束紧她的胸膛,再为她请来教养先生,传授她该学习的知识。

    他召集曾经教学过的学生,一同集聚在这处桃园,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苏明詹眼神阴暗,渗着冷光:“那又如何。如今我已与朝中多位重臣约定,会在朝堂之上揭发你的罪行,即便你道出苏家的目的,你觉得有谁会信一个阶下囚的话?你谋害太子,血洗皇宫,朝廷里又有几个是真心支持你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我以清君侧之名当众处死。”

    话音落下,又一鞭子打在沈轻舟的胸膛。

    “我说你怎么每日来这地牢都是一副说辞,原来是趁这个时候与朝廷里的人联系去了。”沈轻舟在缓了一瞬后又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好像身上的那些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突然话音一转,问道:“我妻子如今身在何处?”

    苏明詹抬手将手中鞭子的手柄抵在他布满鞭痕的胸膛,满意地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后,对他说:“你那妻子知晓你所做的那些事竟还为你说话,她不愿同苏家上京,我也无心对她如何,你来这地牢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和我一同去往京城,我就会放了她。”

    昏暗的光线让苏明詹错过了沈轻舟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他冷笑,继续道:“我也是没想到,如此残暴的你竟真的愿意为了你妻子的安危自愿入局,沦为我苏家的阶下囚,也不知那无知妇人究竟哪里吸引你。”

    他说着用鞭子的手柄挑起沈轻舟破损的衣物,露出其下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殷红的血迹让胸膛上的刻痕变得更加明显。苏明詹眯起眼,仔细打量。

    沈轻舟抬起眼,平静道:“她不是无知妇人,她叫谢婉宁。”

    沾满血迹的刻痕与他口中的名字重叠,苏明詹在彻底看清后用发抖的手指指着沈轻舟,怒不可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然、竟然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一介妇人的名字,你、你、你——!”

    苏明詹将皮鞭往手上缠了几圈,用力向沈轻舟挥去。

    凛冽的鞭声传不到其他地方,只能混杂着几声压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地牢内回荡。这声音持续了没多久便停了,苏明詹喘着粗气,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累得,随意将被血浸染的鞭子丢在一旁。

    “明日启程上京,且让你再多活几天。”

    *

    地牢上的谢婉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牢?”

    原来沈轻舟与她只隔着一层地面。

    她急忙恳求道:“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保证只是见见他,不会做别的什么事。”

    这个请求被景公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她托腮无奈道:“地牢是上了锁的,钥匙在老爷子那里,他是不会同意你们见面的。况且明日我们就要走了,现在也没时间了。”

    她突然蹲下身,抬头看向谢婉宁:“你只是个普通人,陷入这些贵人们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听我一句劝,等过几日离开这里后把这些事都忘了,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再想沈轻舟了。”

    “我不能忘的。”谢婉宁摇头,眼中含着眼泪,满是倔强,“我不会忘的。”

    三年前她就忘过一次,怎么舍得再将他忘一次。

    景公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留给她一个背影。

    谢婉宁整整一晚都没有睡,时刻注意地下的动静,可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之后又过了两三天,照看她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丫鬟。丫鬟不像景公子那样每天给她讲故事解闷,只会像完成任务似的照顾她的吃穿,不管她问什么都不会开口。

    直到这个丫鬟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说出了这几日里谢婉宁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给这处美丽的桃园停下一瞬目光,顾不上手腕与脚腕上的疼痛奔跑着逃离了苏家的桃园。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到京城去见沈轻舟,她不信那么聪明的他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手。

    可她刚从苏家桃园的大门离开没几步,迎面遇见了等候在一旁的青秋。

    不等青秋开口,她猛地上前问:“青秋,你不是沈轻舟的人吗,为什么还在这里?他被苏明詹带往京城,你知道他现在人到哪里了吗?”

    “夫人先等等。”青秋稳住她的摇晃的身形,对她道,“我先带您回去,大人在家中给您留了信。”

    谢婉宁的起伏的心绪并没有因青秋的话而平静,她忍耐着跟他坐上马车回了家。

    马车刚停下她便提起裙摆跳下朝院里奔去,推开紧闭的房门,往日他们两个经常靠在一起看话本的软榻空荡荡,只有一旁的矮桌上放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她拆开书信,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下一行字。

    ——【婉婉,将我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苏家因太子一事对我恨之入骨, 我此去生死尚未可知,大抵凶多吉少,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见。】

    【如今你还未恢复三年前的记忆, 虽然这让我有些难过,同时也让我庆幸,那些记忆也许会将你也牵扯进来,记不起来是件好事,最好把我也忘了。】

    【我因你知道什么是爱, 也始终爱着你,一如既往,我感谢你在失去记忆后仍接受了这份沉重的爱, 我看不惯别人伤害你, 可如今我竟也做出了这样的事。】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是我的错,也许在我选择来扬州时就做错了, 我不该来这里见你,不该让你想起忘掉的过去,不该奢求在你接受我的一切后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不好的记忆会给人带来无尽的伤痛, 那种伤痛会让人变得奇怪, 我太清楚那种感受了,我不想让你也体验一次,所以我希望你能将我忘了。】

    【扬州不适合你再呆下去, 我为你准备了一辈子所需要钱财和几处房产, 你若不想住这几处地方自己在别处找也可以,青秋也会保护你,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 将所有不好的事都忘掉,寻个喜欢的地方生活下去。】

    【愿你岁岁年年,万事无忧,平安喜乐。】

    房门因一阵风撞在一起,“砰砰”两声击打让谢婉宁的目光终于从信上移开。

    湿咸的液体不知何时布满她的脸,几滴泪珠顺着脖颈滴落在信上,晕开了那句祝福,握着信的手指微微颤抖,胸腔中的空气彷佛在一瞬间被人抽走,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信放在起伏的胸口。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她把一切都忘了!

    他实在是太坏了,她好不容易才记起被她忘掉的过去,好不容易找回对他所有的爱,他怎么能让她说忘就忘。

    她抽了几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撑着腿站起来,将沾湿的信放回原位。

    信封一旁还放着一个木盒,她打开后,里面是几十张银票、十块金银元宝和不少碎银,一张银票上的数都够她花大半辈子,更不用说这些多张,这盒子里的银子她几辈子都花不完。银票下还有七八张地契,每一处都是和如今这处院子差不多大小的院子,不算太小也不张扬,天南地北各处都有。

    他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让她离开他。

    强烈的割裂感让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等了她三年,亲自找来扬州,费尽心机把她骗到手,前不久还将她锁在屋里不让她出去,她的脚上现在还有他给她的银链,如今却也是他自己亲手将她推开。

    她颤着手把这个木盒妥善收好,将刚才那封信也放了进去,

    简单收拾好包裹后,谢婉宁走出屋外,刚出来青秋便迎了上去,平静的脸少有的露出担忧的表情:“夫人,大人交代过不管您去哪里都让我在您身边护着,如今您可有决定好要去哪了吗?”

    谢婉宁眼睛红肿,语气平静:“京城。”

    青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沈轻舟在去往苏家的桃园前让他给京城的人送了一封信,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信里的内容他暂不可知,而那笔银子的条件是他需要留在谢婉宁身边保护她一辈子。

    即便他不懂京城那些大人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其中凶险,他不算一个忠心的人,沈轻舟此行并没有给暗卫下达解救他的任务,没有命令他们是不会行动的。若是主子没了他们这些人也会变成自由身,但他也跟了沈轻舟这么些年,虽然这个主子时不时会发些神经,但对他是真的不错,他仅剩不多的良心让他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想,反正他现在有了那么多的银子,只是保护一个人而已,而且谢婉宁也不是会主动惹事的性子,保护她顶多算他余生一件随手的小事,他跟着她寻一处平静的地方过上平静的生活也还不错。

    可看着谢婉宁红着眼说要去京城,他平凡的幻象又被打破,他算是知道了,能在一起的两个人肯定会在某些地方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秉着保护她的念头,劝说道:“夫人,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一不小心得罪个人可是会危及性命的,您真的要去吗?”

    谢婉宁直直看向他,泛红的眼中满是执拗:“青秋,你觉得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这么简单地落入苏家的圈套吗?他在朝中三年,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下后手。我要去京城见他,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地方,即便帮不上至少……至少也能见他一面。”

    青秋被她这一番话说动了,毕竟他家主子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了,多智近妖,步步算计,过去那三年想害他的人多的是,他家主子却每每都能全身而退,只是这次对付他的是曾经众多世家之首的苏家,即便苏家没落了几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青秋见她执意要去京城也没别的办法,毕竟沈轻舟的命令是在她身边保护她,并没有提阻止她前往京城。

    “好吧,我会和您一起上京。”

    她攥了下肩上的包裹,对他说:“你不用和我一起的。”

    “这怎么能行?”青秋笑了下,彷佛又变成了之前外向开朗的厨子,“大人吩咐过要我在您身边保护您。而且,我可是相府的暗卫,之前一直都待在京城,等到了京城一定能派上用场。”

    谢婉宁压下喉口的哽咽,对他一笑:“谢谢你。”

    谢婉宁与青秋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上路,从扬州出发前往京城。谢婉宁亲自走上这条路才体会到沈轻舟的不易,扬州与京城的距离说短不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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