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正好有点时间,裴薄妍打算去商场,亲自审视主推系列的视觉营销表现,以及终端客户体验的每一个细节。

    她是临时决定来的,所以店铺并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

    看到老板来了,从店员到经理立刻进入到备战状态。

    裴薄妍并不算凶,也不会很严厉地责备谁,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谁都知道老板有多严格,任何细微的错处都逃不过她精明的眼。

    不过,这一季的新品卖得非常好,老板心情该是不错的,应该只是来看看,不会太较真。

    裴薄妍在店里巡视一圈,经理跟随其后,跟她汇报上个月销售状况,业绩非常漂亮。

    裴薄妍没说话,巡视一圈后站在了整个店面的黄金展位前。

    这是整家店铺最醒目的位置,展示着裴薄妍亲手设计的镇店之宝,一条核心主石缅甸无烧红宝石的项链,主石两侧点缀着蓝宝石与紫水晶,链节设计为富贵的蟠螭纹,采用18K黄金与白金双色镶拼,设计夺目,贵气非凡。

    这是裴薄妍的得意之作,是行业里被津津乐道的设计典范,经理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放在绝对核心的位置上。

    裴薄妍问他:“它放在这里多久了?”

    经理含笑回答:“有一个月了。”

    “也就是说一个月了还没有卖出去,却占用最好的位置。”

    裴薄妍的话让经理一时哑然。

    裴薄妍:“把它请走,放当季最畅销的基础款进去。”

    在众人的愕然中,她说:“黄金位置需要的是成交速度和现金流,不是用来供奉神像的。把神像放到里面,只让真正懂行的人去朝圣。”

    经理还怔着,裴薄妍转眸看向他:“现在就办。”

    经理:“是!”

    刚刚换了展位,基础款就又卖出两件,经理和店员看向裴薄妍的眼神中是明显的钦佩。

    裴薄妍剥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双臂抱在身前,继续在店里走走,琢磨着细节。

    眼前的玻璃陈列柜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无。

    裴薄妍心里一紧。

    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她。

    是跟自己约定好了不主动找她,可眼下是巧遇,不算。

    裴薄妍立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藏到身后,往旁边的镜子里仔细看了看衣衫装扮,确定此刻的自己无懈可击,才往沈无的方向转身。

    沈雾站在对面的贵价服装店,正在试穿很有型的掐腰衬衣。

    裴薄妍心想,人靠衣装,穿上贵价的衣服,也挺人模狗样的。

    正要过去,忽然看沈雾身后走上来一个漂亮女人。

    那女人身段姣美,戴着眼镜,一副知性高智的模样。

    她走到沈无面前端详了一会儿,上前,像女友一样亲密地解开她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截锁骨。

    第25章

    扣子说解就解,姓沈的那个倔脾气竟没有异议。

    那戴眼镜的女人不仅解了她的衣扣,还摸摸她的脑袋,微微偏过脸柔情蜜意地看着她。

    她居然毫不反抗,任由对方摆布。

    裴薄妍没发现自己一双眼忘记眨动。

    人家把你搞得浑身伤,你还在这人面前这么乖?

    在我面前就沉默寡言又难搞?

    在车行的时候,梁卓怡说沈雾穿得太寒酸,几十块钱的衣服洗到褪色还在穿。别人看见还以为她苛待自己手底下的人,带沈雾到商场来买身衣服,就当是给黑仔城脑袋开瓢的奖励。

    想借梁卓怡这条路来查和兴社,还有人送衣服穿,有这好事,沈雾自然跟着来了。

    没想到这人这么自来熟,一言不发就动手。

    沈雾只能忍忍。

    “仲靓过我谂中(比我想的还美),好神气。”

    梁卓怡帮她调整了一下衣服的细节,很满意地把领子翻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警察呢。”

    梁卓怡后半句话说得非常突然,沈雾听到“警察”这两个字,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

    沈雾提起一丝讥讽的笑,说:

    “警察?赚那点薪水,哪够我搏命?”

    语气看上去轻松,但对于突然切中要害的试探,没人能控制住本能的心跳加速。

    梁卓怡和她的距离太近,让她害怕会被这人精察觉到异常的心跳频率。

    梁卓怡抬了抬嘴角,像在笑,也像在嘲讽。

    沈雾借着看穿搭的动作,转身面对镜子,避开和她面对面。

    梁卓怡手机响了,她走到外面接电话。

    微微松口气,这个人和陈家颖说得一样,很难缠,好好的气氛突然试探一句,差点被她打得防不胜防。

    沈雾对着镜子看似在调整衣服,思考着,梁卓怡是真的习惯性怀疑所有刚到她身边的人,还是自己又露出了什么破绽?

    忽然发现镜子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裴薄妍?

    沈雾回眸,看裴薄妍站在对面那家珠宝店璀璨的珠宝展台前,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知道多久了。

    有点生气有点怨念,还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像要用眼神直接在她身上灼出两个洞。

    沈雾一看她,她就转开目光,走了。

    梁卓怡打完电话回来,抽了张卡,递给坐在沙发上玩游戏的容姐。

    “衣架子,果然穿什么都好看,全买了。”

    容姐接过她的卡,对沈雾说:“懵猪,还不谢谢怡姐。”

    沈雾看不到裴薄妍了,淡淡收回目光,“多谢怡姐。”-

    本来一天一根棒棒糖就够,今天裴薄妍吃了三根。

    吃到舌头和喉咙都有点不舒服。

    裴薄妍坐在驾驶位上,没立刻开车。

    她手腕上常年圈着一根调节情绪的手环,质地是有韧性的皮筋。

    指尖勾起,放开。

    皮筋回弹,打在手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再拉起,放开,再一次弹上皮肤。

    细微的痛感一次次鞭笞在手臂上,用这份疼痛调节情绪,释放说不出来由的负面心情。

    情绪手环她一直戴着,压力大,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会这样对待自己。

    有段时间没这么做了。

    Hestia刚刚成立的时候,被港岛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人暗暗等待她创业失败出丑时,她都能淡然埋头做自己的事,不需要情绪手环来调节。

    看到姓沈的心甘情愿被别的女人摸脑袋,心脏的某角有点崩裂的迹象。

    酸胀的感觉很陌生,不知道那是什么,述情障碍一直将她和某些情绪隔离。

    无法真切地摸到那些情绪,那些情绪却能伤害她。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情绪潮水正在裹挟着她,偏离正常的心情轨道。

    弹得手背发红,勉强把试图冒头的不良情绪压回去。

    回到浅水湾裴家,心情还不是很好。

    别墅三楼一整层都是属于她的空间,乘着电梯到楼上,看到玄关上放着一封象牙白的家书。

    裴薄妍知道它是来自家族办公室。

    “……201x年x月x,为先妣娄夫人之冥寿忌辰。谨定于上午十时,于裴氏家族墓园举行家祭仪式。昔日慈晖不敢有忘,请阖族亲眷、子孙后代,务须拨冗莅临,准时与祭……”

    好快啊,又是一年。

    裴薄妍目光沉沉,把家书阖上,仔细地放到书柜一整排一模一样的家书最末尾。

    忌辰一早。

    裴薄妍捧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文心兰,带着亲手做的点心上了车,来到家族墓园。

    刚下车,裴薄妍就察觉到暗处有人在偷拍,她对这种感觉一向很敏感,也知道港媒一些记者对她非常执着。

    眼神微微示意,保镖们立刻围上来,把她挡住的同时,再次检查附近的可疑人物。

    伏在草丛里的一个男人看保镖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立刻抱住相机,像老鼠一样溜走。

    裴薄妍可真是谨慎,差一点就拍到脸了!

    那记者头发上都是杂草,愤懑地啐一口,只能无功而返。

    家族墓园内。

    今日裴家四房都派代表来了。

    裴振生是长房长子,今天又是他妻子的冥诞,他穿着一身黑西服,神情沉重地在招待亲朋好友。

    裴咏珊和裴薄妍一起去献花、上香。

    裴薄妍把文心兰和食盒一起放下,食盒开启,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杏仁饼。

    “今年终于做的好看了点,妈咪尝尝看。”

    她妈妈生前最喜欢吃杏仁饼,那时裴薄妍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不会做点心,都是在外面老字号买。

    母亲过世后,之前经常吃的老字号也倒闭了,裴薄妍把那家的点心师傅雇到家里,跟着他学。几年下来,从前不擅厨艺的她也把这道杏仁饼做得像模像样了。

    只是,她学会做了,妈妈却再也不可能吃到了。

    裴薄妍的心被负面情绪拽着往黑暗的深处下沉。

    发僵的手背被一只温柔的手扶住,打断了心情的陷落。

    转眸,看姑姑裴咏珊递给她手绢。

    裴咏珊:“妈咪知道年年现在这么厉害,肯定会开心的。”

    裴薄妍接过手绢,深吸一口气,刚才都没发现自己眼角有泪,轻轻拭去。

    泪眼朦胧之中,她居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女人。

    因为思念母亲而柔软的眼神立刻聚焦,随后涌出明显的怒意。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在这里?谁允许的?

    那女人已经四十多岁,和母亲去世那年相比竟没有太大的变化。

    要说唯一的不同,就是稍微圆润了些。

    有些人恶事做尽,还能过得这么好。

    对方看到裴薄妍,温温柔柔地向她打招呼。

    “年年。”

    笑容在墓园,永远都显得刺眼。

    裴薄妍:“年年也是你配叫的?”

    周围人有听到裴薄妍的冷言,都不敢开口,生怕惹恼她。

    而且这个女人,今天的确不适合出现在此。

    这可是裴家的墓园,娄夫人的冥诞。

    那女人在开口前就已经料到会受到冷待,也不恼,保持着娴雅体面的微笑。

    裴振生在不远处和友人说着话,注意力一直投往这边,生怕女儿会和那人起冲突。

    裴薄妍冷笑。

    怎么会呢,这是妈妈的生日,她不会在今天大闹墓园,扰了妈妈在天之灵的清静。

    送完花和点心,上了香,裴薄妍懒得去解慰宴,准备离开。

    裴振生大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解释。

    “年年,我不知道她今天会来,真的。”

    裴薄妍把手抽回来,“走开。”

    裴振生还想再说什么,裴咏珊侧身挡在裴薄妍身前,皱眉示意大哥别再说话,惹年年不高兴。

    裴振生闭了嘴,修剪得极其精致的两撇胡子微微颤抖着,愁容满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远去。

    今天还要谈生意,很重要,裴薄妍不想被搅乱了理智。

    她成年之后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面对再恶心的遭遇都不能情绪化。

    要体面,要姿态,要计算得失,要顾全大局。

    不要让私人情绪影响了该做的事。

    去谈生意的路上,Aie开着车,裴薄妍坐在后座,眼前一直晃着妈妈的模样。

    不要想了。

    妈妈和她一起在后院栽树,说她好能干。

    不要再想了。

    拉起皮筋,弹手臂。

    大雨天,妈妈牵着她的手为她撑伞,说偶尔得一次第二名也没什么的,就算得最后一名也是妈妈最爱的BB。

    不能再去想了。

    啪。

    啪啪。

    不断地弹手臂。

    血从伤口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少女惊慌地想要把血堵住,堵回妈妈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妈妈虚弱地用说,年年,闭上眼,不要看,不要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

    手臂被弹得发红,裴薄妍就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愣愣的眼神尾端渐渐泛起病态的浅红。

    某根神经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秩序感,她要找回秩序感。

    “大小姐,到了。”

    驾驶位上Aie的声音传来,让裴薄妍耳边一阵尖锐的耳鸣。

    “大小姐?”

    “我自己去就行,你帮我汇总上个月全球珠宝拍卖的记录。”

    裴薄妍的声线很平常,没让别人听出任何异样。

    Aie:“是。”

    只是说的话不太对劲,因为汇总这项工作是Aie的日常,不用提醒也会做好。

    大小姐很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今天谈合作的是一位海归年轻富豪,不喜欢古板的办公室,谈生意喜欢在餐厅。

    餐厅一早就被清场,八名保镖在最里面保护裴薄妍的安全,再外面一圈雇佣了安保公司的员工,围得密不透风。

    这间安保公司是和兴社名下的产业之一,安保员工自然是社团成员。

    今天一早,容姐拎了套西服到唐楼给沈雾,让她穿上,说今天不用去车行干活,有更重要的事做。

    沈雾个高,黑色女式西服上身,更显得她挺拔高挑,墨镜一戴气场全开,还挺唬人。

    以为要去哪个场子睇场,没想到是去当保镖,还是围在最外面的低阶保镖,功能和警戒线差不多。

    沈雾被分配到的位置在一楼花园入口处,头顶有棵树,勉强算是有个树荫能遮点太阳。

    可即便如此,炎热的夏天穿这么厚的西服,好看是好看了,也起到了吓人的作用,谁热谁知道。

    就站了一会儿,里面的衬衣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都在发烫。

    趁没人往她的方向看,沈雾偷偷松了下领带。

    心里嘀咕,是谁这么大的面子,吃个饭还要清场。

    能让和兴社出动这么多人的,必然是利益相关。

    沈雾用袖子擦汗时,假装不经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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