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有点乱乱的。
故意找点话,来稀释自己的不自在。
裴薄妍:“不是留了支票给你,没钱为什么不去兑?”
沈雾找借口的本事一流,张口就来。
“我去兑了啊,银行说弄脏了没法兑。我只是不小心弄了点酱油到上面,啧,这么严格。”
“兑不了怎么不来找我?”
“这不是来找你了嘛,还以为你会对你的救命恩人好一点呢。”
裴薄妍单手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沈雾丢在一边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闷闷的震动声。
裴薄妍:“转了十万给你。”
沈雾演出见钱眼开的样子,双眼放光,“以后都这个价?”
裴薄妍:“你还想有以后?”
沈雾:“这么好赚的钱为什么不赚?还能免费欣赏裴大小姐因为我脸红的样子。”
裴薄妍赐她一个凶神恶煞的“滚”。
然后就真的让她滚了。
沈雾穿好衣裤,确认了到账信息,晃了晃手机说:“唔该。”
裴薄妍没看她,更没理她。
接驳船把沈雾接走,飞桥上只剩裴薄妍。
很好画,这是她画人体最快的一次。
除掉模特惹人烦的性格,只论画画的感觉,也是她最舒适的一次。
身材实在好得过分。
躺在漫天粉蓝色的夕阳下,海风渐大,吹得画架不断摇晃,画里的女人也在晃动着。
裴薄妍双眼出神地看着画中人唇上的结痂。
那是她咬出来的,画画时也特意描绘了这个细节。
看到自己咬出来的疤,就想到接吻的感觉。
像落在沈雾唇上的瘾症,唇齿发痒。
见到这个女人,就很有一种想要和她接吻的冲动。
为什么老是想这些事?
之前的二十七年,裴薄妍一直都维持着低欲状态,从来不会想到那种事,更没有任何人能引起她的反应。
姓沈的衰人凭什么?
裴薄妍怀疑那颗倒霉的药还在她体内作祟-
回到唐楼,沈雾又去洗了澡。
在布满雾气的镜子里看到模糊的自己。
一下午坐在阳光下被晒得脖子都红了,还不能动,一动裴大小姐就皱眉。
腰酸腿疼,伺候大小姐比在车行工作还累。
沈雾怀疑裴薄妍有虐待倾向。
那她应该还会接着把自己叫去虐待……吧?
得适当激怒裴大小姐,不至于被丢到海里死无全尸,还要让裴大小姐想抓她回去继续虐待。
主动想被谁虐待,沈雾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肚子饿到惨叫,沈雾随便给自己泡了泡面。
才吃了两口,门口传来咣咣咣相当不客气的敲门声。
沈雾立刻放下面,从厨房抽了把刀攒在手里,无声走到门口。
先不应声,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屋外脚步声窸窸窣窣,又细碎又凌乱,声音弱,忽快忽慢的。
沈雾从学过的刑侦知识判断,屋外是个个头不高,甚至不年轻的人。
扣上防盗链,把门打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想透过门缝观察外面是谁。
结果门缝里陡然出现一张瞪大眼睛凝视她的老脸。
沈雾被吓了一跳,问:“你边位啊(你哪位)?”
阿婆的脸几乎要从门缝里挤进来,眼珠滑动着,痛心疾首地说:“敏敏啊,你怎么变这么瘦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敏敏?
容姐的全名叫容嘉敏,房子还是容姐的,那这老太太是来找容姐,把她认错了?
沈雾和容姐的长相没半点相似之处,这得多少年没见了?
把刀藏到身后,沈雾慢慢推开门,警惕地往阿婆身后看,是否躲着别人。
身为卧底,她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谨慎。
门外没有其他人,就这个干瘪矮小的老婆婆。
她头发花白眼泡突出,穿着碎花纯棉衬衣,下面一条抖抖的松紧带长裤,手里还拿着件随时能套上的“冷气衫”,非常典型的港岛阿婆打扮。每天走在路上,沈雾能看到无数类似风格的阿婆。
阿婆拉住沈雾的手,担忧地皱起五官,皱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曲折。
“敏敏啊,你得多吃点饭呀,唔好又省钱去打机啦。”
打机,就是打游戏机的意思。
沈雾觉得这阿婆不太对劲,说的话看上去很认真,认错人不说还颠三倒四的。
任阿婆拽着自己,像拉小朋友一样把阿婆带到沙发上坐好,沈雾单手去拿手机,给容姐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容姐和两个小弟急匆匆地赶到唐楼。
容姐烟熏妆被汗浸得有点脱妆,胸前一片湿漉漉的深色三角形汗迹,气喘吁吁说不出话,看到阿婆后担忧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了回来,咧嘴喘得像只驴,对沈雾比划着嘴。
沈雾给她递了瓶冰可乐,容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总算顺过气,能说话了。
原来阿婆就是容姐的亲外婆。
今天本来容姐要带她去吃饭的,到家发现门开着,人没了,到处找找不到,吓得容姐在街上飙车。
小弟建议:“到处都找不到,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被容姐赐了一个暴栗。
容姐:“报警?我们出来混的找不到阿婆报警?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容姐着急忙慌满港岛找,没想到跑到沈雾那里去了。
祖孙二人以前就在这间破屋子里相依为命了很多年,后来手里终于存了点钱,容姐接她到更宽敞更舒适的地方改善生活了。
容姐看阿婆紧攥沈雾的地方,就是前几天帮她挡了那一下的伤口,小孩潦草地贴了创可贴,明显还没好明白。孩子傻,也不躲,就任由阿婆拉着。
容姐让阿婆撒手她也不理,蹲到她面前说:
“好好看看,我才是敏敏啊!你别拉人家啦!”
阿婆看看容姐,又看看沈雾,“切”了一声不屑道:
“我家敏敏靓得很,你这么丑,别冒充我外孙女!”
容姐:……
两个小弟没忍住笑,被容姐用喝完的可乐罐砸脑袋。
容姐没辙,指了指自己脑袋对沈雾解释:“老太婆年纪大了,脑子不行了,老认错人。我都怕她哪天跑丢死在外面。幸好只是跑回以前的住处,估计以为自己还住这里。哎!她现在都不认我了,认你,也是缘分,你就让着她一点吧。”
沈雾难得露出笑容,反握住阿婆干枯的手说:“没事啊,阿婆想拉多久就拉多久。”
阿婆拉她手,摸她脸,眉开眼笑。
容姐见这小孩平时闷不吭声的老是臭着脸,没想到挺有耐心,挺靠得住。
半小时后,在外面奔了半天的阿婆累了,睡着了。
沈雾把她抱到床上,两双手慢慢松开。
沈雾看阿婆的睡脸,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对容姐说:
“她虽然糊涂了,但一直都惦记着你。”
容姐被她说得有点鼻酸,揪揪鼻尖,留下一个小弟照看阿婆,说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她带着另一个小弟和沈雾吃饭去。
容姐拍拍沈雾的后背说:“别吃泡面了,跟姐走,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容姐搂着沈雾到半条街外的宵夜摊,这时候正是宵夜的时间点,热火朝天的热闹。
容姐点了满满一桌的食物和酒,说不醉不归。
沈雾:“我不会喝酒。”
容姐:“酒都不会喝?那少喝点,别扫兴。”
容姐身上豪爽的江湖气倒是不让人讨厌,沈雾跟着她喝了些,脸色渐渐发红。
她酒量其实非常好,就是容易上脸,看上去的确像是很不会喝。
沈雾假装不胜酒力,趴桌上睡觉,不知道容姐会不会看她睡过去了放松警惕,说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结果容姐自己真喝嗨了,主动跟小弟说了一堆情史,还要给某个前任打电话,被小弟苦口婆心劝下才勉强作罢。
沈雾趴到脖子发酸,容姐才清醒了点,看沈雾还没睡醒,拉了拉,拉不动。
小弟说:“我背她回去吧。”
容姐把他挥开,“人家这么靓的女仔仔,给你背,便宜你了。去去,我来背。”
容姐喝得不少,背沈雾还是背得很稳。
就是沉,沉得容姐骂了一路,长这么高的个子干嘛,喝一瓶啤酒就醉成这样,还怎么出来混?
容姐背得气喘吁吁,沈雾怕她把自己摔了,寻思着干脆醒过来自己走得了。
正要动,容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容姐对小弟说:“你帮我拿出来,看看是谁?”
小弟帮她够手机,容姐看到来电人,惊讶地叫骂了句:
“准没好事。”
又不敢不接,让小弟帮她接通凑到耳边。
“喂,怡姐,有什么指示?”
容姐问得毕恭毕敬,沈雾能感觉到她隔着电话身子都直了不少,仿佛那位怡姐就在眼前。
容姐的手机多少有点漏音,趴在她肩头的沈雾隐约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和几个词。
鲜货,码头,凌晨两点。
容姐连连应下,挂了电话后骂了句脏话,半天没动。
慢慢走到路边,把沈雾放下,拍拍沈雾的脸。
沈雾迷迷糊糊地“嗯”了声,没醒。
容姐抽着烟出神,半天才对小弟说:“等下你把阿婆送回家,我自己家。”
小弟问她:“要不然我去接鲜货,容姐你照顾阿婆。”
容姐:“你去接?你算老几?”
沈雾坐靠在墙边闭着眼默默听着。
不知道这“鲜货”具体指的是什么,但肯定和之前那些走私的酒水烟草不同,是容姐都不太敢碰的货。
小弟挠挠头,不敢再接话。
一截烟灰挂着将掉不掉的,容姐出神地忘了抖,低声说:“都是姓钟的搞事,弄得Glow现在重新洗牌,怡姐心也大了,想吞下鲜货这条线。”
从容姐的话中能猜出,怡姐起码是和兴社的中层,她的上级。
在进行这次卧底任务之前,沈雾看过港岛警方掌握的所有和兴社资料。
对这个称呼,有个可以对号入座的名字。
容姐愁得很,不是很想碰“鲜货”的样子。
容姐把没抽两口的烟给捻了,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踢了踢沈雾的小腿。
“喂,自己起身返屋企啦,阿姐背不动你这大高个了。”
沈雾还想装睡多听点线索,应该没机会了,而且再装就假了。
缓缓睁开眼睛,咕哝着撑墙站起来。
容姐搭着她的肩让她靠,跌跌撞撞回了唐楼。
回来时阿婆已经醒了,说要给敏敏洗衣服,已经洗了一水池。
容姐让两个小弟把她送回家,好好照看。
沈雾看了眼自己被阿婆洗到钢圈变形的内衣,还是裴薄妍看过的那件,已经没法抢救了。
算了……再买过就是。
容姐困得要命,凌晨两点还要去运货,这里距离送货的地点近,就没走,和沈雾一起挤在小床上睡。
沈雾装睡,实则一直都保持着清醒。
半夜容姐起床出门,她悄悄跟上去。
容姐是开车去的码头,沈雾骑着摩托车远远跟在后面,不让她发现。
这次不是去北角码头,经翔东路和屿南道,翻过大屿山,到达人烟稀少的大屿山南部的某个停车场。
周围太安静,靠近之后摩托车声音肯定会被发现。
沈雾把摩托车停到远处,借着夜色遮掩,徒步跟上去。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沈雾站在停车场对面的楼里,用望远镜观察到容姐慢悠悠地走向一辆冻柜车。
冻柜车已经装满了,所以容姐送鲜货,和沈雾开小货车往Glow送烟酒是一样的,只负责后半程。
前半程的提货点恐怕她也没资格知道。
“鲜货”必然是代号,要用冻柜车运输,也是需要冷藏的东西。
会是什么?
沈雾正在思索,看到停车场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启动,慢悠悠地跟在容姐驾驶的冻柜车后,离开停车场,驶入街道。
还好沈雾留了个心眼,没有莽撞地靠得太近,不然肯定会被这辆轿车发现。
沈雾骑上摩托,全程保持着不被发现也不会跟丢的距离,很考验她的跟踪技术。
冻柜车和黑色轿车的车牌都记下来,回头发给上司陈家颖。
沈雾有预感,这次应该查不到什么。
不过,万一呢。
她们查案子找线索,就是抽丝剥茧找那“万一”。
后半程快天亮了,这一带又是有名的露营地,今天是休假日,路上不少来露营的车辆,渐渐热闹起来。
沈雾能借着车流更好地隐蔽,慢慢靠近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贴了高隐秘车膜,从后方和侧面是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的,但是前挡风玻璃有法律规定透光率不能太低,有机会看清车里的人。
过了四个路口,沈雾才找了个恰当的机会,在等红灯的时候错了一个车位,挤到黑色轿车隔壁车道的斜前方,借着一辆货车遮住全身,戴着头盔的脑袋往前探,从狭窄的缝隙里假装不经意回看黑色轿车。
车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冷棕色长卷发的漂亮女人。
此刻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车内光线不够亮,匆匆一瞥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这个轮廓沈雾见过。
展开卧底行动之前,陈家颖给她看过警方掌握的和兴社中层资料中的那位法律顾问,当下湾仔的话事人,也就是容姐口中的“怡姐”,梁卓怡。
梁卓怡非常机警,沈雾即便戴着头盔遮蔽了直接视线,躲在缝隙之后,晨光微熹,她依旧感受到自己被注视,原本直视前方盯着冻柜车的黑瞳,忽地转向沈雾的方向。
沈雾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暴露,晃着脑袋,后退,假装是个不耐烦等待的路怒飞车党。
绿灯。
风险太大,沈雾没继续跟下去,全程借着货车的遮挡,撤离。
头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