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不长,其中最难捱的是其中的一条水路。她比苏家一行人慢了两三年的路程,为了能快点赶到京城,她薄了条轻便又快捷的小船,船上只有她与青秋两名乘客。

    摇曳的河水将她晃得胃里翻滚,她吃不下什么东西,胃里只有些酸水,偶尔碰上湍急的河段更是让她将那些酸水也都吐了出来。船家见她这样便提议上岸休息几天,被她一口婉拒,她嘱咐船家不用管她,只要快些往前。

    两天后她终于走完了这段水路,下地时脚下的地面彷佛都在晃动,她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换了马车继续向前。

    “喝点水吧。”

    青秋递给她一杯干净的清水,她拿过后忍着胃里残留的翻滚勉强喝了一些,紧绷了两日的唇角扬起了浅淡的微笑:“多谢你。”

    她很感谢青秋,即便她已经知道他是因为收了沈轻舟的银子才会在她身边保护她,但她仍旧感谢他仍愿意陪她一同上京。

    其实对于沈轻舟留有后手这件事她并没有多少把握,但她不知道她前往京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破天的富贵与权力,对于京城的局势什么也不懂,她也许什么也帮不上他,但她知道如果不来见他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这话我们出来前你就说过了,不用谢的。”青秋撩开车帘打量车外的情况,过了会儿朝她点头。

    也许是苏明詹觉得她一个女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除了刚离开扬州时被青秋发现的两个探子,之后他们再没遇上苏家的人,但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他们在路上一直以兄妹相称。他们如今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这辆马车是他们最后的行程。

    “公子,姑娘,京城马上就到了。”坐在车沿上的车夫朝他们说。

    这个单子是他这一年做过最轻松的单子了,虽然车上的一对兄妹要求尽快赶到京城,但给的银子是别人的两倍,他当即便答应下来,本以这样出手阔绰的贵人路上肯定会有不少事,但这一路上他们也没提别的要求,安安静静的,让他生出不少好感。

    车夫一边驾马一边与他们闲聊:“你们兄妹俩这么急着赶去京城不会是为了看那个宰相吧?”

    谢婉宁眼睫轻颤,平静问:“你说的是姓沈的那个宰相吗?”

    “是啊。”车夫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似的,“你们俩这回才来京城估计还不知道,就在两天前之前大名鼎鼎的苏家竟带着这位宰相上京了,说什么这宰相谋害皇子,搜刮民脂民膏,老百姓过得穷苦都是因为他。”

    想到什么,他又道:“我当时没在城里,听说这宰相跟囚犯似的被关在囚车里,苏家就这么拉着囚车从城口一直到苏家,好多人都看见了。”

    从马车里传来的变成了男声:“我们许久没回京城,还不知道这事,那这宰相现在如何了?”

    车夫回道:“貌似还在苏家那儿,我听说苏家本来打算当天就上朝处置这宰相,因为什么奏折才耽搁了几天,现在还不知道换到哪天了。”

    车夫甩鞭绕过一个弯,瞧见不远处的城门时感慨道:“这事其实和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就行。不过要我说啊,虽然苏家说这宰相搜刮民脂民膏,但这两年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可比之前要好。税收少了,徭役轻了,赚的也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宰相落在苏家手里。”

    靠近城门,周围的人也变多了,车夫开始减速,小声道:“这话在城外人少的地方说说就算了,等你们进城了可不敢随便说。”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我这马儿一路可累惨了,我得去给他寻些水喝。”

    车夫驾车离去,留下谢婉宁与青秋,谢婉宁的脸已是惨白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 稳住虚浮的身形,没有作声,和青秋一同穿过城门进入京城。

    越往京城内部走近, 周身百姓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谈论的内容与车夫所说的别无二致,甚至更为详细。

    “哎,你前几天看见了吗?那个年轻的宰相被苏家关在囚车里,身上都是血, 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的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人多的很,我没挤进去, 等人散了我只看见地上洒了一路的血, 瞧着怪骇人的,我也没敢多看。”

    “你说这沈相当真私下搜刮民脂民膏,贪污枉法吗?”

    “这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事?我只知道沈相早些年可是亲手杀过他父母和兄长的,就是上一任宰相,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可怕。”

    “这京城落马的官儿年年都有,只不过现在轮到他了,兴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

    百姓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进谢婉宁的耳中,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压下胸腔中的一口气和青秋一同在一间旅馆中住下。

    “夫人,您别在意那些人的话。”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青秋恭敬唤谢婉宁夫人。

    谢婉宁痛苦地闭上眼, 声音微颤:“我怎么能不在意……”

    她的爱人被苏家当作囚犯关在囚车里, 从城门到苏家这一路无异于游街示众,她无法想象他现在究竟什么样子,苏明詹又是否对他下了毒手。而苏家选择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回到京城,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对拉沈轻舟下马这件事胸有成竹,这让他得救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如何帮他……

    “夫人,您该往好处想,至少现在苏家还没能成功将大人带上朝堂当众处置,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秋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苏家此行明晃晃地是要至他家主子于死地,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但他仍愿意相信他家主子一定给自己留了后手,毕竟这三年来主子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想必这次也一样。

    咽下喉口的哽咽,谢婉宁换了个话题,问青秋:“和京城里的人联系上了吗?”

    青秋点头:“嗯,已经联系上了,他们这些日子已经在苏家打探,今晚就会安排您与大人见面。”

    留在京中的暗卫自然也知晓他们的主子的遭难,即便没有命令也有几人自发前往苏家打探消息,也多亏了他们这些天摸清楚了苏家内部的动向,今晚才能安排谢婉宁潜入苏家。

    夜晚很快降临,搁置数年的苏家如今焕然一新,议事厅内苏明詹坐在首座,身边是带着面纱的景公子和他的孙子苏清晏,屋内还有不少其他亲信,众人汇聚一堂。

    “老侯爷,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带姓沈的那个小子上朝?”

    “是啊,我们一进京就让留在朝中的人向圣上递了折子,如今也过了好几天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圣上不会是想包庇那小子吧?毕竟我们数年不在京城,京中的势力都被那小子牢牢握在手里,此举是否为圣上应允我们也未曾可知。”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一口一个姓沈的小子,还将圣上挂在嘴边。

    “都闭嘴。”

    苏明詹一句话便让室内鸦雀无声,他端坐在首位,声音平稳有力:“我已收到消息,圣上昨日回了折子,‘此事重大,需与另外几位大臣商讨后再进行断绝’,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座下一人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担心。”苏明詹毫不慌乱,平静道,“圣上迟早会同意的,苏家旧部在我们未到京城之前就已经开始为此次进谏造势,在我们将沈轻舟游街后关于他的流言愈演愈烈,如今在旧部人手的推动下已有不少无知百姓对其表示不满,若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头疼的只会是圣上。”

    这些年来苏明詹虽然人不在京城,但对京城的消息大致有所了解,当年沈轻舟在宫变之日反杀五皇子,将如今的圣上推上位,两人看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圣上对沈轻舟早就心存不满,他相信圣上是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将沈轻舟从宰相的位置上推下去。

    “好了,时刻与朝廷里的人保持联系,都下去吧。”

    “清晏,你留下。”

    屋内其余人都退了出去,苏清晏望向最后出门的景公子,在屋门彻底关上后转身向苏明詹,声音短促而急切:“祖父,您究竟要做什么?”

    他是在临近出发才被告知他的祖父要带上最信任的亲信上京,为苏家谋取安稳的未来。他被不管不顾地推上这条前往京城的路,在出发时才看到关在囚车里的人,而当他看清那张脸时又是让他一惊。

    ——那分明是杨家的那名小厮!

    他的祖父告诉他囚车里的是如今的宰相——沈轻舟,他们此行要他其带上朝廷揭露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在震惊与诧异中与祖父一同上京,在见到熟悉的院落他也没心思怀念,每日都被要求待在祖父身边,在祖父身边时他又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先太子李景晟。

    因苏家与太子关系颇好,他幼时便在太子身边一起念书,长大后他的祖父突然不让他再与太子靠近,但苏家也一直都与太子保持联系。又过了几年太子去世,苏家举家搬往扬州,他也渐渐忘了这些往事。

    再次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他甚至以为太子当年并没有去世,这些年都是他的祖父在保护太子,当他高习地向面前笑吟吟的太子问好时,却被祖父厉声呵斥,而他也知道了他的祖父呵斥的原因——太子数年前就已去世,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祖父培养的替身,而且曾经还是个青楼女子。

    他从不觉得他的祖父会做无用的事,与太子长相几乎一致的人、被当作囚犯的沈相以及祖父口中为苏家谋取的未来,他只用几瞬便清楚他祖父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祖父不仅要废了沈相的宰相之位,还想用这个太子替身取代当今圣上!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苏明詹对他说:“清晏,如今你也见过我们苏家培养的太子替身,我要告诉你的是不管未来如何,你一定要将她牢牢控制在苏家手中,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苏明詹至今并未向苏家其他人透露景公子的真正身份,将其推上皇位不是一件易事,至少也要将沈轻舟彻底处理干净后他才会慢慢将此事推上进程。

    他看向苏清晏,眼中带着期待:“清晏,你是我最看好的孩子,我会将苏家的侯位越过你的父亲传授给你,祖父已经老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死之前将未来的路铺好,你只需按照我吩咐你的去做一定会带领苏家走向更繁盛的未来。”

    苏清晏紧皱着眉摇头,不可置信道:“祖父,您口中更繁盛的未来就是将一个不是太子的人推上皇位,把皇权控制在我们苏家手里吗?”

    “祖父,这是谋反,只会将苏家推向深渊,不会带苏家走向更繁盛的未来!忘了这个念头尽快收手吧,我们不能……”

    “清晏!”

    苏明詹厉声喝斥打断苏清晏的劝阻,泛白的眉毛紧皱着,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孙子:“这是唯一能得到曾经属于苏家权力的方法,为了苏家的未来我必须这样做!难道你想让苏家一辈子待在扬州失去传承百年的世家身份与地位吗?”

    苏清晏仍在劝说:“但您已经给沈相扣上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拉下宰相之位这件事还不够吗?您不该对上面那个位置动念头,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即便太子当年吸食禁药他也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五皇子,若不是他太子怎么会死在那片禁药原料附近!”

    “您……您说什么?”苏清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太子吸食禁药?”

    大庆的禁药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大量销毁,并严禁百姓吸食,当年的太子去世的原因竟是这种禁药!

    眼见事情已经没有继续瞒下去的意义,苏明詹索性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太子年少时沾染禁药,等我与当时的沈相发现时已经无法戒掉,只能瞒着所有人。却没想到被姓沈的那小子发现,告诉了五皇子,五皇子一直都视太子为眼中钉,所以太子才会被他害死。”

    一想到当年的事苏明詹就生气,握紧拳头重重砸向桌子,咬牙道:“太子也是个蠢的,那些年我与宰相为了让他得到民心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只是让他隐藏好吸食禁药的事都做不到,还被姓沈的那小子发现。我那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全因那小子功亏一篑,等过几日在朝堂之上我定会以清君侧的名义亲手杀了他,以解当年之恨。”

    他冷哼一声,悻悻道:“还好上天给了苏家翻身的机会,将那个替身送到我面前,凭之前那些年百姓对太子的爱戴,如果他们知道温和敦厚的太子没死,苏家只需稍微扇点风便能引起躁动,再加上与苏家联合的几个朝廷重臣,将替身推上皇位也是迟早的事。”

    见苏清晏一脸痛苦,仍旧无法接受,苏明詹一拍桌子,冷声道:“你是苏家的下一任家主,这几日将你带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让你提前知道苏家未来的打算,这事没得商量,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挥灭屋内的烛光,将苏清晏独自留在黑暗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苏清晏在黑暗的屋里待了许久才离开。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卧房, 心烦意乱地在府里乱逛。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细微的月光洒在这处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和当年离开前一样没有变化, 可他如今的心境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他曾经也是个骄傲的少年,因苏家的权势与自己的画技暗自欣喜,在得知苏家要抛下京城的一切去往扬州时他是抗拒的,他舍不得京城中繁华与富贵,舍不得别人因他苏家大公子的名头对他的追捧。

    但在扬州的这些年, 没了祖父与父母的拼了命的督促,他渐渐改变了想法,过去的名利的确十分吸引人, 可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苏家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与声望足够他们在扬州继续传承下去,用不着一定要回到京城占据一席之地。

    事到如今他还是没能接受祖父所告诉他的一切,他从小所敬仰的祖父竟要做出推翻天子统治这般谋反之事。

    他不想当苏家下一任家主,也不想用这种方法来谋求苏家所谓的未来, 可如今的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听祖父的话。

    苏清晏心里乱成一片,一会儿是曾对他谆谆教诲效忠皇室的祖父, 一会儿是面色严肃将苏家的未来交给他的祖父, 在深黑的夜里游魂似的在空寂数年的苏府游走。

    *

    苏家侧门外,青秋与潜入苏府的人接上了头,对一旁的谢婉宁嘱咐道:“夫人, 都安排好了, 两刻钟的时间,只能您一人进去,我会在门外接应。”

    谢婉宁点头, 跟着青秋安排好的人走进苏府,走在前方的暗卫没有说话,只将她带到一座庭院,推门示意她沈轻舟就在里面。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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