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薄妍看到周明澜,停下脚步,不想靠近。
周明澜一直都在为周家干脏活,生意场上更是为周家明争暗夺,手段残忍,绝非善类。
裴薄妍不喜欢周明澜,还有那个私生子周志豪,整个周家她都不想牵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每次在社交场合见到周明澜,她都会下意识远离。
实在避不了的时候,只保持基本的涵养,客套话也说得很潦草。
周明澜在和设计师聊港岛值得一逛的买手店,注意力已经移向裴薄妍和裴咏珊这边,视线从裴咏珊的脸庞上一扫而过,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姑姑。裴小姐。”
“裴小姐”是指裴薄妍,而“姑姑”是裴咏珊在港岛社交圈里的称呼。
裴咏珊在港岛的影响力不在裴振生之下,整个港岛都随了第一千金的辈分,跟着裴薄妍亲昵地这样称呼她,周明澜也是跟大队。
裴咏珊没什么感情地淡淡回应:“周女士。”
和周明澜目光擦过,一触即离,看上去对彼此都很冷淡,没有要多交谈的兴致。
裴薄妍知道裴家和周家在生意上一直有摩擦,作为港岛并驾齐驱的两大家族,各方面都不太对付。社交场合见到对方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周明澜端着酒杯离开,路过裴咏珊身边的时候,暗暗用手指蹭过她的掌心。
人群之中,最私密的接触。
裴咏珊像完全没察觉到这触碰,挽住侄女,和周明澜背向而行。
周明澜张开五指,从上往下扣着香槟杯的杯口,随意拎着,眼神有些发直。
直到看到迎面过来的周志豪。
周志豪刘海遮着额头,整个人看上去戾气沉沉,见到周明澜心里有火,又畏惧地不敢看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同他认识的何少爷勾肩搭背。看似轻松的闲聊,实则暗暗往回看,想确定周明澜走了没有。
何少看他弄了个厚刘海,笑他丑,抬手拨了一下,结果看到额头上有个骇人的伤口。
“别乱动!”周志豪立刻把头发盖回来,重新遮住。
何少:“周少,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周志豪满不在乎说:“喝多了,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其实是周明澜打的。
这疯女人,查到他偷拿了她的货,居然把他关到办公司里用高尔夫球杆打伤了他的脑袋,警告他不要再动那批货,不然会替父亲教他怎么做人。
周志豪当然不服气,为什么周家的保镖全都听周明澜的,明明父亲从来不叫她参加周家家宴,她还在这狐假虎威?
他周志豪是私生子没错,周明澜更是连周家的血统都没有。
一个从儿童院收养的孤女,凭什么对他颐指气使?还敢打他?
这周明澜太邪性,不分青红皂白下手又重。周志豪去跟父亲告状,父亲看到他头上的伤口,反而让他安分点。
周志豪一肚子怨气,纠集了一帮花了不少钱养的烂仔,想找找周明澜晦气,给她教训。
忽然听说钟俊辉死了,出海钓鱼意外淹死的。
想要报复的心思立刻哑火。
他知道,钟俊辉根本不喜欢钓鱼,怎么会出海钓鱼淹死?
第一时间想到周明澜这个疯女人。
钟俊辉的死会不会不是意外?是被周明澜给……
钟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这种事她都敢做?
周志豪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夜里都睡不好,总做周明澜把他捆了丢海里淹死的噩梦。
一周过去,周明澜没对他下手,有父亲在场的时候还客气地和他喝酒,周志豪知道自己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命保下来,货是再也不敢动,今天晚宴看到周明澜半声不敢吭直接绕道走。
周明澜应该离开了宴会厅,周志豪松了口气。
另一边,裴薄妍和设计师聊完,发现姑姑不见了。
WhatsApp姑姑,姑姑说她有点累,先走了-
在深水湾当模特赚的十万,和三十万港币一吻的费用,沈雾如实在电话里报告给陈家颖。
陈家颖听完天价一吻的过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说要同上级汇报。
过了一天,沈雾今天休息,早上刚吃完饭就听到有人敲门。
“外卖。”屋外的人说。
沈雾听到这活力充沛的熟悉声音,打开门,看到穿着粉红色熊猫Logo背心,标准外卖员打扮的陈家颖。
陈家颖:“你好,你的外卖。”
沈雾说着“谢谢”,接过。
陈家颖:“那四十万你汇回内地,给沈无重病的妹妹,做戏就要做到底。”
说完就走了。
卧底这个身份之所以到处打工赚钱,是为了给妹妹治病。
那个妹妹是活生生存在的,沈雾见过,相处过,对方的确得了不治之症,不会立刻有生命危险,就是非常烧钱。汇钱的账号和流水都有,谁查都不会查出问题。
沈雾把钱转到“妹妹”的账号。
“妹妹”还给她发微信,说谢谢姐姐,在港岛别太辛苦,又发了自己吃饭乖乖吃饭的照片。
这个妹妹和沈雾长得真有点像,内陆警方做事一向谨慎。
沈雾回她,乖,下次放假回家看你。
一来一往,就好像她真的还有家人。
内心在某个时刻得到了一点点的满足,很快又像气球瘪下去。
是假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和这个“妹妹”没有一起长大的真实回忆。
沈雾拥有的,只有一摞必须记在脑子里的设定。
全都是虚构的文字-
之后的一长段时间,沈雾没有再收到裴薄妍的信息。
要不是通讯记录还在手机里,和裴薄妍的相遇都像是自导自演出来的幻觉。
她是想接近裴薄妍,却不想发展到变成对方的玩物。
而且以裴薄妍的性格,先前对她有兴趣,多半是因为她够冷,不把众星捧月的港岛千金当回事。
现在裴薄妍切断了两人的联系,沈雾主动去找她,可能会惹她反感,适得其反。
拉开了距离,沈雾也能冷静冷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兴社的调查中。
烂仔们的精力格外好,白天在胡混,晚上就在颓档狂吹水。
沈雾的确如容姐承诺过的,开始独自送货。
一周会开小货车给Glow送两次货。
她找机会查看过,都些走私的东西,暗暗记下线索,可以交给陈家颖,看看能不能从海关那边得到更多的线索。
送完货,就去颓档。
容姐基本上每晚都会来。
骂骂小弟,看看有没有再惹未成年,又教训他们别炸街,不然怎么死在路上的都不知道。
训完了最后也是她结账,需要罩场子就带人去罩着,不需要就各回各家。
可以说容姐把一位小头目该做的事都做了,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送鲜货的时间应该都在半夜。
沈雾会找借口送容姐回家,跟她到底,观察她今晚去不去送货。
搞得容姐以为她对自己生出什么奇怪的“雏鸟情节”,别别扭扭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自己是根筷子,意思她是直的。
沈雾无语得很,只好改成暗中跟着。
和陈家颖沟通过,如果有动静,会立刻通知她,希望她所在的O记联合相关部门,在路上设立临时检查点,抽查容嘉敏的冻柜车。这样能看似自然地查到鲜货到底是什么。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如果梁卓怡丢了这批货,说不定会被A姐责罚,成为A姐左膀右臂的机会可能失之交臂。作为梁卓怡手下的手下,沈雾更难接近和兴社的核心。
不过,如果鲜货真的能成为打击和兴社的致命证据,沈雾的卧底行动可能会立刻进入尾声,也就不需要梁卓怡这条线了。
换句话说,鲜货如果无足轻重,梁卓怡的过错也就相对不那么严重,被惩罚的力度未必有多大,最后或许也只是认个倒霉。毕竟违法的事都是高风险,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么沈雾就还有机会继续往上走。
心里有了抉择,就差容嘉敏再次送货这个契机。
整整两个星期,沈雾每晚都会在容姐家楼下蹲点,熬得黑眼圈吓人,没睡好,整个人都瘦了,还没蹲到她再去送鲜货。
沈雾想,要么是这鲜货珍贵,难以获得,所以运送频率低。要么就是容姐去送了,只是改变时间,不再是晚上去,白天没空来蹲点的自己已经错过时机,白熬夜了。
当警察得胆大心细,有耐心,卧底工作更是。
有些卧底十年都未必能完成任务,沈雾只是守了两周,没什么好丧气的。
到了第三周。
容姐早上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蹬空,扭伤左脚脚踝,肿得像猪蹄,鞋都穿不进去。夜里吹水的时候她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走到颓档,埋怨地拿筷子指自己的脚,让大家看她有多倒霉。
容姐:“我今晚还怎么开车。”
沈雾剥着花生,听到她这句话,没立刻接。
丧狗:“今晚又要走马?”
走马,是道上的暗语,就是指送货。
容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丧狗:“跟怡姐哭一哭,让她自己去送咯。”
容姐:“你当怡姐是你啊,咁得闲(这么闲)!”
丧狗:“不然我替你去咯。”
容姐:“你渣车好似揸船咁,我惊你吻花阿Sir架爱车啊!(你开车像开船一样晃,我怕你亲花阿Sir的爱车啊!)”
丧狗曾经开社团的车撞上警车,让他成了好一段时间的笑料。容姐又提这件事,丧狗“嘁”一声,不屑地喝酒。
有丧狗在前面铺垫,沈雾看似自然地再开口:“我去?”
容姐拍拍沈雾的腿,说:“知道你为阿姐着想,要18号驾照的,你不行。”
18号驾照是港岛开中型及重型货车的驾照,之前送鲜货的冷柜车就是这类货车。
今晚果然要送鲜货。
“而且你别碰。”
容姐用力拍沈雾的手背,语重心长,时常挂在脸上戏谑的笑都消失了,很认真。
沈雾没说话,咬着吸管喝维他柠檬茶。
不到十二点容姐就要走了,沈雾和其他人也要离开。
沈雾打算偷偷跟着容姐,确认她行踪后报告给陈家颖。
容姐忽然说:“你们别走,丧狗,阿无,今晚要去旺角新场子睇场,你俩带人过去。叫上倒眼辉他们,都得去。”
照看新场子,通常得看到天亮结束营业。
容姐的语气不容置喙,沈雾如果找借口不去旺角,肯定会惹人怀疑。
难道上次跟踪暴露了?
应该不是,不然她活不到今天。
无论如何,要立刻联系陈家颖。
平时和陈家颖联系用的是家里的那台老式手机,平时不可能带在身上惹人怀疑。跟陈家颖碰面,也都是私下没有和兴社成员的时候。
眼下两个条件都不能满足,沈雾只能冒险用手里的手机联系陈家颖,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删除痕迹。
机会不能错过,否则下次还能不能等到,谁也不能确定。
容姐走了,沈雾说骑她摩托车去旺角,丧狗挑着一边眉毛说:
“哎,别,我们一齐坐Van仔(面包车)去。”
有事的时候不能单独行动,是规矩。
沈雾没再多说,和丧狗他们一起等了五分钟,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上车前,沈雾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暗中给陈家颖手机打电话,响了一下,立刻挂断。
如果是去办重要的事,肯定会全部没收手机。
不过现在是去看场子,容姐也没在,没人收手机,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联络外界就不会被注意到。
上车后,沈雾坐到角落,在丧狗坐下来之前把通话记录删除。
她和陈家颖约定过很多暗号。
手机只响很短的时间,意味着今晚目标会行动。
陈家颖自然知道沈雾最近盯的目标是什么。
警务处总部大楼。
收到沈雾日常使用手机响一声的提醒,正在加班的陈家颖立刻意识到“鲜货”终于出现了。
粉还挂在嘴边,陈家颖来不及吃,立即咬断,迅速打内线电话给顶头上司。
几秒钟后就得到行动授权,她马不停蹄联系交通控制中心,在上次容嘉敏送货的六个地点必经之路上设置路障,排查所有车辆,重点锁定白色冻柜车。
【车牌依旧有可能是套牌,有可能和上次号牌不同,车型也未必相同,通过送货司机来分辨。司机三十四岁女性,姓名容嘉敏,特征是梳脏辫,烟熏妆,具体资料马上同步。】
挂了交通控制中心的电话,陈家颖一边抓起椅背上的战术背心往外大步走,一边按下手机预设的快速拨号键3,拨通港岛海关电话。
【吴sir,我是O记的陈家颖。大生意,冻柜车,内容不明,需要你派最 expert(专业)的人即刻去现场开箱。六个位置我发给你。对,六个!】
挂断和海关的电话,陈家颖已经上了警车,对身后的下属说:
“通知入境处standby!”
“Yes!Mada”
陈家颖的布局有条不紊极其迅速。
与此同时,沈雾和丧狗等人到了旺角一家新开的夜店,跟湾仔另一个小头目倒眼辉一行人碰头。
沈雾走在人群最后方,看倒眼辉搂着夜店经理在场子里转,震耳欲聋的音乐撞得她耳膜刺痛。
不知道陈家颖那头有没有成功截到冷柜车。
沈雾暗中查看夜店各个出口,计划着极端情况下的脱身路线。
完全没想到会看到容姐。
容姐一瘸一拐从舞池另一头走过来,向丧狗他们挥手。
她怎么在这?
沈雾心底忽地一空,随后,后背猛地冒出无数细细密密的战栗感,额头被一层冷汗占据。
是陷阱。
一辆冻柜车行驶在西九龙公路上。
开车的女人扎着脏辫,烟熏妆,乍一看和容嘉敏非常像。
也只是像。
女人无所谓地嚼着口香糖,前方车流前进越来越慢,似乎有临检。
旺角夜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