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脊不停地起伏,沈雾低着头抬着眸,一字一顿说:
“放了,容姐。”
容姐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血痕,鼻息不断加重,看着沈雾的视野一瞬间变得模糊。
黑仔城完全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喝完了两瓶。
喝完第一瓶应该就要醉死或者狂吐,那可是40度700毫升一瓶的烈酒。
第二瓶都见了底,居然还有意识,还能说话。
在外面混,可以心狠手辣可以不要脸,但想要服众,最忌讳的就是言而无信。
既然已经答应她喝一瓶酒放一个人,那容姐肯定得放。
黑仔城抬了抬手,控制着容姐的人放开了她的头发,撤开压在她脸庞上的刀。
容姐立刻扑向沈雾,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见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带着哭腔心疼万分。
“阿无,你有没有事?!”
沈雾轻轻推了容姐一把,说:“你先离开。”
容姐立刻意识到自己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她得马上出去联系梁卓怡,能够让黑仔城收手的只有她。
不知道阿露有没有找梁卓怡,这么半天了怡姐也没有出现,别是她失血过多出门就晕倒,还没来得及打电话。
容姐在沈雾耳边说:“你撑着点,我马上来救你!”
沈雾又推了她一把,这次推得更重些。
容姐在离开前用血红的眼睛直刺黑仔城,没说一个字。跟自己发的毒誓才最狠。
身后的门被合上,沈雾独自面对黑仔城和他二十多位手下。
还有意识,因为Glow送来的酒里面兑了水。
作为港岛最大的销金窟,Glow对危险的嗅觉很敏锐,应对的方法也很老道。
酒里兑水,危险砍半。
不过即便如此,轩尼诗依旧是烈酒,喝了这么多,沈雾的意识依旧在慢慢被酒精控制。
知道黑仔城不敢在Glow真的闹出什么事,只是来践踏她的尊严。
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
沈雾坐在黑仔城对面的沙发上,酒精让她双眼发红,透出一股平日里没有的邪性。
“黑仔城,你好威风啊。带这么多手下过来以多欺少。这么胆小,知道单打独斗不是我的对手?”
挑衅的话说出口,沈雾才觉得有点熟悉。
当初裴薄妍也是这样嘲讽唐世昭。
沈雾竟不知不觉模仿了裴薄妍的语气。
黑仔城的手下听到沈雾这么说,面上都有点被说中的难看,目光迟疑地看向自己的老大。
沈雾只不过是个刚刚被提上来的“小头目”,黑仔城却是东区话事人,脑袋上被沈雾敲出来的伤还没好全,今晚这一场偷袭的确不光彩,不符合古惑仔们在道上混最在意的“面子”。
同一时间,沈雾暗暗给了丧狗他们一个眼神。
是一个“听我暗号随时准备动手”的眼神。
被压在桌上的丧狗:?
啊?我吗?
沈雾赌黑仔城没胆子真的在Glow乱来,敢也没关系。
她知道Glow楼上有急救医生团队和设备,都是为了尊贵的会员们服务的,毕竟这里是销金窟,喝大了玩大了是常有的事。
梁卓怡那个人精收到消息肯定会赶来,沈雾的面子就是湾仔的面子,就是她梁卓怡的面子。帮她保住了面子还挂了彩的话,她有可能会带沈雾去Glow的楼上休息、治疗。
想保的两个人都走了,剩下的人弄伤了她也不心疼,可以放手一拼。
沈雾在赌,赌自己能碾黑仔城的脸,赌能被梁卓怡重用,赌能上位,能走到Glow的高层去,得到更多的线索。
她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局,受伤是家常便饭,酒精是她最强的肾上腺素-
阿露的身子失控地下坠,却没有重重摔倒在地,落进了某个柔软的怀抱中。
阿露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想联系到梁卓怡,才会在模糊的意识要消失前看到她抱住自己。
顾不上是不是幻觉,她拉着梁卓怡的袖子,虚弱道:
“救救,姐……”-
黑仔城被手下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冷笑道:
“Mo姐这张嘴可真能说,你觉得我会被你激吗?还喝不喝?不喝我就……”
沈雾拎起酒瓶,“咣当”一下砸在身边的桌上,直接打断了黑仔城的话。
黑仔城和手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短暂地吸引过去。
这是暗号!
丧狗和其他的小弟们得到沈雾的暗号,立刻发了狠地翻身挣扎。
场面立刻混乱,群殴瞬间就要爆发!
咣——
包厢的门被从外重重打开。
沈雾已经要冲向黑仔城,听到动静,越来越晕的脑袋回头,看到了进来的女人。
梁卓怡终于来了?
不是……
这个梁卓怡怎么长得这么像裴薄妍?
裴薄妍推门的力道非常大,身后是身形魁梧的保镖们,十多个人根本不看任何人的眼色,直接杀进了包厢,把黑仔城的手下全部挡开,为裴薄妍围出了安全的范围。
黑仔城一时没弄明白,谁敢在Glow横行无忌。
直到他看到裴薄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裴家大小姐?她怎么会来?
裴薄妍走到沈雾面前,发现她拎着半截酒瓶的手背上都是血。
眉心无法控制地拧起,轻声叫她的名字。
“沈无?”
沈雾刚才凶得跟狼一样的眼,望着眼前人时变得愣愣的。
脖子、耳朵,手背……能看到皮肤的地方泛着很不正常的红。
裴薄妍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反应。
出去找阿露没找到的容姐看到一群人杀进包厢,立刻折返回来。
看到来的人是谁,容姐讶异道:“裴小姐?”
黑仔城深呼吸,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知道和兴社的顶层同裴家资本的关系很暧昧,裴家大小姐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是真没想到,姓沈的居然认识裴薄妍,还能劳动她来Glow捞人?
可这位千金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目下无尘,绝对不会和社团的人扯上关系的。
小弟们在等他发话,黑仔城暂时不开口,先看看情况。
裴薄妍发现沈雾状况很不好,双手捧住她的脸往上抬,要看她的眼睛。
即便是兑了水的轩尼诗,两瓶下去酒精也足以让普通人昏迷。
沈雾撑到现在,本来要动手,被裴薄妍一打断,肾上腺素瞬间没了,眼神渐渐涣散,脑袋越来越沉,脸就乖乖搁在裴薄妍双手里,还在说:
“怡姐?”
你怎么长成了裴薄妍的样子?
裴薄妍眼尾不受控制微颤。
根本没认出自己。
裴薄妍一面在想,飞女不就是这个命?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某件事死在外面,自己选的路罢了,有什么好替她难过。
另一面,心又控制不住酸胀着,不想她受苦。
松懈之后酒精大举入侵,杀光了意识,沈雾站不住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裴薄妍的身上倒。
喝醉,甚至是要陷入昏迷的人,完全像一具沉甸甸的尸体,倒过来的时候没轻没重,脑袋磕到了裴薄妍的下巴。
裴薄妍被重重一磕也没躲,生着气却依旧用尽全力撑着她,抱着她,不让她倒到地上。
一名女保镖很有眼力见,主动走过来帮忙。
裴薄妍说:“帮我一起扶她出去。”
女保镖:“是。”
裴薄妍和女保镖一起架着沈雾,就要带人往外走。
黑仔城咳嗽了一声,提醒她:“裴小姐,这是我的场,你堂而皇之闯进来,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要带人走,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语气并不算威胁,是油腔滑调的商量,甚至还有点想要攀关系的谄媚。
裴薄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看黑仔城那张令她恶心的脸,对容姐说:
“把你们的人都带走。”
黑仔城握着刀的手骨节渐渐发白。
这个姓裴的臭女人,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愿意和他说半个字,不仅要带人走,还要把人全部带走。
上回裴薄妍在Glow出事,整个和兴社因为她大费周章,那个时候容姐就怀疑裴薄妍跟和兴社上层关系匪浅。
眼下看一向嚣张不要脸的黑仔城对她都这么忌惮,碾到脸上了也不敢多言,容姐立刻过去,推黑仔城的手下。
“放手!”
手下还和丧狗他们互相拽着彼此的衣服和头发,全看向黑仔城,等他定夺。
黑仔城本来皮肤就黑,这时更是气得脸色黑到几乎找不到五官,不甘不愿地把烟头碾灭在沙发扶手上,心里其实也有点躲过一劫的庆幸。
不然和那个阿无单挑,万一输了他就别想在东区混了。
“大小姐让你们放手啊,没听到?”
手下们只好不甘不愿地撒开手。
容姐和丧狗他们把这些人全推开,拉着受伤的同伴退出包厢。
裴薄妍就这样架走了沈雾,还指挥容姐把人全部带走。
黑仔城被沈雾下了面子,也没捞到任何好处,额头上暴起一根窝火的青筋。
裴薄妍的保镖们还站成一排,阻断他不怀好意的视线。
容姐担忧地走到沈雾面前,叫了她几声,她没什么反应,脑袋还埋在裴薄妍的脖颈间,半昏不醒的,喉咙里发出些闷闷的呢喃。
容姐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裴薄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港岛第一千金,只觉得她白如冷雪,美得不像真人。看上去不会跟任何人亲近的样子,却能让沈雾肆无忌惮地依靠。
容姐说:“今晚多谢裴小姐了,等明天阿无醒了,我会跟她说今晚是你救了我们。”
裴薄妍忽略她的客套,直接问:“今晚你要带她去哪里治疗?”
容姐被噎了一下,“呃”了声,拿出手机打开医院挂号的APP。
裴薄妍皱眉,“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内部合作的……黑诊所?”
你们飞女在外拼命,受了伤还得自己挂号?
那和普通市民有什么区别?
最后“黑诊所”这三个字说完,她闭了闭眼,就算真有,医疗设备和医生水平也无法让人放心。
“算了,她今晚交给我。”
容姐:“啊?”
裴薄妍:“你有什么异议?”
是真心实意问的,看看眼前这个梳着脏辫,长得就不太可靠的女人有什么建议。
因为裴薄妍常年做决策,性格果断强势,即便耐心开口询问,听上去也像是质疑反问。
容姐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交给裴小姐我放心的。”
即便有另一个人一起架沈雾,沈雾的身子还是偏向裴薄妍。
裴薄妍实在有点撑不住她,对容姐说:
“我先带她上去,我的私人医疗团队会过来给她治疗,她不会有事。”
容姐说了一连串的“好”,“阿无就拜托你了!”
裴薄妍不好带着沈雾去任何裴家控股的私人医院,不然不出十分钟就会传到她姑姑和父亲的耳朵里。
Glow的25楼是她独享的空间,全年为她预留,是最近的能够休息和治疗的地方,先带沈无到那里。
裴薄妍来时已经让保镖清了场,自己的私人医疗团队是她开薪水,嘴也会比较严。
她跟沈雾接触这件事能捂多久就捂多久,实在捂不住了那便罢。
她是个活人,就算再清场、再低调,或者戴口罩,也要行走在人群中。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总会被人看到。
看到是一回事,哪家媒体真的敢把她的私事往外爆又是另一回事。
裴薄妍跟另一位保镖交代了句,他马上联系医疗团队和Aie。
保镖围成的铜墙铁壁的缝隙里,有人在安静地看着她们。
梁卓怡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手里和衣服上还沾着阿露的血,没擦,目光浅淡地落在沈雾和裴薄妍紧贴在一起的侧脸上。
先前Glow的安保总监被黑仔城拒之门外,也不敢离开,他怕得罪黑仔城,更怕得罪梁卓怡。毕竟Glow开在湾仔,湾仔的话事人是梁卓怡,Glow一半的人都买梁卓怡的账,他本人也不例外。左思右想,还是给梁卓怡打电话,让她来摆平这件事。
梁卓怡本来在附近约会,约会对象把酒买回来,懵了,人不见了。
她赶到Glow时,正好接住一身血的阿露。
握住肋下枪套里的西格绍尔,裴薄妍焦急到发狠的侧脸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先她一步撞进包厢,也撞散了梁卓怡无声的热血。
出来得比梁卓怡想的还快。
沈雾垂着头靠在裴薄妍的颈窝里,裴薄妍冷脸,却也让她靠着,带她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梁卓怡的目光和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彻底隔离。
手中的烟燃尽,没有抽一口。
最后一缕细瘦的青烟笔直上升,像在静止的空气里。
梁卓怡垂眸,看烟灰无声跌落,有点浪费-
天不知道旋到了哪里,地也不知道转到了何方,沈雾倒在柔软的某处,后背被支撑着,不疼。
双臂还带下来了什么,很香,很温暖。
是什么?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地难受,意识也被酒精扯得七零八落,本能地觉得是每晚都抱着睡的小鲸鱼。
此刻她迫切需要小鲸鱼。
把小鲸鱼压进怀里,像在惊涛骇浪翻涌不止的海上有了依靠。
又感觉不是小鲸鱼,比小鲸鱼更大一些,更可靠。
是妈妈,还是姐姐?
想依赖对方的酸劲冲入心中,沈雾双臂收得更紧。
裴薄妍腰被搂着,以非常不雅的姿势跟沈雾交叠在床上。
挣扎了一下,没挣扎起来。
醉成这样,力气还这么大……
这么说起来,刚才好像看到给沈无买衣服的那个女人。
那眼神,是在关心,还是心疼?
“放手。”裴薄妍推她,警告她,“我们并没有和解。”
沈雾本来就恶心得要命,不知谁在呼风唤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