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薄妍看她狼狈的样子,笑了。
馨香的气息随着笑意,一点点喷在沈雾的鼻尖。
丝滑的长发垂落,一根根散在沈雾的面颊上,像搔到她心里,好痒。
裴薄妍对沈雾下意识保护自己这件事很满意,问她:“压疼你没有?”
沈雾摇摇头,“你不是要走?”
裴薄妍:“这就开始赶我了?”
真是冤枉,大小姐说要走,那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办,沈雾不是她的谁,不过是个打发时间、发泄情绪的替身,没有挽留的权利,提醒一下怎么就成要赶她走了?
最重要的是,裴大小姐根本不知道,她俩现在躺在床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另外一个人看见。
沈雾把她扶起来,假装揉自己背的时候往回看,透过窗户,望向对面楼陈家颖的屋子。
灯灭了。
意思是没再监视了。
大大松一口气,da是个通情达理的大好人。
沈雾心怀感念的时候,没发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滑到床上,正对着裴薄妍。
好死不死,手机叮的一响,推送了一条新闻。
【裴千金在KTV通宵狂吼,麦霸没当成,走音走到维多利亚港。】
裴薄妍:?
沈雾:……
丢,多谢你全家了,大数据推送!
手机很快暗下去,裴薄妍抬起脸,表情已经冷了几分。
“你搜我?”
沈雾艰难地狡辩:“前几天,哪个平台都是你的新闻,想不看到都难,就……失手点了一下,之后大数据就一直推送给我。”
裴薄妍:“哦,原来是不小心。”
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不是特意搜的。
沈雾看她转开了眼睛,怎么觉得她还挺失望?
想了想,补充一句:“也是因为看到你名字,才失手点中的。”
裴薄妍慢吞吞地站起身,眼里的冷意不见了,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时说:
“那个女人是裴振生的情妇,居然敢出现在我妈咪的冥诞上,后来还试图成为Hestia的代言人。”
怕沈雾不理解,裴薄妍多解释一句:“Hestia,我自己的珠宝品牌。”
沈雾早就知道了,为了维持自己“不小心才点中新闻”的人设,只能假装刚刚知晓,点了点头。
裴薄妍耸了耸肩,“我本来挺不开心的,不过,想起某个人说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就没再忍,当着媒体的面泼了她一脸的酒。”
沈雾万万没想到,轰炸港媒头条的泼酒事件,居然是因为自己说的一句话。
裴薄妍:“后来又……”
后来又跑来找沈雾接吻,发泄得很开心。
这半句话的话裴薄妍没说,两人心知肚明地对视。
裴薄妍:“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我姑姑,她邀我去南法酒庄度假,肯定又想当和事老,缓和我和裴振生的关系。我懒得去。”
裴薄妍半个“爹地”都不叫,只叫裴振生的全名。
有自己的事业就是这么有底气,可以毫不顾忌地生父亲的气,说不理就不理。
沈雾也没料到她会跟自己说心事,不由自主站在她这边,支持道:
“那就不去,南法那么远。”
在裴薄妍听来,好像是沈雾不想她跑得太远,见不到面。
唇边的微弯弧度有点压不下去了。
成天装模作样的,其实挺粘人,就是嘴太硬。
不好再耽误下去,万一姑姑去山顶找她,会发现她说了谎,根本不在家,得怀疑她的行踪。
这次真走了。
沈雾:“你都没开车来,怎么回去?”
不想人知道自己来了唐楼,裴薄妍说:“打车。”
原来不需要人送。
她这个飞女的确也不好送大小姐回家。
没有用武之地的沈雾斜斜靠在卧室门边,闷闷地说了个“哦”。
送来的新衣服拆开后,留下很多大口袋,裴薄妍把床上的衣服都装进口袋里。
沈雾:“干嘛,帮我丢?”
裴薄妍:“送佛送到西。”
沈雾:“不用吧,回头我自己丢就行了……喂!”
裴薄妍根本不理她,拖着大口袋走了。
堂堂港岛第一千金,怎么像来她家收废品的。
幸好衣服就那么几件,不然都要怀疑千金是不是真能拖得动。
沈雾慢悠悠跟在她身后陪她下楼,叫来的Uber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裴薄妍把衣服一起拎上车。
沈雾:……
怎么丢个垃圾还要带上车?
难道还怕她偷偷去刨垃圾堆,把衣服捡回来接着穿?
车门都关上了,裴薄妍想到什么,降下车窗,对她说:
“严正声明。”
沈雾:“啊?”
“我没通宵唱K,唱歌也不走调,好听得很。”
沈雾:……
车载着裴薄妍消失在视线里,沈雾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澄清港媒说她唱歌走调走到维多利亚港。
害沈雾站在楼下独自笑了好久,路过的野狗都绕着她走。
笑着笑着,一抬头,夜晚的街道已经冷冷清清。
那人的气息还粘得浑身都是,身边却空了。
笑意渐渐凝在嘴角,心一点点往下掉,在晚风中垂着脑袋,形单影只往回走。
好难放她走。
刚才想留她过夜的话就在嘴边,终究没能说出来。
怎么会有人特意来她身心上胡乱点火,又残忍离开?
大半夜的浑身发燥,像被塑料膜裹着身子,热意都闷在身体里,散不出去。
幸好鞋子还在。
沈雾穿上跑鞋,拎了件没被“没收”的背心,跑上熟悉的夜跑路线。
Uber Black车内。
裴薄妍下意识地勾了勾手腕上的情绪手环,没有扯动它。
现在她心情很好,不需要再用疼痛来找回秩序感。
不妙。
裴薄妍轻轻咬着食指的指背。
和姓沈的接吻,即便是在糟糕的地点接吻,都比皮筋和棒棒糖管用。
那个女人的唇,才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剂。
维港岸边。
最后一道变速跑,耗尽所有力气,陈家颖喘着气扶着栏杆,汗水已经将衣服湿透,紧贴在常年锻炼塑造出的紧致身形上。
用八达通卡从自动贩卖机里卖了罐冷饮,拉开拉环,噗嗤一声,饱满的二氧化碳气体和冷气同时杀出来。
饮料打开了却忘了喝,眼神发直地解锁手机。
陈家颖的手机里全都是工作相关的图片,连张自拍都没有。
单调的生活,枯燥的手机内容,只有一个隐秘的相册里留着张合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打开这张照片了。
照片里的自己是个刚刚进O记的菜鸟,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横冲直撞的,几乎每天都要犯一个错。幸好她有一位好脾气,愿意教她,无限包容她的好上司。
照片是她二十三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非常嚣张地靠在这位好上司的怀里。
上司指尖沾着奶油,点在她的鼻尖,她也任对方在自己鼻尖点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事,任何时候又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总是能回想起当初那段被上司全心全意呵护的时光。
那时的她们是彼此生活的全部。
心底里弥漫出温暖的甜意漫过后来的某段记忆,很快消失在嘴角。
今年的生日愿望先许了,愿此生不再看到任何人接吻的场面。
沈雾从陈家颖身边跑过,发现是她,又倒着步伐退回来。
余光发现了沈雾,陈家颖把手机锁屏。
沈雾走到她身边,后背靠着栏杆。
“该怎么称呼你?”
听上去像搭讪,其实是要一个在外面的叫法。
总不能叫da
陈家颖:“叫我阿wing就好。”
沈雾:“今晚,谢了。”
陈家颖知道她在谢什么。
“不用谢。下次……还有这种事的话,提前跟我手机响一声,我很识趣的。”
沈雾一时无言,很想跟她说,“这种事”没法提前说,因为她本人也没比陈家颖提前知道多久。
最重要的是,决定权真不在她。
“我帮你下单了窗帘,留的你手机号,这几天应该就会上门安装,留意一下电话。”
沈雾:“……唔该。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陈家颖:“不用,我走报销。”
有个问题,沈雾特别好奇。
“Wing姐,你不会24小时都在对面监视吧?”
陈家颖还嫌她问得奇怪。
“危险降临的时候,是会挑时间还是会提前跟你约时间?我已经住到你家对面了。”
“那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自己的生活?
这五个字对于去年睡了大半年办公室,今年又搬到唐楼的陈家颖来说好陌生。
陈家颖缓缓喝了一口已经没气的饮料,在维港烟花般的霓虹灯中转身。
“我现在所有的生活就是你。”
O记查这宗大案查了多久,内地警方付出多少,再往下到具体执行的警员们,陈家颖付出了多少,沈雾自己又牺牲了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破大案不可能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卧底再能干,也需要多方面的支持。
沈雾站在团队耗尽心力堆出来的金字塔顶端,背负着全家的血债,赌上自己的人生,努力去切开乌云,碰触真相。
从她自愿当任卧底的那一刻起,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任何游移在使命之外的事都不该发生。
从来都不需要谁的提醒,沈雾心里明白自己走的路注定危险而孤独。
她甚至没正式穿过一天正规警服,但她早就把警察的使命刻入骨血之中,发誓永远不会违背。
她不能踏错一步,陈家颖那晚的话更是再一次提醒她,即便身处浓雾,她也必须走对路。
一旦被任何不知底细的诱惑迷了心智,就有可能和上一任的卧底同样下场,永远失联,尸骨都不知所踪,更是会连累身后的整个团队。
不能错,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扎着双马尾的自己。
绝对不能错。
沈雾:?
等一下,双马尾??
一张尽显老态皱巴巴的脸笑嘻嘻地出现在身后,满意地从镜子里笑着欣赏自己的作品,摸着沈雾的脑袋。
“我们敏敏扎双马尾靓过李嘉欣啊!”
容姐说她阿婆的老年痴呆治了好久,总是反反复复的,这几天一直吵着要见自己的外孙女,还说容姐根本就不是她的孙女,是个冒牌货,她孙女长得可漂亮了。
容姐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把沈雾拉到阿婆家,让她哄哄阿婆,不然这老太婆回头又往外跑,闹个失踪,她可没几条命够吓唬的。
沈雾自己的外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几张照片。
后来房子被仇家焚毁,妈妈和姐姐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相册更是被烧成了灰。
沈雾已经不记得外婆具体的样子了,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她的外婆应该是个笑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
现在有人把她当外孙女,即便是因为脑子糊涂了,这份情她也挺想要的。
就像那天在街上偷偷听别人的妈妈叫“阿笙”。
阿婆要给她梳头,她乖乖坐在椅子上让阿婆梳。
思绪就飞了一会儿,再回神时,已经被阿婆梳上了双马尾。
阿婆正牌外孙女容姐在一边坐没坐相横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看到双马尾沈雾一脸见鬼的表情,刚入口的廿四味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半死,接着又指着沈雾笑个半死。
“阿无啊,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双马尾,这发型到了阴司,黑白无常都惊你要抢佢份工啊(抢他工作)!”
沈雾:……
容姐嘴上戏谑,看沈雾毫不反抗就让阿婆胡乱霍霍头发,心里也挺安慰,越来越喜欢这女仔仔。
阿婆作息混乱,晚上仿佛夜游神附身,精神好得要命。一到白天却跟拉了电闸似的,说睡就睡。
给沈雾扎完双马尾,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阿婆躺到卧室里睡着了。
容姐说:“今天多谢你过来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哄阿婆。晚饭就别回去吃那些外卖泡面了,留在我这里吃吧。”
沈雾:“你亲自做饭?”
容姐点头,看沈雾害怕的样子,说:“我顶你啊,这是什么表情,我做饭好吃得要命,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菜是你的福气啊,到时候别把舌头吃掉!”
没想到容姐不是吹牛,晚上她亲自下厨,轰炸一顿厨房后,码了一桌子让沈雾眼花缭乱的饭菜。
容姐看沈雾吃惊的表情,虚荣心已经满足了一半,指着一道菜说:“𧒽干焖发财猪手,我的拿手菜,给我吃!”
沈雾夹一筷子,猪手被焖到一碰就脱骨,咸鲜软糯,亮汪汪地闪着油光,入口却不腻,好吃到沈雾“嗯?!”了一声。
容姐乐盈盈地把猪手整盘端起来放到沈雾面前。
沈雾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手,连带着一勺浓稠的酱汁,一起浇在热腾腾的白饭上。
汤汁裹着饭一起卷入口中,猪皮的糯,脂肪的香,肉质的软烂入味,和𧒽干独特的海味融合在一起,好吃到沈雾双眼放光。
容姐骄傲地笑,问她:“就说好不好吃!”
沈雾吃惯了预制菜的嘴根本停不下来,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容姐红光满面地给她添饭,感叹道:“阿婆那个样子,估计喂她屎都吃。哎,已经很久没人夸我做饭好吃了。你多吃些,都给你吃了。”
沈雾没被她粗俗的话影响胃口,又啃了个大猪手后,进行对一道菜的最高礼仪,剩下的饭整个扣进去,每粒白米饭都裹上浓油赤酱,被沈雾一顿风卷残云,一粒米都没放过。
放下碗才意识到自己吃多了,沈雾瘫软在椅子上揉肚子,夸容姐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容姐:“怎么还出乎意料?我难道看上去不就像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