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就会不正常。

    本来忍了三周没见面,以为能平息奇怪的渴望,谁知一夜破功。

    “你欠我一次。”

    裴薄妍要走了,强调。

    “去医院看看,活着才能还我人情。”

    沈雾坐在床上,衣衫凌乱,脸色绯红,无言以对,没承认,也没否认。

    裴薄妍走到门口,看到门口零食盒里有一袋拆开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蓝白色的包装廉价却清爽,上印着可爱的字体,“波子ソーダ”。

    上次姓沈的就是吃了这种棒棒糖,跟她接吻,害她之后好几天吃遍了港岛知名的糖果,都没找到一样的味道。

    裴薄妍随手拿走一根,推开门,在昏暗的灯光和沈雾无声的注视中离开。

    第23章

    棒棒糖在半空中划着弧线,橙色的塑料杆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捏着,轻轻晃荡。

    裴薄妍拿着棒棒糖沿狭窄的楼道往下走,忽然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很刻意压低的脚步,不会是沈雾,她才不会来挽留,也不会这样不够坦荡地走路。

    呼吸发紧,机警回头。

    的确不是沈雾,是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宽大运动服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走廊的灯光又非常昏暗,看不清脸,唯有紧绷成“一”字型的嘴唇。

    裴薄妍有种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奇怪感觉。

    这么昏暗的环境里,她还能分辨出那人揣在上衣口袋里的胳膊怪异地动了一下,似乎握住了什么。

    心跳蓦然加速时,楼梯下方传来保镖的声音。

    “大小姐。”

    裴薄妍一恍惚,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挤开一众保镖,快步下楼了。

    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寒意一点点褪去。

    自从多年前母亲在她面前死去的那个夏天,某种尖锐的、隐晦的恐惧一直如粘腻的鬼魅,看不见摸不着,始终黏在她的后背。

    再平静的生活中,哪怕最开心的时刻,如芒在背的尖锐恐惧都会不受控制地在某个时刻突然涌现。

    她总觉得身后某个黑暗角落里,有双充满恶意的怨毒眼睛在无声凝视着自己。

    一把能穿透所有防护,随时能刺穿她心脏的刀尖,始终瞄准着她。

    她一直都有去看心理医生,治疗后有慢慢好转。

    有段时间没有在某个恍惚中感觉危机忽至,倏然回头警惕地扫视身后的每一个人。

    直到Glow事件,这颗埋在生命土壤之下的不安种子,再次失控地破土。

    虚幻的尖刀寒气,又一次让她后背鸡皮疙瘩猛起。

    裴薄妍目光一直扎在那人身上,直到对方完全消失。

    心跳暂时归位,片刻后对保镖们说:“今天我来这里的事要是谁跟任何人提及,我会让他永远滚出港岛。”

    保镖里有一半是裴咏珊派来的,但大小姐的话他们不可能不听,齐声应“是”。

    裴薄妍回到车中,没立刻启动。

    唐楼来来往往的居民好奇地看着这台挂着无字头车牌的超跑,猜测坐在里面的是港岛哪位大人物。

    车内,裴薄妍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手中的棒棒糖上。

    皱巴巴的塑料纸里面,裹着半圆不扁,形状相当敷衍的糖球。

    外包装印刷的颜色色差明显,色块粗糙,底端的收口处拧着生硬的结,毫不介意地展示自己的廉价。

    这种质感的食物对于裴薄妍而言很陌生,以前绝对不会放入口中。

    但她知道,低廉的包装纸里面,裹着波子汽水味的糖果,裹着她喜欢的接吻香甜味。

    这三周的时间她一直在克制,用大量的工作和社交来转移注意力。

    不去想那个人,不再去回味那个人的吻。

    已经确定了,不是药物残留作祟,想和她接吻的欲望狠狠得到过了,依旧没有被满足。

    反而食髓知味,想要更多。

    裴薄妍在让自己的理智死死拉住躯体。

    今晚她当然可以不来。

    终究是借口递到了手里,压抑了多日的蠢蠢欲动又开始往她心里钻。

    很难拒绝见那个人的机会,失败地破了功,最担心的是那飞女横死在外,良心不安。

    今晚虽说没忍住见了面,不过有一点好,克制住了,起码没接吻。

    摸了她的身子而已。

    作为设计师,裴薄妍不觉得自己欣赏美好的躯体有什么不对。

    即便是同性的身体,可姓沈的身体太会长,像文艺复兴时最完美的雕塑,吸饱了生命重量的年轻曲线,柔软又坚韧。偏偏还不是冷冰冰的石膏。她有温度,有细腻的触感,有神性的疏离,点燃了裴薄妍心底里属于人间的欲望。

    其实今晚也想接吻的。

    看姓沈的唇上属于她的伤口已经快要消失,裴薄妍心里的瘾症又在发作。

    想继续和她唇齿缠绵,想吮她唇中的香甜。

    想在咬破她红唇的时候,把手指伸进她茂密的黑发里。

    想……想被她用力抱住腰肢。

    思绪乱糟糟的,裴薄妍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妄念。

    指尖不太熟练地剥开棒棒糖的外包装。

    这颗淡蓝色糖球里有多少色素和食品添加剂,裴薄妍心知肚明,依旧塞入口中。

    是她想要的味道。

    和沈雾的吻一模一样的味道。

    心里干涸的裂缝,被带着甜味的水流灌溉、滋润、饱满了。

    用舌尖将糖球顶到口腔的另一侧,拍下包装纸,发给Aie。

    【帮我买一百根,放在办公室。】

    裴薄妍含着属于沈雾的棒棒糖,驾驶918,返回裴家。

    唐楼中。

    裴薄妍离开后,沈雾锁上门,立刻去拿抽油烟机后面的手机。

    掉在地上的手机响了半天,陈家颖才在黑暗中摸到。

    伸手想拾起,后知后觉手掌内被划出一道道血痕,粘在双手上的砂石灰土早就和血糊在一起。

    忍着疼用指尖扣住手机,看到碎裂屏幕上的来电者,陈家颖抬头,让风吹起眼前几根凌乱的发丝,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

    沈雾还没说话,陈家颖跟她说:【临检我及时撤了,放心,没露马脚。】

    沈雾大大松一口气,也说了她和梁卓怡的遭遇。

    想再多问些,陈家颖说后续很多事要处理,回头再谈。

    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很快挂断电话。

    表情慢慢在沈雾脸上凝固,把手机放回抽油烟机后面,一瘸一拐慢吞吞走到阳台,在夜风中点了根烟。

    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在吵哪场架,骂响彻整个夜空,好几家人相约靠在窗户旁,一边嗑瓜子一边听。

    沈雾都当港岛话听力练习。

    “我宁愿瞓天桥底都唔想瞓你张鸡笼床啊!都唔知张床俾第个训过几多次!(我宁愿睡天桥底也不想睡你那破床!都不知道那张床被别的谁睡过多少次了!)”

    “系啊系啊,我同麻甩佬好啊,人地出手不知几疏爽!好过对住你呢个三分钟完事嘅快枪手!落去同看更阿伯只狗斗快啊?(是啊是啊,我跟讨厌鬼好啊,人家出手不知多大方!好过对着你这个三分钟完事的快枪手!下去跟门卫老伯的狗比谁快啊?)”

    门卫老伯的狗非常应景地狂吠两声,楼间传来围观群众的低笑。

    吵架那户人家从口头争吵升级为摔打锅碗瓢盆,楼下终于忍无可忍,用扫帚猛捅天花板,捅得“咚咚”狂响,怒吼道:

    “丢!夜一夜吵乜春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再吵报警啊!”

    小声是不可能小声的,自此从两方对骂升级为三方混战。

    人的悲喜果然不能相通。

    同一个空间里,有人为小事争执得面红耳赤,有人在胡天胡地欢声笑语打牌,也有人一言不发落了满身的夜色。

    沈雾在潮热的晚风中,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指尖的烟一点点燃尽成灰,断落在地,掉在脚边,很快被风吹散无踪。

    警务处总部大厦。

    陈家颖慢吞吞地去医疗室处理手上的伤口。

    医生看她身上狼狈,为她包扎的时候想和她聊聊。她始终没抬头,谈兴明显不高。

    直到有人从身后轻拍她肩头。

    陈家颖抬起倦怠的眉眼,看到是自己的上司,警司钟子欣。

    陈家颖:“子欣姐。”

    钟子欣今年四十出头,是O记的二把手。

    也是除了陈家颖,港岛警方唯二知道沈雾卧底身份的警察。

    钟子欣坐到陈家颖对面,医生看她们有话要说就出去了。

    医务室里只剩她俩,钟子欣拿了陈家颖最喜欢喝的饮料。

    陈家颖手受了伤不方便,钟子欣非常贴心帮她打开,插了吸管,递到她手里。

    陈家颖道了谢,吸了两口就停了。

    钟子欣:“怎么,心情不好啊?”

    陈家颖:“没。”

    钟子欣:“我看着你长大的,在我面前还用装?”

    陈家颖咬咬嘴唇,没说话。

    “失败一次就气馁了?这不像你啊阿wing。”

    “不是。”

    “还是不满意UC(卧底)?”

    这回陈家颖没否认。

    在行动最初,她就跟钟子欣提议过,沈雾年龄太小,也不熟悉港岛环境,就算成功卧底进入和兴社恐怕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毕竟,曾经那么老辣的卧底都死在和兴社手里,到现在尸体都没能找到。

    作为上线,陈家颖至今无法面对对方的家人,也成为她职业生涯迄今难以逾越过去的坎。

    沈雾,这么年轻的内陆人,想办这么大的案子,陈家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她。

    因为她资历浅,也因为她要面对的,是谁也不了解的深渊。

    第一次行动失败了,陈家颖倒是不惊讶,甚至在意料之中。

    钟子欣:“不就是没能顺利人赃并获嘛,你还保护住了卧底的身份没暴露,已经非常好了。才多久时间,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这么快侦破?你不是没耐心的人。”

    陈家颖:“耐心我是有的。”

    言下之意,钟子欣听懂了。

    陈家颖不喝的饮料,她拿过去很自然地接着喝,别浪费。

    O记女警平时的妆容原则是淡雅得体,要给人可靠且专业的印象。

    她和钟子欣都是淡妆,相似的浅粉色唇印交叠在吸管顶端,陈家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后,忍回了视线。

    钟子欣:“你是不是觉得沈雾当卧底就是来捞资本,为回内地平步青云铺路?”

    陈家颖垂着眉眼不予置评。

    钟子欣喝完饮料,一把将罐子捏扁-

    清晨,沈雾没精打采地在维港海边散步。

    这个点钟的海面是沉静的钢灰色,几艘早起的小轮不知几点开了航,在海面上破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痕,和沈雾一样缓慢而渺小地前行着。

    休养了两天膝盖好些了,起码能自己行走,应该没伤到骨头。

    就是心口还时不时还会闷痛。

    手指的伤也难受,十指连心,一动就疼。

    晨跑不了,她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想散散心里的烦闷。

    沈雾双臂架在栏杆边,往海面眺望。

    此刻还没有正午时的闷热,些许凉意的咸湿海风夹杂着海水特有的微淡腥味,从远处混合着货轮的柴油味,一起扑入沈雾的鼻腔。两岸的写字楼大多数还没亮灯,只有零星几扇窗内透着光,不知道是谁命苦,这个点钟就上工。

    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半天,眼神空荡荡的,明显没睡好的眼窝青黑,眼皮浮肿。

    “是你呀沈小姐,好巧,又见面了。”

    身边有人在对她说话。

    一身粉红色运动服,是扮演着爱跑步市民的陈家颖。

    沈雾看陈家颖双手贴着大号的创可贴,很醒目。

    等身后不远处晨跑的男人跑过,沈雾才开口:“抱歉,这次的行动是我没考虑周全。”

    这回行动失败了,她知道这位上司对自己不是很满意。O记查了和兴社很久,做了很多准备,陈家颖想要一位更加老辣的卧底配合行动,对于她怀疑裴家的“直觉”也不是很信任。

    这次要不是陈家颖反应迅速撤掉了临检,她可能已经看不到维港的清晨。

    陈家颖也点了根烟。

    沈雾看着缓缓升起烟雾的猩红小点,说:“和你现在人设不符啊da”

    和沈雾不一样,陈家颖是真抽。

    就算穿着粉粉嫩嫩运动服也抽。

    她们这行压力太大,没有哪个警察能躲得掉抽烟这个陋习。

    陈家颖淡笑:“太按照刻板印象表演才会让人怀疑。人都是有瑕疵的,有瑕疵才像活人。”

    沈雾微微垂眸。

    陈家颖:“你不会觉得第一次行动就能成功吧?再厉害的卧底都办不到的,愁眉苦脸的干嘛?”

    沈雾还以为陈家颖最近都不会联系她了,更没心情出现在她面前,或许还会收到调离港岛的命令。

    没想到,调令没有,陈家颖这么快就再来找她了,甚至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她。

    陈家颖跟她说,那天晚上已经获得了行动授权,交通控制中心和海关,甚至入境处都已经箭在弦上,就等着冻柜车抵达六个临时检查点之中的某一个。

    交通部控制中心跟她连线,说锁定了一辆冻柜车,车牌和资料中的冻柜车一模一样。

    车牌一模一样这点,让陈家颖多了一个心思。

    如果她是和兴社的人,由她来指挥鲜货的运输,肯定会换车牌。

    反正都是套牌,换起来并不困难,还能起到很好的隐蔽效果,躲避警方的追踪。

    为什么这次和上回一模一样?

    交通部发来监控拍摄的照片,冻柜车的司机的确和容嘉敏很像。

    可又有说不上来的奇怪。

    出于某种直觉,也出于对沈雾卧底工作的不信任,陈家颖先往冻柜车可能来的方向开车,找到了冻柜车。

    她开的车是毫无警署特征的普通车,混在车流里很不起眼,成功靠近了冻柜车,趁红灯的时候仔细观察司机。

    她的车和冻柜车有高低差,只能看见司机半个仰视视角的侧脸,但她还是能确定,司机不是容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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