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裴薄妍让那个女侍应生过来时,女侍应生正在给另外一个人倒酒,发现是裴薄妍叫自己,手里托着的酒瓶都晃了一下,差点洒到客人身上,幸好稳住了。
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幸运,来会所上班的第二天就能被从来不搭理人的港岛第一千金点名过去服务。
女侍应生快步走过来,蹲在裴薄妍身侧,温柔地笑着,抬起头看她。
非常典型的屈蹲服务,高高的个子蹲下来变成了一只随时等待宠幸的小狗,单手礼貌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柔声用英语问裴薄妍: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裴小姐。”
裴薄妍的确因为某种不想和别人说的原因,多看了她几眼。
在远处看的时候有三分像,身材高挑匀称,淡颜,听口音好像也是内陆人。
可人到了面前,换上殷勤的面孔,感觉就不对了。
那个人从来没这么谄媚过,只有将她扣在怀里,不可能顺从地屈蹲着等待她发号施令。
淡颜的清冷感被堆起的笑容破坏,近距离看五官也完全不一样。
想喝一口纯净水解渴,结果喝到满是添加剂的饮料,被甜得有点不适。
裴薄妍身子往后微撤,用港岛话说:“倒茶,唔该。”
女侍应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小姐把她叫过来之后忽然疏离了。
倒完茶,裴薄妍就让她离开。
全程都很有礼貌,就是冷漠的气场非常明显,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没成形的幻想破灭,女侍应生有点沮丧地走了。
裴薄妍在一圈喝着酒的朋友们中间饮茶,很不合群。
邓雯雯靠过来嘻嘻笑,说:“正版永远都更好,对吧?”
裴薄妍专心喝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雯雯小声揶揄她,“刚才那个靓妹有点像你的妹妹仔是不是?所以你才会多看几眼。不过,太殷勤了你又不喜欢,冷冷的才够劲啊。”
裴薄妍骂了句“黐线”,冷着脸说:“重申,她不是我的妹妹仔。”
邓雯雯点头,“哦,我说这么长一句话,你就否认了这点,说明我其他说的都对。”
裴薄妍:……
难得有被邓雯雯说到无法反驳的时候。
邓雯雯是仙女驻凡大使馆里年龄最小,脑子也最简单的,没有什么家族什么公司什么丑闻,想到什么说什么。
“干嘛不把她叫出来一起饮茶?想金屋藏娇啊……”
还没说完,嘴里就被裴薄妍用叉子堵了一块甜点,烦人的话全部吞回去。
邓雯雯“呜呜呜”地抗议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年年,你果然在这。”
温静书盘着发髻,手里拿着一柄黑色长柄伞,隽秀温柔,语调轻缓,无论任何时候看到她都是从容安静的。
邓雯雯她们跟温静书打招呼,埋怨她:“好久不见啊温教授,大忙人忙到都把姐妹们忘咯?你说你有多久没出现了?”
温静书讨饶,“最近真是很忙,抱歉抱歉。今晚账单记在我名下,我请客。”
没人会讨厌慷慨的朋友,一瞬间大家都原谅她了,完全不抱怨她也不说她坏话了。
温静书走到裴薄妍身边,“要回家了吗?”
裴薄妍的确要走了,温静书说:“下雨了,我送你。”
和其他朋友道别,两人一起离开后,Vincy坐到邓雯雯身边说:
“还在追啊,我还以为静书已经放弃了。”
邓雯雯摇头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个人有多执着。她啊十年来只用同一款香,无论是身上喷的香水,还是车载居家香薰,都是同一个味道。”
Vincy:“什么味道?”
邓雯雯:“咸咸的柚子和青芒果香,爱马仕很老的一款热门香水,叫什么来着……”
Vincy:“尼罗河花园?”
邓雯雯:“对对对,就是这款。我问过她永远都是一样的味道不腻吗?她说她这辈子就只喜欢这款香,只有闻到这个味道才能确保自己永远活在同一天。”
Vincy八卦精神上身,“同一天?哪一天?”
邓雯雯:“唔知啊,我问过,她没说。”
Vincy恨铁不成钢,“最关键的地方你唔知!”-
裴薄妍和温静书走到楼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打湿了地面。
温静书闻到了自己身上尼罗河花园的香味,在潮湿的、吸满了雨水的空气中弥漫,侵入雨珠里,雨帘密布,把她和裴薄妍与这个世界相隔。
静谧,私密又紧密。
她很满意。
会所是老派的欧式建筑,需要步行穿过花园才能到停车场。
门童很有眼力见想过来送伞,温静书率先把手中的伞撑开,门童就没过来了。
温静书手里的伞向裴薄妍倾斜,护着她慢慢走向花园小径。
雨水滴滴答答,没有沾湿裴薄妍的裙摆。
让她送,说明没有再生气了。
谁也没提上次因为无事牌引发的不愉快。
温静书知道裴薄妍面冷心热,最是吃软不吃硬。如果干涉她太多,她真会狠心老死不相往来。但主动认错,好好道歉,她便不会继续追究。
作为港大最年轻的助理教授之一,温静书正处于她学术生涯的黄金时期,很忙,远不止教书这一项事要做。
港大实行的是Tenure-track(终身教职轨道)制度,助理教授是为期数年的合同制职位,通常第六年必须接受tenure评审。温静书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取得可量化的成就,才能获得终身教职,否则合同结束后就得离开港大。
温静书一面忙碌地为自己打造足以通过终身教职评审的完美履历,一面还要和亲弟弟争夺温家掌权人的位置。
这段时间她不是在带学生做项目,修改狗屁不通的论文,就是在参加无聊的系务会议,回集团处理事务,应付弟弟的明枪暗刀。
枯燥又忙得焦头烂额,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裴薄妍说,想向她发牢骚。
不止是温静书,邓雯雯她们遇到什么事,也总是喜欢来找裴薄妍帮忙。
裴薄妍拿到全球最顶尖的设计专业硕士,回港自己创业,打造了最受瞩目的珠宝品牌,用三年时间走完了一些老牌珠宝品牌三十年的路。她的成就有目共睹,同辈们觉得她说的话是金科玉律,随意一指点就能度过迷津。
大家都把她当成能解决一切事情的阿姐,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避难所,温静书也不例外。
裴薄妍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恰如此刻,她也在听温静书的抱怨,耐心为她答疑解惑。
只是脑中开了一分钟的小差。
别人总是在依赖她,觉得她战无不胜,无所不能。
但那个女人却能发现她的不愉快,带她去游乐场坐过山车。
雨夜潮湿的风,和游乐场带着爆米花甜味的风竟也能相似。
花园中沾了雨水的花,像被她吻湿咬破却默默不语的唇。
“……年年?”
裴薄妍在温静书的声音中回神,还能接着她刚才的问题,回答得毫无破绽。
换成别人可能完全没发现她走神,温静书却不是别人。
她知道裴薄妍刚才在看那朵开得正艳的卡罗拉,因为卡罗拉想到了某个人,某个别人。
花园小径的尽头有一扇非常有氛围感的洛可可式铁艺门,布满了爬藤月季,是会所的规划师特意营造的漂亮景观。
温静书为裴薄妍开门的时候,指尖重重地从月季的刺上划过,细嫩的皮肤立刻被划破。
上了车,温静书要去启动车的时候,“咦”了一声。
正在拉安全带的裴薄妍看向她。
温静书捂着手指,指腹上好大一颗血珠。
“怎么弄的?”裴薄妍微微蹙眉。
温静书无所谓地笑着说:“好像是刚才开门的时候刮了一下,不要紧的。”
裴薄妍:“车里有医药箱吗?”
“嗯,有,在储物格里。”
裴薄妍帮她拿出医药箱,消毒后撕开创可贴。
想直接给她,她已经把手递到面前。
单手的确不好贴,裴薄妍没多想,帮她贴好。
贴创可贴的过程中,两人距离拉近。
低着头的裴薄妍没有发现,在温静书沉黑的眼眸里,自己每一根发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洗发水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茶香,让温静书的深渊般的眼眸融进了沉醉的软意。
好香,是年年独特的香味。
裴薄妍帮她贴好,起身坐回去。
“唔该。”温静书神色平静地道谢。
“唔使客气。”
回到山顶别墅,奇叔为她准备好了安神汤。
安神汤下肚,神还是没能安稳。
这一晚裴薄妍没睡好,睡前吃了很多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再一次弄得舌头发麻。
也是犯贱。
裴薄妍在心里嘲讽自己,人家只是利用你上位,你还念念不忘。
见到个和她有半分相似的人,都忍不住想要靠近。
看花看草都能联想到她。
不愿再让那人占据大脑,裴薄妍拿出平板和电子笔,修改设计稿,强迫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新一季珠宝的设计上。
这一夜没睡好的不止裴薄妍。
港岛的另一头,拥挤的唐楼中,沈雾抱着小鲸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入睡。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糟糕,返工要迟到。
沈雾顶着一头乱发翻身而起,差点把放在床边响个不停的手机挥出去。
眯着惺忪的睡眼看屏幕,容姐来电。
【喂?】
【还睡?起来开门啦!】
沈雾走到门口,给容姐开门。
容姐看到她的样子,惊讶地“哗”。
“怎么黑眼圈这么严重,昨晚出去当鬼了?”
沈雾揉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新公司,怕你不认路。看你这张脸长得这么凶,安保肯定会以为你是来催债的,不让你进啊。”
沈雾那颗睡眠不足的脑子慢慢恢复记忆。
现在她是姐,梁卓怡的当家红棍,不用再在车行当修车工了。
梁卓怡让她去当助理,在卓安发展给她准备了办公室,从今往后她就是个上班族,每天去写字楼打卡。
与此同时,海外空壳公司的业务经理职位也为她保留,西九龙那块地皮的竞标和后续开发,她也要继续用这个身份参与。
容姐已经帮沈雾办好了工作证。进出写字楼要刷卡,电梯里也要刷卡。
西装革履行走在遍地精英的地方,沈雾有种错觉,自己不再是飞女,而是正经的白领。
不过,错觉是短暂的。
梁卓怡拨给她四个手下,三男一女,也在写字楼里安排了工位。
这四个人看到她来就会齐刷刷地站起身对她鞠躬,齐声喊她“姐”,丹田发力,喊声震天,引得隔壁公司的人都会好奇驻足。
沈雾实在不习惯这种社团里论资排辈的鸡血文化,跟他们商量能不能不要这么叫。
他们非常听话,又一次齐声道:“是!姐!没问题!姐!”
沈雾:……
披上人皮,从最最底层的市井走进开足冷气的写字楼,沈雾还是骑摩托车上下班。
梁卓怡说骑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没必要,可以给她一辆车开。
之前跟踪林慧晴时用的车随便她挑,每个月还给她报销油钱。
沈雾说不用,港岛路太窄,很多地方车不好开,还没地方停车,骑摩托车去哪里都方便。
这段对话正好是两个人在停车场相遇的时候说的,沈雾骑在摩托车上,抱着头盔。
梁卓怡目光落在头盔上那个手写体“ShuMo”,非常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沈雾和容姐约了一起吃饭,顺便请丧狗这些颓档的老成员们聚一聚。
社团成员们的关系需要继续维护,说不定哪天就有能套到情报的时候。
沈雾换掉了西装革履,走到公司门口,感觉身后一大团热气,猛地一回头,差点和跟在身后的四个手下撞在一起。
沈雾:“你们跟着我干嘛?”
四人中唯一的女孩大家都叫她阿露,年龄不大,个子也不高,都不知道成年没有,黑色的头发半长不短遮着眼睛看不清长相,整个人阴郁寡言,不太爱笑的样子,她对沈雾说:
“大家姐交代了,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跟着姐,供姐差遣,保护姐,当姐的左右手。”
沈雾感觉这四个小孩未必是来当左右手,更有可能是梁卓怡派过来监视她的。
很难忘记梁卓怡买衣服给她的那次,说她像警察。
就算为她拼命,好不容易走到她身边,也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取得信任。
如果真是来供差遣还好说,要是来监视,更不可能被三言两语给打发走。
既然如此,沈雾也懒得多费口舌,他们想跟着就跟着。
丧狗他们听说沈雾要请他们去Glow喝酒,本来要去电竞房组团冲分,VIP房都给退了,立刻杀到Glow。
容姐说梁卓怡非常给沈雾排面,开了Glow的会员给她,以后能自由带人进出一楼的酒吧,消费全场八折。
Glow的会员一年八十万港币,梁卓怡真是出手大方。
不过和她给的那张卡里的钱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
Glow是和兴社的地盘,港岛最大的销金窟,沈雾知道楼上那些私密的房间里肯定会进行和兴社不为人知的肮脏生意,如果能自由出入,肯定能有所收获。
沈雾故意说:“那以后我们过去喝酒,喝多了就能直接到楼上休息了。”
容姐笑她:“想得美。酒吧是酒吧,是花钱就能去的地方。楼上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有再多钱也未必能去。别想了,你那点酒量就少喝点呗,我可不想再背你,沉得要死!”
和她想的一样,楼上和楼下酒吧的权限是分离的,不能随便上楼。
权限越高,意味着藏污纳秽越是方便,线索也越多。
沈雾也不着急,别惹人怀疑,一步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