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和兴社卧底任务最开始由钟子欣带着,到现在自己独当一面,已经有八年时间,陈家颖做了很多准备和功课。
沈雾顺利接近和兴社小头目的时候,陈家颖反反复复调查过容嘉敏,看过很多关于她的资料和视频。
这种程度的伪装,换一个不熟悉容嘉敏的警察可能无法发现,但陈家颖可以。
司机不是容嘉敏,有人伪装成她的样子开冻柜车送货。
这是在试探警方的反应,更有可能在测试社团内部是否有卧底。
陈家颖当机立断,迅速联系所有部门,马上撤掉所有临检。
当时冻柜车前方不到一公里的临检已经设置好,陈家颖在车流里狂冲,飞速赶到现场,和同事们一起撤掉路障的过程中摔了一跤,双手撑地的时候划破了手心也完全没心思管,手机也摔碎了屏,算总让冻柜车顺利通过。
一晚上争分夺秒,从大案终于有证据的兴奋,进入到极限撤退后的极端疲倦,陈家颖心里空荡荡的。
不能说怨憎,但失落感是实打实的罩在心上,骨头缝里都发酸。
直到回到总部包扎,遇到钟子欣,跟她说了沈雾的过往。
沈雾的父亲就是在查这宗横跨三地数国的人口失踪大案时,和犯罪嫌疑人同归于尽的。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凶徒同伙的报复下惨死,一家四口,唯有她幸运地活下来。
作为烈士遗孤,内地是有写入法律的关怀和优待。
沈雾本可以在国家和组织的照顾下,换取一份优渥的抚恤,一条受庇护的坦途,一个远离风雨的未来。
可她偏偏选择了当卧底,选择了踏上这条有可能送命的险途。
钟子欣说:“她是很年轻,才二十二岁,但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划,上警校之前就开始自己打磨卧底身份,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花了很多心思。也正因为她卧底身份过硬,经得起查,上面才会选中她。她如果想捞资历,在内地就能轻轻松松地捞到,但她选择来这里,知道前一任UC失踪三年尸体都没找到,知道这项任务有多危险,她还是来了。阿雾不是在捞资本,是在孤注一掷,用一辈子破釜沉舟,把命押上这张赌桌,在赌命。所以我希望你放下芥蒂和偏见,再给她一些时间。”
原来沈雾一家人都是被和兴社害死的……
二十二岁的人花了五年打磨卧底身份,那她还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今天的一切做准备了。
陈家颖不想承认子欣姐的话,让她对沈雾有一点刮目相看。
至于这份刮目相看是来自同情,还是别的情绪,她没细想。
她是沈雾唯一的联络人,她不该把沈雾当成没有感情的取证工具人。
扪心自问,换成自己身处那么危险又复杂的环境里,恐怕也会当局者迷。
想到那晚沈雾说她受了伤,自己却没有半句安慰,还直接挂断了电话。
今天一大早,陈家颖就在沈雾平时晨跑的路线上等着她。
陈家颖吸一口烟,吐出。
“伪装成容嘉敏的司机不是和兴社的人。除了试探是否有卧底,也在彻底撇清冻柜车和和兴社的关系,甚至有愚弄警方的嫌疑。不想承认,不过,这次的确是梁卓怡赢了。你也别灰心,该出手就要立刻出手,毕竟机会转瞬即逝。一犹豫可能就没下次了。”
沈雾咬了咬唇面,有点失落,不过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多谢你了,不然就算手机抽查蒙混过去,我依旧有暴露的风险。”
“我们都是这样互相cover的咯,说不定有一天得你来救我。”陈家颖轻松地笑了笑,“所以,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陈家颖的好脾气有点出乎沈雾的预料。
没有家人参与成长的环境,工作里还是长期孤军奋战,沈雾不太擅长维持温馨的气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闷头点烟。
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开,朝阳洒在海面上,一片明亮的碎金。
沈雾指缝里一点红色的火星在风中燃着。
风越大,越明亮。
周围行人渐多,不再方便聊天,陈家颖回到运动甜妹的人设中,用清软的嗓音说:
“我先走啦,沈小姐好好养伤,byebye。”
沈雾抬起没受伤的手对她挥挥。
沉甸甸的心情好转了些,因为受伤请了几天的假,今天也该上工了。
到了新景,阿斌看她瘸着腿包着手,一步跨到她面前笑道:
“哗,我们新景的金牌技工终于舍得返工了?请这么多天假,还以为你上岸嫁人咯。点啊,是跟人打架了,还是在哪里装逼失手?”
黎叔在翻看今天的预约单,厌烦地瞥阿斌一眼。
一大早就大呼小叫,吵得人耳朵疼。
沈雾都没看他,拎起工具箱,“几日没见,你嘴还是臭过电池水。”
阿斌攥了个扳手就要上前拦沈雾,刚迈出一步,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大手扣住他的脸,十分蛮横地把他连脑袋带身子掀到一旁。
对方来得突然,力气又过大,阿斌像个陀螺在原地转了两圈才颠颠倒倒地扶墙站定,胸腔里蹭地冒出一团怒火,脏话已经冲到嗓子眼了,发现刚才掀他的人居然是常年跟在梁卓怡身边的红棍,琨哥。
琨哥一双三角眼充满戾气地盯着他,还有一大群人,为首的就是梁卓怡。
梁卓怡居然会来这个小小的新景车行。
容姐和倒眼辉也来了,跟着一大帮手下,不大的车行瞬间挤满了人,全部围着沈雾。
阿斌顿时吓成根细棍,半个屁不敢再放。
沈雾坐在塑料椅上没动,继续准备工作,仿佛没发现身边多了十几个人。
梁卓怡坐在平时容姐来时坐的单人小沙发上,和沈雾面对面,优雅知性,像准备授课的大学老师。
她含笑看着沈雾,沈雾则面无表情看着工具箱。
“还在生我的气?”
梁卓怡一开口,声音温柔语气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跟女朋友说话。
沈雾依旧低头忙着准备开工,对梁卓怡的话置若罔闻。
湾仔这一带都是梁卓怡的地界,敢无视她的和兴社四九仔(底层混混),沈雾是第一个。
人群之中的容姐又是为沈雾捏一把汗。
怎么脾气就这么臭,怡姐都来哄她了,给了台阶下,她还敢不给面子。
梁卓怡没生气,走过来跟沈雾一起收拾。
沈雾看她白皙的手指上沾上了机油。
阿斌在人群之外眼睛都要突出眼眶。
怡姐什么身份,首席法务官,和兴社湾仔的揸Fit人(话事人)。在湾仔,“梁卓怡”这三个字就是规矩,从夜场保安到差佬,无人不忌惮她三分。
这大陆妹敢无视她到这个程度。
梁卓怡一边干活,一边看似无意瞟了眼沈雾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和头盔。
没见过的头盔,很完整,没有裂痕。
“很有个性,难怪裴小姐会喜欢你。”
沈雾:“我只是在她那里当模特。”
梁卓怡:“她可是亲自来接你,生怕你出事。这么紧张你,就只是模特?”
容姐在一旁壮着狗胆再次提醒说:“阿无不是在Glow救过裴小姐嘛,裴小姐应该是感谢她。”
梁卓怡上上下下打量沈雾,说:“是挺盘靓条顺的,没想到,裴薄妍那座冰山,整个港岛多少富少公子哥儿使尽浑身解数都捂不热,二十七岁了都没谈过恋爱,居然喜欢女人。”
沈雾心里暗暗惊讶。
裴薄妍没谈过恋爱?
第24章
裴薄妍没谈过恋爱?
沈雾首先想到的是她总是冷冰冰,却又很容易发红的脸。
裴大小姐脾气是差了一点,还成天让人滚来滚去的。
只是人家大小姐美成那样,脾气烂一点儿也在情理之中。
可要说二十七岁的港岛第一千金没谈过恋爱,这事儿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仔细想想,裴薄妍的确很洁癖,还……不是很会接吻,动作生涩,一碰就软,就像完全没和谁亲近过。
梁卓怡饶有兴趣地品味沈雾出神的表情。
“想到什么了?”
沈雾收住思维发散的大脑,生怕脑子里只属于她和裴薄妍的私密记忆,会被谁隔着皮肉看穿。
梁卓怡还没得到答案,门口轰隆隆地停下两台跑车和一大群的摩托。
跑车上下来一个梳着油头,皮肤黝黑的强壮男人。
这人西装革履戴着墨镜,偏偏把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响,手里拎着瓶啤酒,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斜方肌练得隆起,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偷穿了人类衣服的黑猩猩。
容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沈雾身后,在她耳边说:
“我丢,是黑仔城!他怎么来了!”
沈雾:“谁?”
“黑仔城,东区的揸Fit人。东区和湾仔紧挨着,铜锣湾和世界贸易中心某些场子这死扑街非要划到自己名下。那这些地方从社团建立以来就是归湾仔的嘛,黑仔城上位之后一直想硬抢,和怡姐硬碰硬好几次了。这个人好阴湿,表面笑笑口,背后使横手啊。”
黑仔城走到梁卓怡面前,一屁股坐到工具车上,抬脚踩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车,蹬出嚣张的黑脚印,摇晃着啤酒瓶,非常不客气地半弯着腰直视梁卓怡。
“大律师今天这么有空来车行视察?怎么,没人找你打官司啊?”
梁卓怡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淡笑道:
“是啊,劳碌命,哪有城哥滋润,每天就去诊所打打营养针,什么生意都不用惦记。”
“营养针”三个字,让黑仔城刚才还充满嘲讽的表情很快沉下来。
丧狗他们噗哧笑出声。
给男人打的营养针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去年,黑仔城老婆和他头马(头号手下)在他家胡搞瞎搞,还被他和一众小弟抓奸在床,黑仔城被戴了绿帽,大怒,想当场把这对奸/夫淫/妇打死。
他老婆嘲讽大骂:“打!你除了打打杀杀还会做什么?是,我是搞了你小弟,怎么样,人家一次顶你一年啊!你个短命种成天打营养针都没用,一分钟都算多,根本不配做男人!”
这段劲爆发言,让黑仔城当场收获身边众小弟“不是吧”的眼神。
老大这么高大威武居然不行?
还打营养针?一分钟都算多?
尊严被摁在地上摩擦,黑仔城颜面扫地,连夜把两人打包出港。
从此,“营养针”这三个字在东区成了禁语。小弟们没人不敢在老大面前提这三个字,路过男科医院都得屏住呼吸不敢大喘气,生怕触了老大的霉头。
谁能想到,梁卓怡居然当着面戳黑仔城脊梁骨,还戳在最痛的地方。
小弟们一个个面色铁青,黑仔城一张黑脸胀成猪肝色,“呸”一声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墙上,逼近梁卓怡,咬牙切齿道:
“怎么样啊梁大律师,被A姐当着所有人面用文件夹砸脸很爽?我特意过来想安慰安慰你,你给脸不要脸?那我就直接说了。”
黑仔城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梁卓怡的鼻尖。
“死基婆,鲜货是我的,再敢插手,我就把你拆成八块送去给毒撚(瘾君子)加餐!”
身为手下,大家姐被指着鼻子骂,当然不会不爽,容姐“喂”了声,对黑仔城说:
“鲜货本来就是A姐让我们湾仔送的,你一声不吭换走货,害我们以为鲜货被条子查了,差点出问题。都是一个社团的你给自己人下套又拆台,还去A姐那头恶人先告状……”
容姐还没说完,黑仔城手里的啤酒一下泼到她脸上。
“轮得到你这四九仔跟我讲规矩?”
容姐也算是梁卓怡的头马,黑仔城敢这样羞辱她。
沈雾心想,我是容姐的手下,平时的人设还是个闷不吭声干大事的,竞争对手找上门砸场子,这种事梁卓怡不好动手,甚至容姐都不好动手,我得上。
是在梁卓怡面前表现价值的好机会。
这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沈雾的大脑,几乎在黑仔城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拎起工具箱扳手就要往黑仔城的脑袋上敲。
黑仔城身后的小弟蜂拥而上,把一言不发就是爆冲的沈雾挡住。
琨哥、倒眼辉和丧狗攥着工具架着椅子全来了,两边人马冲到一起,“咩呀咩呀”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容姐将脸上的酒抹掉,立刻拉住人群里的沈雾,往自己身后扯。
“疯了你!他是东区的揸Fit人!地位很高的,你不能动他!”
黑仔城被小弟们挡在身后,一只手伸得老长指向沈雾的鼻子,扯着嗓子喊道:
“想造反?你什么辈分想打我?臭八婆没教你规矩?信不信我按社团规矩办你,剁你两只手指头赔罪?!”
沈雾不跟他废话,扳手握得更紧,还要冲。
容姐感觉自己像空手拉跑车,整个人要被沈雾掀离地面。
气氛已经暴躁到了极点,两拨人都杀红了眼,满场混乱中只有梁卓怡还安然坐着,甚至优雅地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
白烟升起,梁卓怡夹着烟的掌心撑着下巴,对黑仔城笑道:
“我也没听说到别人地盘闹事的规矩。A姐要是知道你来我车行找麻烦,你觉得她砸你脸上的会是文件夹还是球杆?”
黑仔城眼皮跳了跳,思忖片刻,喊道:“都给我停下!”
撕扯在一起的烂仔们纷纷住了手,在不停问候对方的手势中缓缓退到彼此老大身后。
梁卓怡:“谁都想要鲜货,那就公平竞争。谁抢到归谁,敢不敢啊罗睺?”
黑仔城嗤笑着捋了一下刚才被沈雾刺激到凌乱的头发。
“激我啊?我会怕你这姣斯凳督的死基婆?行,那就抢咯,我会跟A姐提议,输的人不止能送鲜货,还能收对方地盘,敢不敢?”
赌这么大?容姐和倒眼辉都有点紧张地看向梁卓怡。
梁卓怡:“好啊。”
黑仔城哈哈大笑,眼神发狠,“你就等着湾仔改跟我姓吧!”
黑仔城带着一群人呼啸着离开。
车上,黑仔城一边拆口香糖包装,一边用大腿撞身边的小弟,问:
“什么是罗睺?死基婆为什么叫我罗睺?”
小弟也不懂,立刻查手机。
“老大,这个罗睺在印度神话中是一个没有身体,只剩下头颅的阿修罗。他呢,因偷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