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欠债还钱,伤人抵罪。在我这里,账永远要一笔一笔算清楚。黑仔城也逃不了的,你们先替他还。”

    阿露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刀,握着,有点犹豫地看向地上的两人。

    沈雾凝视着她呼吸逐渐加重的侧脸,发现她鼻尖冒出一小颗一小颗的汗珠。

    阿露握刀的手指抵在刀柄末端,这是完全错误的握刀方式,一旦突刺受阻,手指极易被自己的刀锋割伤,很危险。

    阿露不懂怎么用刀,此刻握刀的手因为紧张而骨节发白,单薄的身体被过快的呼吸牵动着,胸口明显地起伏。

    梁卓怡在看阿露,在试探她,在推着她往一条不归路上走。

    沈雾忽然一步跨到阿露身边,夺过她手里的刀。

    “害我差点没命,你们欠我的先还给我!”

    沈雾像是怒从心起,握着刀两步迈到金劳胜面前,一刀插他腿上,在刺耳的痛呼声中拔出刀,给倒眼辉同样的地方再来一刀。

    空旷老旧的屋子,被失控的喊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梁卓怡笑着拍拍丧狗他们的肩膀说:“说了请你们吃宵夜,别客气,全自助,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丧狗一双眼早就发了狠,他操起地上的破木条,其他几个小弟拆下金属挂钩,狞笑着向倒眼辉和金劳胜走去。

    一步步,沈雾往后退着,垂下持刀的手,让这些烂仔们自相残杀。

    温热的血沾在手背上,眼底凶戾的画面和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让她胃部的不适感再次往上翻涌。

    无论多少次,血的味道里那股带着人类体温的腥甜,都让她反胃。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是个心软的废物,不然永远也走不到和兴社头目的眼前。

    揪紧神经,把想吐的感觉锁在喉咙之下,沈雾疲倦地把刀擦干净,还给梁卓怡。

    梁卓怡:“这段时间辛苦了,想吃点什么?这次我说的是正经宵夜。”

    沈雾实在没有一丁点胃口,但大家姐发话,她不好不给面子。

    “怡姐请什么我就吃什么。”

    梁卓怡拍拍她脸,“这么乖?”

    沈雾笑笑,没多言。

    倒眼辉和金劳胜都昏过去了,梁卓怡让人把他们丢到东区的夜场,给黑仔城的人好好看看,算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人带走了,梁卓怡请她们去维港边的一家安静的西餐厅吃饭。

    容姐是吃不惯西餐的,最讨厌拿刀叉一小块一小块地切肉,吃牛排她都是用叉叉起一整块直接咬。

    不过这位喜欢淡雅环境的上峰请客,也不用她花钱,没什么好计较。

    再说了,今晚刀了二五仔,又砍了金捞胜,她心情好得要命,吃什么都行。

    这家西餐厅地理位置非常优越,白天坐拥海景,夜里灯火璀璨,是很多旅行平台上热门的网红打卡处。

    顶层视野最好的包厢就两个,梁卓怡定下其中一个,又开了最贵的酒,雪茄随便他们抽。

    阿露受伤的是右手,不好用刀叉,沈雾帮她切好牛排,装了小块牛肉的盘子甩到她面前,又推了一篮子薯格,没说话,就面无表情递食物让她叉着吃。

    阿露眨眨刘海之下的大眼睛,感激道:“谢谢姐。”

    沈雾看其他人都在拼酒,社团都是粗人,一喝酒声量就高得要命,把雅致的西餐厅都搞得乌烟瘴气。

    她学着容姐的样子整个人瘫坐着在椅子上,前面两支椅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对身侧的阿露说:

    “你不适合走这条路,趁早回家。”

    阿露叉薯格的左手一顿,看向沈雾的眼神蒙上一层惧色。

    “Mo姐,你不想要我了吗?”

    沈雾:“不是这个问题,你连刀都不敢往人身上刺,当什么飞女?在这条道上,不敢伤人就等着被人千刀万剐。趁年轻,身上还没真落下什么残疾,去找点正经事做吧。这碗饭你端不稳的。”

    阿露沉默着垂头。

    沈雾看她似乎大受打击,问道:“很缺钱?”

    阿露点点头,但不说原因。

    她妈被前任男友骗光了所有的钱,还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每天被高/利/贷打得鼻青脸肿。她为了保护她妈被割了一刀,还差点被抓去抵债,原本想要去读大学的钱也被那个冚家铲前男友卷走,实在走投无路。之前投靠梁卓怡,梁卓怡给她的急用钱也只是缓解了当时的燃眉之急,接下来每个月都有极高的贷款要还,这笔钱她得赚。

    阿露不说,沈雾也没继续问。

    能被钱逼到这份上,多半都是说不出口的事。

    沈雾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复制了阿露的手机号,再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

    阿露手机响了,打开一看,看到沈雾的转账,怔住。

    一个0,两个0,三个0……

    阿露从来没见过这么多0。

    “Mo姐?”阿露受宠若惊地看向沈雾,“你怎么转给我这么多钱?”

    沈雾说:“有急用就拿去用。”

    她对钱是很无所谓的,物欲极低,吃饭就随便一个餐厅大排档都能打发,花不了多少钱。

    裴薄妍还给她买了那么多衣服,有段时间可以不用添置了,更不用说大小姐留下的那一整叠的支票。虽然她不会真的去银行兑钞票吧,但有急用的时候也能稍微解一解燃眉之急,所以在钱这方面她无所谓,阿露比她更需要。

    阿露眼睛一点点变红,捏着手机的手指指尖都变白了。

    “我,我还不上的……”

    沈雾还得保持自己的人设。

    “我有个需要花钱治病的妹妹,多也没有更多了,就这些,不着急还。你才多大啊,以后有的是你挣钱的机会。能还就还,还不上就当我积德了。”

    反正她未来也没有什么购房置业的打算,梁卓怡给她的奖金,她还得往上打报告。

    从社团这边赚到所有钱,等到任务结束之后都得一五一十在报告里详细说明,全部上缴。

    沈雾存了点私心,现在就花出去救个小姑娘的前程,就当为自己省事了。

    阿露发红的眼眶里突然落下两行眼泪。

    沈雾很怕这种温情一刻,正好包厢另一边坐在沙发上的梁卓怡对她招了招手,说:

    “阿无你过来,有话对你说。”

    沈雾站起身,拍了拍阿露的肩头,走了。

    第42章

    梁卓怡叫沈雾过来的时候,她身边那位红发靓妹的目光也一并转过来。

    沈雾知道这位靓妹叫阿漫,是最近社团的新人,梁卓怡新款御用座椅。

    只要这位靓妹在,梁卓怡就会把她的大腿当椅子坐,腰随便人搂。

    今天倒是没坐腿上,只是挨在一起。

    眼下梁卓怡叫沈雾过去,阿漫那目光黏在沈雾身上,不凶也不狠,就是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意味。

    沈雾心想,别这样看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二五仔,没要跟你争宠。

    都还没想完,脚下踩到不知道被谁乱丢的酒瓶,忽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

    “小心。”

    梁卓怡反应极快,立刻拉住她的手腕。

    沈雾身子一晃,直接坐在梁卓怡和阿漫中间。

    沈雾上一秒还在想自己没想和她争宠,下一秒就直接做出了争宠的实际行动,阿漫还差点被她一屁股顶飞出去。

    被撞得整个人扑到沙发面上的阿漫:??

    你这是明抢啊!

    半条腿还搭在梁卓怡大腿上的沈雾:……

    日常把各位美人的大腿当椅子坐的梁卓怡,此刻自己大腿被沈雾压着也没异议。

    不嫌她重,也没赶她,反而担心地问她:

    “没事吧?”

    晚香玉成熟的香味在沈雾的呼吸里萦绕着,沈雾感觉阿漫的眼神都要在自己后背上烧出个窟窿了。

    全场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没人敢说话。

    沈雾立刻把腿收回来,脸又黑又红。

    哪个冚家铲丢的酒瓶!

    沈雾:“没事,对唔住。”

    道歉完就要站起身。

    梁卓怡的目光穿过了包厢的玻璃,不知道落在了夜里的哪个前方,被什么吸引,沈雾想站起来却被她拉回。

    不仅如此,还靠近沈雾耳边轻语。

    “黑仔城在Glow有个房间,你去查。”

    这是要她去查黑仔城的老底,找到报复黑仔城的线索。

    只是,沈雾很想问一句,交代她去干活,需要姿势暧昧到这种地步吗?

    梁卓怡很反常。

    沈雾的目光随着梁卓怡往包厢外的某处看。

    这家餐厅顶层的两间包厢是平行的,距离不近不远,都拉开窗帘的话,可以看到彼此。

    有个女人站在对面的包厢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梁卓怡,以及被梁卓怡放在腿上抱着的沈雾。

    那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身材高挑,黑色长直发配上白色长裙,妆很淡,淡到一张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依旧纯然清秀,浓浓的书卷气。

    漂亮的眼睛沉静地遥遥凝视着,带着外人无法解读的专注,浓到难以化开的沉郁,甚至是怨念的情绪。

    梁卓怡就是看到了她,才控住住沈雾离开的动作。

    沈雾:……

    原来不是在暗示阿漫让她知难而退,而是在做戏给隔壁包厢另一个人看呢。

    谁看了不说一句怡姐你好忙。

    沈雾就这样莫名其妙陷入了四角关系,成了梁卓怡的工具人。

    对面的女人在盯沈雾,身后的阿漫也在盯沈雾。

    梁卓怡心理素质绝佳,这种状况下还能继续勾住沈雾的脖子,把她的脸带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唇瓣靠近她的脸边,用暧昧的姿势说:

    “搞死黑仔城,我就让你送鲜货。”

    沈雾:……

    脖子都僵了。

    这位姐姐,一定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说杀人越货的买卖吗?

    不过,让她送鲜货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如果能探查到鲜货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有可能截获迄今为止最最重要的线索。

    梁卓怡根本不顾那双含怨的漂亮眼睛怎么凝视,就是抱着怀中人不放。

    哗啦。

    对面的女人气恼地闭合了百叶窗。

    沈雾:“我,尽量。”

    梁卓怡:“我不喜欢听模棱两可的话。”

    沈雾嘴角抽了抽,改口道:“我一定不会让怡姐失望的。”

    梁卓怡终于满意了,放开了她。

    沈雾迅速站起来,也没去管阿漫什么表情,回到容姐身边。

    刚才聚过来的关注全部散开,大家非常有默契,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喝酒轰趴。

    容姐知道沈雾最近闻到酒味恶心,递给她一罐果汁。

    看她整只耳朵红通通,咳嗽一声,挨近她,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轻声说:

    “怡姐……很有魅力也很多情的,一个月能换二十个女朋友,千万不要陷进去!”

    听得出来,容姐在评价自己的大家姐时斟词酌句,很谨慎。

    沈雾:“我没。”

    容姐:“那你耳朵红什么?”

    说不清了。

    她根本不知道往哪儿陷,她就是梁卓怡挡桃花的工具人。

    下意识地回头,又四周看一圈。

    容姐:“你在看什么?”

    看看裴薄妍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哪里,要是被她瞧见这一幕,不知得再生多久的气。

    幸好幸好,没天降一个裴薄妍看到她腿搭别的女人腿上。

    虽说……她和裴薄妍也不是那种可以管着对方搭谁腿的关系吧-

    酒足饭饱,从包厢出来时梁卓怡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

    阿漫要扶她,被她拒绝。

    一辆宾利停到梁卓怡面前,车门开,刚才对面包厢里的白裙女人坐在里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梁卓怡。

    梁卓怡身上带着葡萄酒的酒味,混合着晚香玉的馥郁,是熟女的性感。

    两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像两幅笔触对立的画。

    一边是浸透了夜色与欲望的红玫瑰,香气浓烈到近乎危险。另一边是晨雾中凝着霜露的白玫瑰,茎秆挺直,明艳纯洁。

    截然相反的两种温度和质地,微妙地糅合成无需言明的张力,更像一种暗潮之下彼此认证和标记的沉默仪式。

    “上车。”白裙女人说。

    沈雾默默后退一步,生怕又被梁卓怡抓过去当挡箭牌。

    幸好这次梁卓怡没再拉沈雾,什么也没说,上了宾利。

    车门关闭,阿漫的眼睛差点冒出火光。

    容姐趁机教导沈雾:“看,这就是陷进去的后果。”

    沈雾:……

    丧狗搭着容姐的肩膀,担忧道:“喂,没事吧,怡姐不会被绑架吧?”

    容姐手指在他身前弹了弹,“想绑架怡姐,这位千金恐怕还得再修炼十年。”

    丧狗点点头,“也对哦,在湾仔只有怡姐把人绑回来当宵夜切的,能把她绑走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而且心甘情愿自己上车,怎么看都是去共度良宵。

    车内。

    遮阳帘全部降下,驾驶舱和和后排乘客舱中间的变色玻璃也变成完成不透明的状态。

    车的主人姓朗,叫朗宝疏。

    港岛四大家族,裴、周、陈、朗。

    她是朗家最小的女儿。

    朗家和其他三家在商海沉浮的家族不同,根基与声望始终偏向学界与科研。

    九龙塘那栋被梁卓怡光顾过的豪宅,不是朗家祖产,是二十三岁的朗宝疏通过一纸纸专利与论文自己赚回来的。

    两人在一场法律界的聚会上相遇,朗宝疏以为是一见钟情,没想到在梁卓怡看来只是一度春风。

    不给任何联系方式,连名字也不知道,说不见面,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后来,朗宝疏好不容易从聚会的朋友那里打听到梁卓怡的联系方式,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再打过去,发现自己被拉黑。

    很委屈,自己做错了什么?

    朗宝疏低头要这双让她日思夜想的唇,梁卓怡则冷淡地轻轻转开脸,一吻落空。

    再知书达理的人也会有发脾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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