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开那台招摇的超跑,就坐沈雾的摩托车去。

    裴薄妍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再一次坐上这台摩托车的后座。

    看沈雾单手抱着她亲手写下“ShuMo”的头盔,还以为会被她丢到角落里,原来真的在用。

    裴薄妍嘴角弯了弯,“你就一个头盔。”

    “够用了。”沈雾直接给她戴上。

    裴薄妍嫌弃她都不问自己是否愿意就扣上来,粗鲁,完完全全的飞女做派,扶着沉甸甸的头盔,问,“那你呢?”

    沈雾没回答,坐到她前面,“抱紧我,别摔下去。”

    裴薄妍:“谁要抱你。”

    沈雾“轰”一下启动摩托车,裴薄妍整个人前扑,几乎撞上她后背。

    暗暗慌张,立刻紧扣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住她身后。

    沈雾忍着笑,尽量开得平稳。

    多年之后回忆起港岛这个炎热的下午,沈雾意识到,带着裴薄妍离开时的自己没在想任务,没在想什么接近,什么利用。

    所有情绪的边界模糊了,甚至第一次把卧底的身份抛在脑后。

    只想这个不爱笑的女人不要再苛待自己,把那么好看的手臂弄伤。

    只想她能开心一点。

    港岛夏日的风,在此刻不再是被车窗隔绝在外的安静风景。

    裴薄妍看到的一切都变得粗粝而具体。

    风呼啸着穿进她昂贵的衣服中,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甚至有点痛感。

    引擎的震颤从座椅下方直窜上来,轰隆隆地发震,震得她臀部发麻,脊柱僵硬。

    她没想到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还有这么不优雅的另一面,嘈杂,甚至有点肮脏,又带着复杂的人情味,那是活着的气息。

    她像被沈雾载入了一条流淌着人间霓虹与红尘灰土的汹涌河流。

    奔腾,浑浊又充满了野蛮的生命力。

    脑子难得放空,不用去想什么体面,什么秩序感。

    不用费心地当个光风霁月的千金,任狂风在她身边呼啸,任沈雾带她到任何未知的目的地-

    “啊啊啊——”

    站在过山车前,戴着口罩的裴薄妍被塞了满满一耳朵的尖叫声。

    裴薄妍:……

    原来她说的发泄,是这种最最直接的发泄。

    沈雾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单穿白衬衣,领带也松开,原本质感很好的衣服因为她骑摩托车变得褶皱不堪。

    毫不在意地糟蹋了这身贵价衬衣,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又斯文又败类。

    沈雾:“你敢坐吗?”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种东西很无聊,人为制造肾上腺素,提供廉价的快感。而且……”裴薄妍指着过山车上面部变形的游客,“很失态。”

    沈雾:“你害怕啊?”

    裴薄妍脸色黑了黑,“我再说一遍,不是害怕,是……”

    沈雾拉着她就走,买了两张票,把裴薄妍按到自己身边坐下。

    裴薄妍:……

    沈雾:“不害怕就玩,开心了就笑,简简单单。”

    工作人员过来检查安全设施后,过山车载着满车人往高处爬升。

    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裴薄妍暗暗调节呼吸的频率。

    没事的,不就是从来没玩过的过山车而已,没做过的事多了去了,她不也都做得很好么,一定没关系,不会在姓沈的面前丢……啊!

    升至最高点的过山车猛地往下俯冲,失重感瞬间控制了裴薄妍的身体,提着她的五脏六腑往喉咙处冲。

    前后的人都在失控地叫,兴奋地大喊,害怕地尖叫,连沈雾都忍不住连呼带喊。

    裴薄妍却全程抿着唇,硬生生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被甩到脸色白了也憋着不出声。

    沈雾确定了,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非常能压抑情绪。

    不开心的时候不能表现,要用情绪手环控制难过。

    开心的时候还要憋着。

    无论什么情绪都必须往肚子里咽么?

    一片欢腾之中唯一的哑然,缤纷彩色里独独的灰点。

    不知道她成长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导致她是这样压抑的性格,还会一声不吭虐待自己。

    难怪无论现实里遇到,还是网上、新闻里看到,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沈雾想到,上次抱她的时候,一碰到腰就有反应,猜测她的腰最是敏感。

    伸出手指,在过山车又一次要从高处俯冲时,往她腰间戳了一下。

    裴薄妍完全没想到沈雾会突然动她的腰。

    丝毫不设防的情况下,敏感的地方被戳中,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打破了一直努力维持的平衡,刚好又是一个大坡度的俯冲加旋转,一松懈,没忍住放声大叫。

    这一叫就停不下来。

    兴奋的情绪炸开了严防死守的井盖,涂满胸腔。

    裴薄妍什么也不顾了,在超速的晕眩中本能地大喊。

    沈雾跟着她一起喊,两人的声音一起融进了热辣的空气里。

    天旋地转终于结束了,过山车到站,沈雾都被拧得有点头晕。

    后半程裴薄妍比她叫得大声,再看裴薄妍,苍白的脸色中多了一抹兴奋的红晕。

    这下应该开心了吧……

    沈雾没想到,她开心了,自己心瓣上有一瓣也沁出了甜。

    从过山车下来,沈雾打算回去了,被裴薄妍勾住小指。

    “再来一次。”

    沈雾:?

    怎么还坐上瘾了。

    看裴薄妍眼里星星点点的期盼,沈雾好难拒绝。

    行吧,就再坐一次,她在下面等着她。

    裴薄妍去买票,两人票。

    沈雾:“怎么买双人票?”

    裴薄妍:“当然是一起坐。”

    沈雾:“我又没压力要释放,你自己去就好。”

    裴薄妍:“你害怕啊?”

    沈雾:……

    千金学坏这么快?

    呵,除了你,谁会被这种话激将?

    裴薄妍:“你怕就算了,我不勉强,万一你吐了多可怜。”

    沈雾:……

    工作人员又一次来检查安全设施。

    上一趟同乘的两个漂亮女人,又坐到了相同的位置。

    裴薄妍看沈雾不服输的侧脸,心想,原来拿捏她也不是很难。

    沈雾被安全设施固定在座椅上时就后悔了,怎么又上来了,这个过山车真的有点疯。

    裴薄妍:“怕啊?手给你握。”

    沈雾挺了挺胸,“不要。”

    裴薄妍:“拉倒。”

    过山车再次启动。

    裴薄妍觉得这回自己有经验了,知道过山车爬升到什么位置就会突然俯冲,肯定淡定多了。

    没想到,准备归准备,在往下急冲的瞬间,一颗心还是会被提起,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东西。

    沈雾感觉自己的手被裴薄妍紧攥,没来得及挣脱开,过山车几乎直线冲落,她本能地回扣住裴薄妍。

    这次大小姐不拘束了,放开了玩。

    有最最合适发疯的理由,全程和其他游客一样不顾形象地大叫着,心里的不愉快在不断的旋转和呐喊中甩出体外。

    连玩了三次。

    最后一次下过山车,沈雾腿都有点软了,扶着长椅椅背干呕。

    裴薄妍扣她扣得太紧,手背上都被扣出五根手指印。

    受不了,舍命陪千金,她这是真的要把命搭进去了。

    裴薄妍满脸的轻松,被净化后的惬意,抚着喉咙说:“喉咙都叫痛了。”

    沈雾缓了缓,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颗喉糖,“给。”

    裴薄妍接过来,也是波子汽水味的。

    脸上微微有点热意。

    怎么喉糖也有这个口味的?

    这个沈无,好爱波子汽水味。

    心里在笑她口味单一,手指则很自觉地剥开包装,含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廉价的食物给予味觉的快乐,都是非常直接粗暴的。

    只给她甜味,只要她快乐,其他再说。

    和沈无这个人可真像。

    沈雾压压耳朵,这侧耳朵还在嗡嗡响。

    感觉今晚做梦都要在天上飞,裴薄妍在她耳边叫。

    本想说“现在爽了没”,话到嘴边,及时改口成:“现在开心了没?”

    周围人不多,裴薄妍摘了口罩缓缓,听见沈雾的话,在夕阳中抬眸,忽然绽放笑容。

    自然的笑,极有感染力,眼尾柔软的弧度融化了一贯的疏冷和锋利,眸底金光点点,纯净温柔又迷人。

    原来不爱笑的人笑起来,这么夺人心魄。

    沈雾被她这太过好看的笑容晃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浸在温热软甜的水里,跳动的速度都慢了。

    两人在对视之间,眼波渐渐变成了同一频率。

    目光同时下沉,看向比心更熟悉的双唇。

    好危险的信号,像欲.望跳动,更像怦然心动。

    沈雾立刻收起笑容,转开脸,把她放开。

    裴薄妍心中一阵落空,脸上烧起窘迫的热。

    立刻戴回口罩。

    “不要以为你很有魅力,你只是长得有点像对我很重要的某个人罢了。”

    沈雾没什么反应地“哦”了声,没回应这话,说:

    “玩够了就回去吧。”

    裴薄妍没再搭理她,转身就走。

    沈雾也没追,就跟在她身后。

    两人都往游乐场的大门方向走,前一后没有任何交流,像陌生人。

    沈雾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继续扮演飞女。

    “你那个臭脸助理呢,什么时候来接你?”

    裴薄妍背对着她,还是没回答。

    沈雾藏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挠了挠口袋的边角。

    刚刚开心一点,因为避开暧昧气氛就不高兴了,感觉今天四趟过山车白坐了。

    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哄哄大小姐,裴薄妍忽然转身,一头埋进沈雾的肩头,还拉住她的衣角整个人缠到她怀里。

    太突然,逼着沈雾连连后退了几步,退到角落。

    猝不及防的投怀送抱让沈雾晃了神。

    “怎、怎么了啊?”

    脸上有点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被裴薄妍弄得软软的,脑袋也被久别重逢的独特香水味和体温弄得晕忽忽,不自禁抬起胳膊抱住怀里人,手掌还在人后背上笨拙地顺了几下,主动为她突然亲近的行为找借口。

    “不该坐那么多次的,是不是难受了。”

    裴薄妍还是沉默着,沈雾想了想,半哄着说:

    “我刚才不是给你摆臭脸,就是……反正,而且,我不好骑摩托车送你回家,被你家里人看到肯定会来烦你的。”

    哄得乱七八糟,沈雾算是彻底了解自己有多不会哄人,绞尽脑汁,舌头打卷。

    裴薄妍完全没在意她在说什么,抬起头,往后看。

    不远处Vincy好奇地往刚才的方向看,说:

    “奇怪,看到一个好像Ceci姐姐的人哦,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搂着Vincy的高个女生说:“Ceci姐姐是谁?”

    Vincy:“我的姐妹,正到痹,乸直通杀啊(正点得要命,弯直通杀啊),回头介绍给你认识。”

    高个女生:“好啊。”

    两人聊着天走远了。

    沈雾也认出了Vincy,裴薄妍的朋友,前阵子给唐世昭送车的时候遇到过,还上演了一场砸车大戏。

    意识到裴薄妍不是在向她撒娇,原来是借她来躲避,不想被朋友发现自己和个飞女在一起罢了。

    居然还傻乎乎的绞尽脑汁来哄她。

    尴尬得要死,沈雾立刻放开裴薄妍。

    裴薄妍心想,她居然也会那么温柔哄人。

    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沈雾抢先说:“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

    裴薄妍没有挽留的意思,不咸不淡“嗯”一声。

    两人各怀心事离开游乐场,都没发现暗中有个镜头一直对准她们,拍了无数的照片和视频。

    沈雾开着摩托车慢吞吞地回到唐楼。

    其实她没别的事做的,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给裴薄妍当保镖。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裴薄妍相处。

    上楼的时候又遇见吃外卖的黄毛,黄毛看她一个人还黑着脸,起哄道:“你条女呢?被甩了?”

    沈雾抡起手里的摩托车头盔作势要砸他,他立刻跟老鼠一样,笑嘻嘻缩回屋里。

    当然只是吓唬他,沈雾才不会真把裴薄妍送她的头盔当武器。

    回到家,脱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架最上面的零食盒。

    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到所剩无几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剥开一根含在嘴里,脱了衣服塞到老式半自动洗衣机里。

    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耷拉着眼皮看自己的脸。

    有段时间没修眉毛,眉尾有点杂乱,反而为清冷的脸注入了蓬勃的故事感,点缀在冷白的肤色上,如同雪地里肆意生长的野生植物。

    原来是被当成替身了。

    没想到裴薄妍这么冷冷淡淡的人,也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谁的时候,会很热情吗?

    能被她喜欢……得优秀成什么样啊。

    不是说她没恋爱过吗?现在的状态也像单身。

    所以,是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方难道拒绝她了?

    实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能拒绝得了裴薄妍。

    心里像被十号风球刮过,满地狼藉的情绪。

    意识到自己满心满脑都是裴薄妍的时候,沈雾正穿着内裤洗澡。

    沈雾:……

    算了,就当洗澡顺便洗内裤了。

    洗完澡出来,洗衣机已经惊天动地地从阳台挪到大门口,要不是关着门,恐怕已经带着她仅有的那点家当离家出走。

    挨在边门把甩干的衣物掏出来,去阳台晾晒,再回来费劲地把洗衣机抱回去。

    抱着洗衣机的时候,沈雾想,替身好啊,是替身就好办了。

    那样的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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